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塞拉菲娜带着我去参加王宫里举办的宴会。
随着晚宴的开始,侍者们将煮好的菜品一一陈列在长桌之上。
塞拉菲娜推了推我的手“帮我铺餐巾。”
就在我正低头给塞拉菲娜铺餐巾时,一杯酒泼在我脸上。
"哎呀。"
加雷斯·阿什福德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得很无辜。
"手滑。"
红葡萄酒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滴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我今天没有别的衣服。
整张长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
"听说圣剑姬养了个软饭虫。"加雷斯转着手里的银杯,"今日一见,果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左边那个女贵族捂着嘴:"阿什福德,别这么说。人家也是凭本事吃饭的。"
"什么本事?"
"吃软饭的本事啊。"
笑声一片。
我拿袖子擦了把脸。酒是涩的,擦完更难受。
我没说话,把餐巾铺平,边角对齐,退到塞拉菲娜椅子后面站着。
按规矩,这种场合侍从是站着的。管家给我安排的位置是她椅子后面三步——按说这是贴身护卫站的地方,站我这儿,等于把"这人不是贵族"写在脸上。
塞拉菲娜坐在主位,一动没动。
她没替我说话。
但她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动作——她把自己面前那杯清水,往我这一侧推了半寸。
不是推给我。是推到我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她继续坐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其实没指望她替我说话。她昨天把契约塞进袖子里的动作我记得很清楚——她要的是一个做饭的,不是一出戏。
"殿下。"加雷斯举起杯子,"听说您新请了位……厨子?"
"是。"她说。
"不知道手艺如何?"
"还行。"
"那可否让我们开开眼?"加雷斯往前倾了倾身,"毕竟全王都都在传,说您为一个厨子,去圣辉学院跪了一次。"
全桌安静了。
这句说到点子上了。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说的——不是我,是她。一个零魔力的杂役,让她跪了一次,这事让他们所有人脸上挂不住。
塞拉菲娜放下刀叉。
"你想看什么。"
"让他做一道菜。"加雷斯笑,"就一道。做不出来,我就当殿下是开玩笑的。做出来了,我当着全桌的面,给他道歉。"
"可以。"她说。
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耳朵上那块耳坠。
"雷恩。"她没回头,"去。"
厨房里,马尔科的脸比昨天还难看。
"十二张桌,一百二十七个人。"他把单子拍在案板上,"主菜是炙鹿脊,配酱汁,配三种时蔬,配面包。全宴的菜要在一个小时内出齐。殿下要你现在做一道。你做哪道?"
我看着那张单子。
鹿脊是御供的,从早上开始腌,现在在烤炉上转。时蔬在盐水里泡着。面包在醒。
"我不碰鹿脊。"我说。
马尔科瞪着我:"你知不知道那桌坐的是谁?北境回来的骑士团长,两个子爵,一个税务官。你要是砸了——"
"昨天的汤,豆子有硬芯。"我说。
他噎住了。
"今天不会了。"
"你不碰主菜?那做什么?"
"做他们等的那道。"
我卷起袖子,走到储藏窖。
还是那些东西。硬面包,腌肉,洋葱,干豆,黄油。
我一样一样往外搬。
搬了六趟,搬到第四趟的时候,马尔科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做一道菜。"
"用这些?"
"嗯。"
"这是军粮!"
"我知道。"我把一袋干豆扛到肩上,"你去帮我烧三锅水。大的。"
"三锅?"
"三锅。"
一个小时后,菜从厨房端出去了。
不是一道。
是十二盘。
第一盘:硬面包切厚片,两面煎到焦脆,铺上熬出油的腌肉,最上面卧一个煎蛋——蛋黄是流心的。
第二盘:干豆煮到开花,压成泥,加黄油和盐,拌进炒到透明的洋葱末,装在一只浅口碗里,表面抹平,用刀背划出纹路。
第三盘:洋葱切整圈,裹一层薄薄的豆粉,下油锅炸到金黄,堆成一座小山。
第四盘:硬面包掏空,里面填豆泥和腌肉碎,封口烤到外壳发硬。
第五盘:腌肉切极薄的片,铺满盘底,上面堆一勺滚烫的豆泥,肉被热度烫得微微卷起来。
……
第十二盘:一锅浓汤。和昨天那碗很像,但我在里面加了炸洋葱碎和一小撮烤焦的面包屑。
十二盘,摆在长桌正中,摆成一条线。
用的全是军粮。
没人说话。
加雷斯举起叉子,戳了戳第一个盘子里的流心蛋。蛋黄破开,流出来,把下面的面包片浸透了。
他叉起来,咬了一口。
他嚼了四下。
然后他又叉了一口。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他旁边那个女贵族伸手抢了他盘子里的第二块面包。
"……这个,"加雷斯咽下去,"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说,"军粮十二吃。"
"军粮?"
"面包,腌肉,洋葱,干豆。"我说,"御供的鲜货明天才到,我只有这些。"
加雷斯盯着那排盘子看了很久。
他放下叉子,站起来,朝我这边——不是朝塞拉菲娜,是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道歉。"他说,"这一桌,比王宫厨房做的强。"
全桌响起了掌声。
和前天圣辉大厅里那阵掌声不一样。那阵是要我滚,这阵是给我的。
我站在原地,手还沾着面粉。我低头看了看,指缝里全是白的。
我看了一眼塞拉菲娜。
她也在看我。
她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这十年来第二次笑。
我端着十二只空盘回厨房的时候,听见加雷斯在后面跟人说话。
"……你们骂他软饭虫。可我刚才那一口咬下去,想到的不是女人,是我妈。"
我没回头。
我妈在我十四岁那年就没了。他这句我一个字都不信——这种场合里说出来的话,十个字里有九个是酒精作祟。
但我还是把最后一只盘子端稳了。
然后主菜上来了。
十二个侍者从东厨鱼贯而出,每人端一只银盖大盘。马尔科走在最后,脸色发青,脚步发飘。
盖子在塞拉菲娜面前那只盘子上揭开。
炙鹿脊。外皮是恰到好处的焦褐,油流到盘面上滋滋作响。
我站的位置离她三步,正好看得见盘面。
盘沿上撒着一圈紫色的碎末。
我整个人从头顶凉到脚跟。
那是夜寂草。
我在博蒙特家的厨房见过一次。厨娘把它锁在最高的柜子里,用油纸包了三层,拿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当时的原话是:"这东西一指甲盖,放倒一头牛。提鲜要用,只能用牙签尖挑那么一点。"
盘沿那一圈,不是牙签尖。
那是一小把。
我数了一下盘数。十二只银盘,只有她面前那一只的盘沿是紫的。
我盯着那圈紫色,脑子里飞快地过:谁撒的,什么时候撒的,为什么是现在。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上菜的马尔科。
他在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人掐着后颈、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抬。
"殿下。"我开口。
声音不大。
全桌的注意力还在那十二盘军粮上,没几个人听见。
塞拉菲娜已经拿起刀叉了。
"殿下。"我又说了一声。
她抬头。
整张长桌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转向我——那个刚靠一桌军粮挣回一点脸面的软饭虫。
我张了张嘴。
然后我闭上了。
因为我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那不是给我的。那是她面前那一只盘子,只有她那只。
第二:全场一百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能认出夜寂草。
第三:如果我开口说"这盘有毒",第一个被按住的人,一定是我。
因为我是做饭的那个。
我往前走了一步。
塞拉菲娜看着我,刀叉停在半空。
"怎么了。"她问。
全桌等着。
加雷斯刚才的道歉还热着,所有人都在看这个软饭虫要说什么——是要邀功,还是要讨赏。
我看着她。
那圈紫色碎末就在她手边,离她的刀尖不到两寸。
我开口了。
"那盘,"我说,"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