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那句话,整个宴会厅静了大概三秒。静得能听见烛火在烧。
然后哄堂大笑。
"他拿殿下的主菜?"
"我没听错吧,那小子说那盘是他的?"
"软饭吃到这份上,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加雷斯·阿什福德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刮着大理石,那声音刺得人牙酸。
"费舍尔。"他盯着我,"你自己看看你站的位置。你站在殿下椅子后面三步。你是个侍从。你现在伸手去拿殿下的主菜——"
"我说那盘是我的。"我说。
"你——"
"加雷斯。"
塞拉菲娜开口了。
只喊了一个名字。加雷斯整个人像被钉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银盘。炙鹿脊还冒着热气,油在盘底轻轻响。盘沿那一圈紫色碎末,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暗光。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只盘子往前推了半尺。
推到我这边。
"给他。"她说。
全厅第二次安静。
这次没人笑了。
加雷斯的嘴张着,合不上:"殿下,那可是——"
"我说给他。"
她把刀叉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个坐姿我后来见了很多次。那是她准备看戏的姿势——不是看热闹,是看人。
我伸手,端起那只盘子。
盘子很烫。我一手托底一手扶边,端得很稳——三年端盘子练出来的。
我转身往厨房走。
走出三步,加雷斯的声音追上来:"你连个爵位都没有,你凭什么——"
"凭我做的那十二盘还在桌上。"我说,"你们吃完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十二只盘子,全空了。
包括加雷斯面前那只。他自己吃了三块。
他坐回去了。
厨房里没人。宴会还没散,帮厨都在外面看热闹。
我把盘子放在案板上。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三十步路,我每走一步都在算:如果我算错了,如果那不是夜寂草,我现在就是全王都的笑柄,而且她会记住我抢了她的饭。
我拿起一把薄刀,刀尖贴着盘沿,把那一圈紫色碎末一点一点刮下来。
刮得很慢。紫色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小撮。
我用油纸把它包好,三层,像博蒙特家那个厨娘做的那样,塞进怀里。
然后我把整盘鹿脊——肉,酱汁,配菜——一股脑倒进泔水桶。
倒完我看着空盘子,突然笑了一下。
御供的炙鹿脊。一头鹿身上最好的那一条。我倒了。
我蹲在泔水桶边上,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
不是后怕。是算账。
今天这一手,我等于当着一百二十七个人的面,抢了圣剑姬的主菜,然后倒进了泔水桶。明天早上,全王都都会知道:那个软饭虫不光吃软饭,还抢食。
我用我的名声,换了她的命。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笔账。
划得来。
这要是被人看见,够我死三次。
我把盘子擦干净,放回托盘,重新端起来。
然后我停住了。
不对。
马尔科上菜的时候,是走在最后。十二个侍者,他压阵。按规矩,厨房总管不上菜——总管是指挥的。
他今天上了。
而且他在抖。
我把托盘放下,转身出了东厨后门,往储藏窖跑。
我从厨房后门一路跑到院子。路过马厩,路过晾衣场,路过昨天马尔科让我绕远路的那条道。
我一边跑一边骂自己。
他上菜的时候在抖。他抖成那样,我还让他走了。
窖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酒气。
马尔科倒在最里面的角落,脸朝下,后脑勺一片湿。
我蹲下去探他鼻息——还在,很弱。
我扶他翻过来,拍他脸。
拍到第四下,他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马尔科。"
他看着我,瞳孔散了半天才聚起来。
"……费舍尔?"
"谁打的你。"
他没答。他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掰的时候费了点劲。他那只手攥得像块铁,指节全是白的。我一根一根往外掰,掰到中指他哼了一声,指甲缝里刮下来一点泥。
我把烛台挪近一点,看清了他的脸:额头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头发黏成一绺一绺。
掌心里是一小块布。深蓝色的,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一个绣上去的角——半只翅膀,下面三根麦穗。
博蒙特家的家徽。
我盯着那半个家徽看了很久。
博蒙特·埃莉诺家。前天在圣辉大厅当众把婚约书折成方块塞给我的那家。
"马尔科。"我压低声音,"谁让你上的菜。"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厨房的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他喘了一下,"他穿灰袍。没有徽记。他给了我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我手里那块布。
"他说,撒在殿下那盘上。他说只放一点点,说殿下吃不死,只会病三天。说这是给博蒙特家一个交代。"
"他说谎。"我说。
马尔科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一圈不是'一点点'。"我说,"那够放倒十头牛。"
马尔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我儿子在博蒙特家当差。"
我明白了。
我没说话,把他扶起来靠着墙,解下自己的腰带给他按住后脑的伤口。
"你躺着。"我说,"别动。"
"费舍尔。"他抓住我袖子,力气大得出奇,"你要是去告发我——"
"我不告发你。"
"那你——"
"我告发别人。"我说。
他的手松了。他靠着墙闭上眼,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
"费舍尔,"他说,"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的人。"
"我问了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你撒了什么。"他说,"只有你在问,是谁让我撒的。"
我回到东厨的时候,宴会已经散了。
空盘子摞在长桌上,烛火灭了一半,仆从在收拾。
我端着那只空银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没有甲片碰撞的声音——她把黑甲卸了。
"你倒哪儿去了。"塞拉菲娜问。
"泔水桶。"
"为什么。"
"不好吃。"
她走到我对面,隔着一张案板看我。
"雷恩。"
"在。"
"你怎么知道那盘有问题。"
我张了张嘴。
我要说"我看着不顺眼",可我发现这话我说不出口——不是对她撒不了谎,是我撒了这个谎,我就得接着撒第二个:为什么倒进泔水桶,为什么去了一趟储藏窖,为什么怀里揣着一包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说不出口的时候,"她说,"右手会攥紧。"
我一惊,松开手。
她看着我松开的那只手。
"你现在就攥着。"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她转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
"我今天没吃那盘。"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吃鹿脊会先切最边上那一块。"我说,"你刀都没下去。"
她回过头。
月光里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左眼下面那颗痣。
"你看了我几顿饭。"
"两顿。"
"两顿就记住了。"
"吃饭的人多,"她说,"记的人少。"
"我记性还行。"
她沉默了很久。
"雷恩。"
"在。"
"明天早上,"她说,"做两份。"
"契约上写的一份。"
"我改契约。"她说,"你那份,别倒进泔水桶。"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刻钟,然后去把怀里那包东西拿出来,摊在案板上。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外面的笑声和脚步声都远了。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今天我要是开口说"这盘有毒",第一个被按住的人是我。我要是闭嘴,死的人是她。
我选了我自己。
我用刀尖把那一小撮紫色拨开。
拨到第三下,刀尖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草。
硬一点,脆一点,一碰就碎成灰。
我把烛台挪近。
紫色里混着一小片没烧完的纸。
纸灰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一个没烧干净的角。
那个角上画着东西。
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