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想的是明天那道菜的名字。
不能叫剩饭汤。也不能叫军粮汤——"军粮十二吃"昨天已经用掉了。
我想了一整夜,想到天快亮才睡着。
然后门被踹开了。
我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没完全睁开眼。
四只手。两个压肩,两个按腿。我的脸贴着偏殿的地板,鼻子撞在石头上,血一下子涌出来。
"雷恩·费舍尔。"
有人在念。念得很慢,字正腔圆,像在念判决书。
"厨房总管马尔科今晨指控,你于昨日庆功宴上,在王女殿下主菜中投放夜寂草,意图谋害。"
我张嘴想说话,被人一把按住后颈,脸又贴回地上。
"搜。"
有人翻我的衣服。
我听见衣服被扯开的声音,然后——
"等等。怀里是什么。"
我的血凉了。
那包油纸。三层。我昨晚揣在怀里,打算今天拿给塞拉菲娜看的那包。
我被拎着领子拽起来,摔在墙边。
司法官——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深灰袍子,胸前别着一枚天平徽章——接过那包油纸,一层一层打开。
紫色。
他捏起一撮,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夜寂草。"他说,"量够杀十个人。"
满厅抽气声。
"不是我放的。"我说。
"那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名字。穿灰袍,没有徽记。他给了马尔科一块布——博蒙特家的家徽——"
"马尔科。"司法官抬眼。
马尔科被两个人架着进来。
他头上缠着布,脸白得像纸。他昨天晚上还能说话,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司法官问他:"是你下的毒吗。"
马尔科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东西——求我的,恨自己的,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是他让我撒的。"他说,"费舍尔。他给了我这包东西,让我撒在殿下盘子上。他说只放一点点。"
厅里炸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马尔科——"
"我儿子在博蒙特家马厩当差。"马尔科哭出来了,"费舍尔,你放过我。"
"我没有——"
"费舍尔先生。"博蒙特公爵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很体面的深蓝礼服,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一边走一边擦嘴角,像刚吃了什么腻的东西。
"前天在圣辉大厅,"他说,"我家当众退了这门亲。当天,小女还说了句实话——说他连火都点不着。"
他停下,看着我。
"一个被退了婚、被当众羞辱、丢了饭碗的人,第二天就进了王宫,第三天就站在王女殿下身边。"他说,"诸位,我不说他一定有毒。我只说,他有恨。"
"他有恨"三个字落地,厅里没人说话了。
"我有机——"我开口。
"按住他。"司法官说。
一只手掐住我后颈,把我的脸按回地面。我最后看见的是博蒙特公爵在擦嘴角,那块手帕是白的,边角绣着一只鹰和三根麦穗。
我看到好几个人在点头。
我扭头去找塞拉菲娜。
她在。
她站在大厅左侧,靠着一根柱子,穿着常服,没穿甲。她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殿下。"司法官转向她,"昨日庆功宴,您面前那盘炙鹿脊,是否赐给了此人?"
我看着她。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只要她说"不是他拿的,是我让他拿的",只要她说"那盘菜我没吃,我看着他端走的",只要她说"我不信是他"——
她开口了。
"是。"
一个字。
厅里所有人转头看她。
"是我赐给他的。"她说,"他自己开口要的。"
司法官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我又去看她。
她没有看我。她看着那张纸,看着司法官的笔,看着地板,看着柱子——她看遍了大厅里所有东西,唯独没有看我。
"雷恩·费舍尔。"司法官合上纸,"证据确凿,供词一致。押入地牢,三日后复审。"
两个卫兵架起我。
我挣扎了一下。
就一下。我挣开了半边肩膀,朝她那边喊了一声:
"殿下!"
满厅死寂。
她终于转过头来了。
灰蓝色的眼睛,浅得像冬天早上的天。
我等着。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不是他"——什么都行。
她看着我。
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她转身,走了。
黑甲的背影都没有——她今天没穿甲。她穿着一件很素的灰袍,走得很快,木簪子在脑后一晃一晃。
我被人拖着往外走,膝盖在地上磕了两下。
走廊很长。两边墙上挂着历任司法官的画像,一个一个看过去,都在低头看我。
经过第三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画像上的人穿着灰袍。
我盯着那件袍子看了两息——领口、袖口、下摆,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徽,没有纹章,没有任何能认出他是谁的东西。
卫兵推了我一把。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到最后都没再喊第二声。
地牢在王宫底下。
石阶一百零八级,湿的,长着青苔。我被扔进去的时候,铁门"哐"地合上,声音在整条走廊里滚了三圈才散。
牢里没有窗。墙角有一堆干草,一个桶,一只碗。桶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把干草拢成一堆坐上去。草是湿的,坐了一会儿裤子就潮了。
我想起昨天厨房的灶膛。那火烧起来的时候,整个灶台都是暖的。
我靠着墙。
我开始算。
一:那包毒末是我自己揣着的。我把它当证据,它成了罪证。
二:马尔科改口了。他没得选——他儿子在博蒙特家。
三:博蒙特需要一个"有恨的人"。我正好是。
四:毒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她来的。而全王都现在都相信,是我要杀她。
第五件事我算了很久,算到最后脑袋发木,也没算明白。
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想了三个答案。
第一个:她信了。
第二个:她没信,可她不能说。
第三个:她根本不在乎。
第一个让我想砸墙。第二个让我想等。第三个让我什么都不想干。
我不知道是哪个。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
前天她跪在我面前。昨天她改了契约,说"做两份"。今天早上我还在想明天那道菜该叫什么名字——不能重样,她说名字重了就是重了。
然后她站在那里,说了一个"是"。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委屈。委屈得有个前提,就是你以为对方欠你。她不欠我。她给我口饭吃,我给她做饭,账是平的。
是别的。是我发现我真的以为她会说话。
这才是最难受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上的小窗"咔"地拉开。
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只碗。
"吃。"
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听不出年纪。
我爬过去。
碗是粗陶的,豁了个口。里面是大半碗粥。
我端起来。
粥是糊的。
底下焦了一层,结成黑色的硬块,上面还飘着几块没化开的米疙瘩。米是夹生的,水放少了,稠得能用筷子立住。
我捏着碗,看了很久。
我见过这双手切的洋葱——不对,我见过那只手写的字,一笔一画像在砍人。
我把碗翻过来。
碗底用炭写着字。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到把陶土都划出了白痕。
两个字:
别认。
我盯着那两个字,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我把碗翻回来看了看,碗沿还有一行小的,字挤在一起,像是写完大的才发现还有地方:
我回来了。
我把碗抱在怀里。
碗是凉的。粥早就凉透了,底下那层焦块硬得像石头。
我没吃。
我把碗放回地上,碗口朝下,扣住那四个字。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我捏着碗,坐在地上,很久没动。
然后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别的——很轻,很密,从走廊那头一路过来。
铁器碰撞石头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步伐很齐——那是军队的步伐,不是狱卒的脚步。
那声音越来越近,经过第三间牢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我这边来。
我抬起头。
掌心那道疤,开始发烫了。
这次不是烫一下就走。
它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