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是我的

作者:东京烤肉肉 更新时间:2026/9/24 21:18:00 字数:2666

我说完那句话,整个宴会厅静了大概三秒。静得能听见烛火在烧。

然后哄堂大笑。

"他拿殿下的主菜?"

"我没听错吧,那小子说那盘是他的?"

"软饭吃到这份上,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加雷斯·阿什福德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刮着大理石,那声音刺得人牙酸。

"费舍尔。"他盯着我,"你自己看看你站的位置。你站在殿下椅子后面三步。你是个侍从。你现在伸手去拿殿下的主菜——"

"我说那盘是我的。"我说。

"你——"

"加雷斯。"

塞拉菲娜开口了。

只喊了一个名字。加雷斯整个人像被钉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银盘。炙鹿脊还冒着热气,油在盘底轻轻响。盘沿那一圈紫色碎末,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暗光。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只盘子往前推了半尺。

推到我这边。

"给他。"她说。

全厅第二次安静。

这次没人笑了。

加雷斯的嘴张着,合不上:"殿下,那可是——"

"我说给他。"

她把刀叉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个坐姿我后来见了很多次。那是她准备看戏的姿势——不是看热闹,是看人。

我伸手,端起那只盘子。

盘子很烫。我一手托底一手扶边,端得很稳——三年端盘子练出来的。

我转身往厨房走。

走出三步,加雷斯的声音追上来:"你连个爵位都没有,你凭什么——"

"凭我做的那十二盘还在桌上。"我说,"你们吃完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只盘子,全空了。

包括加雷斯面前那只。他自己吃了三块。

他坐回去了。

厨房里没人。宴会还没散,帮厨都在外面看热闹。

我把盘子放在案板上。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三十步路,我每走一步都在算:如果我算错了,如果那不是夜寂草,我现在就是全王都的笑柄,而且她会记住我抢了她的饭。

我拿起一把薄刀,刀尖贴着盘沿,把那一圈紫色碎末一点一点刮下来。

刮得很慢。紫色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小撮。

我用油纸把它包好,三层,像博蒙特家那个厨娘做的那样,塞进怀里。

然后我把整盘鹿脊——肉,酱汁,配菜——一股脑倒进泔水桶。

倒完我看着空盘子,突然笑了一下。

御供的炙鹿脊。一头鹿身上最好的那一条。我倒了。

我蹲在泔水桶边上,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

不是后怕。是算账。

今天这一手,我等于当着一百二十七个人的面,抢了圣剑姬的主菜,然后倒进了泔水桶。明天早上,全王都都会知道:那个软饭虫不光吃软饭,还抢食。

我用我的名声,换了她的命。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笔账。

划得来。

这要是被人看见,够我死三次。

我把盘子擦干净,放回托盘,重新端起来。

然后我停住了。

不对。

马尔科上菜的时候,是走在最后。十二个侍者,他压阵。按规矩,厨房总管不上菜——总管是指挥的。

他今天上了。

而且他在抖。

我把托盘放下,转身出了东厨后门,往储藏窖跑。

我从厨房后门一路跑到院子。路过马厩,路过晾衣场,路过昨天马尔科让我绕远路的那条道。

我一边跑一边骂自己。

他上菜的时候在抖。他抖成那样,我还让他走了。

窖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酒气。

马尔科倒在最里面的角落,脸朝下,后脑勺一片湿。

我蹲下去探他鼻息——还在,很弱。

我扶他翻过来,拍他脸。

拍到第四下,他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马尔科。"

他看着我,瞳孔散了半天才聚起来。

"……费舍尔?"

"谁打的你。"

他没答。他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掰的时候费了点劲。他那只手攥得像块铁,指节全是白的。我一根一根往外掰,掰到中指他哼了一声,指甲缝里刮下来一点泥。

我把烛台挪近一点,看清了他的脸:额头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头发黏成一绺一绺。

掌心里是一小块布。深蓝色的,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一个绣上去的角——半只翅膀,下面三根麦穗。

博蒙特家的家徽。

我盯着那半个家徽看了很久。

博蒙特·埃莉诺家。前天在圣辉大厅当众把婚约书折成方块塞给我的那家。

"马尔科。"我压低声音,"谁让你上的菜。"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厨房的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他喘了一下,"他穿灰袍。没有徽记。他给了我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我手里那块布。

"他说,撒在殿下那盘上。他说只放一点点,说殿下吃不死,只会病三天。说这是给博蒙特家一个交代。"

"他说谎。"我说。

马尔科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一圈不是'一点点'。"我说,"那够放倒十头牛。"

马尔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我儿子在博蒙特家当差。"

我明白了。

我没说话,把他扶起来靠着墙,解下自己的腰带给他按住后脑的伤口。

"你躺着。"我说,"别动。"

"费舍尔。"他抓住我袖子,力气大得出奇,"你要是去告发我——"

"我不告发你。"

"那你——"

"我告发别人。"我说。

他的手松了。他靠着墙闭上眼,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

"费舍尔,"他说,"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的人。"

"我问了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你撒了什么。"他说,"只有你在问,是谁让我撒的。"

我回到东厨的时候,宴会已经散了。

空盘子摞在长桌上,烛火灭了一半,仆从在收拾。

我端着那只空银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没有甲片碰撞的声音——她把黑甲卸了。

"你倒哪儿去了。"塞拉菲娜问。

"泔水桶。"

"为什么。"

"不好吃。"

她走到我对面,隔着一张案板看我。

"雷恩。"

"在。"

"你怎么知道那盘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

我要说"我看着不顺眼",可我发现这话我说不出口——不是对她撒不了谎,是我撒了这个谎,我就得接着撒第二个:为什么倒进泔水桶,为什么去了一趟储藏窖,为什么怀里揣着一包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说不出口的时候,"她说,"右手会攥紧。"

我一惊,松开手。

她看着我松开的那只手。

"你现在就攥着。"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她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

"我今天没吃那盘。"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吃鹿脊会先切最边上那一块。"我说,"你刀都没下去。"

她回过头。

月光里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左眼下面那颗痣。

"你看了我几顿饭。"

"两顿。"

"两顿就记住了。"

"吃饭的人多,"她说,"记的人少。"

"我记性还行。"

她沉默了很久。

"雷恩。"

"在。"

"明天早上,"她说,"做两份。"

"契约上写的一份。"

"我改契约。"她说,"你那份,别倒进泔水桶。"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刻钟,然后去把怀里那包东西拿出来,摊在案板上。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外面的笑声和脚步声都远了。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今天我要是开口说"这盘有毒",第一个被按住的人是我。我要是闭嘴,死的人是她。

我选了我自己。

我用刀尖把那一小撮紫色拨开。

拨到第三下,刀尖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草。

硬一点,脆一点,一碰就碎成灰。

我把烛台挪近。

紫色里混着一小片没烧完的纸。

纸灰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一个没烧干净的角。

那个角上画着东西。

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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