周一早上,路诗雨敲了敲床沿。
“起来了。今天正式上课。”
我睁开眼。来了四天,还没见过东京的太阳。早饭是泡面卧鸡蛋,她吃完先走了,门关之前说了句“电车路线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槽里有一张纸条,画了从涉谷站到学校的简笔地图,每一步都标了箭头。她的字很小,挤在纸边上。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电车上人很多。我站在门边,手心攥着手机,地图上的蓝点一点一点靠近涉谷。脑子里反复过着昨天佐藤念的分班信息,只记得一个词——一年B组。
涉谷站下,C出口,走了十分钟。学校门口比昨天多了些学生,三三两两走进那扇没有铁门的入口。我跟着人流进去,在玄关换了拖鞋,沿着走廊找一楼的教室。
一年B组。门牌白底黑字。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教室不大,三十来张课桌分成五列。十几个人坐在里面,有的聊天,有的趴着。门响的时候靠近门口的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一拍,又移开了。没有人打招呼。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
第一排靠窗有空位。我走过去坐下来。
旁边是个短发戴圆框眼镜的女生,翻着一本单词书,没抬头。我把书包放好,拿出昨天领的课表摊在桌上。全是日文。国语、数学、英语、地理能认出来,剩下的靠猜。
第一节国语课。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句都黏在一起。我听了五分钟,只抓到几个词——夏目漱石、课文、读一下。翻到课表对应页码,打开课本。竖排日文,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师点了某个同学的名字。那人站起来念了一段,声音清楚,发音平直。念完老师说了几句,应该是点评。我什么也没听懂。
旁边那个女生忽然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本子上用铅笔写了一行英文:“You can copy.”字很小,很整齐。
我看她一眼。她没抬头,还在看课本。
“谢谢。”我说。声音很轻,不确定她听没听见。拿出笔,把笔记抄下来。她的字迹很密,每行都有下划线,重点打了星号。连老师说的语气词都标了。
第二节英语课。这门我能听懂大半。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文章让同学翻译。我犹豫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下译文。老师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下课之后,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收拾东西去下一个教室。我想跟她说句话,她动作很快,一转眼出了门。桌角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佐藤杏。
上午最后一节,课表上印着四个字:综合沟通。
教室在二楼最里面。到了之后我发现这间教室跟别的不一样,没有黑板,没有讲台,桌椅围成一个圈。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三个我没见过。加上我,六个。
另外三个里有两个很显眼,一个皮肤偏黑的男生,头发卷得很密;一个金发女生,戴细边眼镜。他们坐在靠窗那排,各自看手机。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老师进来了,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米色针织衫。她拿着一叠打印纸,在圈中间坐下,目光扫了一圈,用很慢的日语说了一句。我只听懂了“今天”“第一次”“随便说”。
打印纸发下来,上面印着五个问题,日文和英文对照。我看英文那栏: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你来这里之前住在哪里。
你最想念家里的什么。
你最近一次觉得开心是什么时候。
你有没有什么想让大家知道的事。
老师指了指那个皮肤偏黑的男生。他叫马库斯,巴西人,说话语速很快,像是怕别人打断他。
“我来三年了。之前在圣保罗。”他用日语说,口音很重,语法颠三倒四,但能听懂,“最想念家里的烤肉。还有我妈妈做的蛋糕。最近的开心事……昨天在便利店买到了最后一份炸鸡。”
老师笑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金发女生叫安娜,德国人,说英语的时候口音比马库斯轻很多。“我来一年半。之前在柏林。想念家里的面包,这里的面包太软了。”她顿了顿,“最近开心的事……上周末去了镰仓,看了海。”
老师说了一句日语,我听不懂,但安娜笑了一下。
轮到我的时候,我坐直了一点。
“路时屿。江城来的。”我用日语说。
老师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想念家里的……面。”
老师笑了一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还有吗?”
我沉默了几秒。我想说真昼,想说海边,想说那袋零食。最后只摇了摇头。
老师没追问,把目光转向下一个人。
下课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马库斯从靠窗的座位站起来,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忽然用英文问了一句:“你是中国人?”
“嗯。”
“你日语说得还行。”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我回话。我分不清他是真的在夸我还是在随口一说。
老师叫住了我。
“路时屿。”
我回头。
“你今天说得很好。”她用英语说,“不用着急,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走出教室。
出了校门,下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我站在门口拿出手机。真昼没有新消息。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第一天结束了,比想象的难。”
发出去,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到公寓的时候路诗雨已经在了。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面前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怎么样?”
“还行。”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矮桌上。
“综合沟通课上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上了。”
“问了什么?”
“一些普通的问题。你想念家里的什么之类的。”
路诗雨没接话。她低头看手机屏幕,手指滑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门课的老师,姓什么?”
“不知道。没介绍。”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简笔地图,已经揉得有点皱。摊在桌上看了几秒。
“你早上画的?”
“嗯。”
“谢了。”
她没回。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的时候在我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
“你以前也上过那门课?”我问。
路诗雨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那所学校对转学生有一套特别的安排。我那时候不适应。”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所以后来我换了。都立高中。正常的。”
她爬上上铺,拉上帘子。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忽然想起邮件里那个附件——“特别适应项目说明书”。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那封入学邮件,点开附件。这次加载出来了,整页日文里夹着几个我认得出的汉字。
特别。适応。对象者——转学生及海外归国子女。
我看了一会儿,锁屏。
晚上躺在床上,又点开真昼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中午我发的“第一天结束了,比想象的难”。没有回复。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
光标闪。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删了。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铺的路诗雨翻了个身。窗外偶尔有电车驶过,声音很轻。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佐藤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摊着昨天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支笔,像是在等人。
我走过去坐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是昨天国语课和英语课的要点整理,日文和中文对照。中文那栏写得很工整,有些地方用词不太自然,像是查过词典之后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的。
“你昨天没记全。”她说。中文,发音有点硬,但能听懂。
“你怎么会中文?”
“我妈是中国人。”她把笔帽盖上,放回笔袋里。然后翻开课本,像是要说下一句了。
“你妹妹以前也在这所学校读过。”
她低下头,开始看课本。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笔记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她:“你认识她?”
佐藤杏翻了一页课本,没抬头。
“她那时候跟我一个班。”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课本。
脑子里转着三个问题。
她为什么走。她的东西为什么没收完。佐藤杏为什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