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门口的士兵告诉我之后会有人来提审。
两个小时后,一队人出现在我的牢房外。
铁门被拉开的时候,我数了人数。
七个。
为首的走在最前,穿灰袍,兜帽压得很低。后面六个穿的是王宫卫队的制式皮甲——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不对。
因为靴子。
王宫卫队的靴子包铁,走路"咔咔"响。但这六个人的靴底是软的,走在这种湿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也就是说,这六个人平时不在这儿当差。
"雷恩·费舍尔。"灰袍开口,"提审。"
"文书呢。"我问。
他没答。
"司法官的提审要有文书。"我说,"还要有两名书记官在场,还要有六芒印。三样都没有,你们不是提审。"
灰袍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六个人同时拔刀。
我往后退,退到墙角,后背贴住石头。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牢里只有一堆干草、一个桶、一只碗。
我弯腰把那只碗抄起来——扣着的,碗底那四个字朝下,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你们是来杀我的。"我说。
没人回答。
"杀一个零魔力的人,用得着七个?"我说,"你们是要我做别的。"
灰袍终于笑了。
那笑声在石头走廊里滚了一圈,很干。
"聪明。"他说,"杀你太便宜了。你要是'畏罪自尽',殿下那盘菜的事就彻底结了。"
我明白了。
不是杀我。是要我在牢里自己把自己弄死,或者"试图越狱被格杀"。我死了,供词就成铁案,马尔科不用再翻供,博蒙特家干净,这件事情再不会有人过问。
我看着他们围上来。
六把刀。
我算了一下:从墙角到门口,四步。他们堵住了三步。
我把碗举起来。
说实话,那玩意儿连三岁小孩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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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娜篇】
他们说我冷血。
那天站在审讯厅的柱子旁边,我看着雷恩被按在地上,看着血从他鼻子里流到大理石上。他喊了我一声"殿下"。
全场都在等我开口。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三遍。
如果我说的不是"是",是"不是他"——司法官会立刻问:那为什么那盘菜在他手里?
我必须答:是我给的。
他会问:为什么给?
我必须答:因为他开口要,我就给了。
他会问:一个杂役开口要王女的主菜,您就给了?
我答不上来。或者说,我能答上来——我可以说"因为我知道那盘有问题"。
然后整件事就炸了。
王女遇刺。不是谣言,不是猜测,是我亲口承认的。当天下午,博蒙特家就会联合三家进宫,要求国王把我交出去接受"独立调查"。那意味着交出兵权,交出北境的调度权,交出我手里那三座城的名单。
然后他们会在"调查期"里,把第二个、第三个下毒的人送进来。
而我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说了"是"。
一个字,把我自己摘干净,把他送进地牢。
他们以为我是切割。我不是。
地牢是唯一一个他们会动手的地方。
三日复审,马尔科有可能翻供。他们等不了三天。他们今夜一定来。
而我守在外面,只要他们动手,我就是人赃并获——不是我抓他们,是他们自己走进王宫的地牢,在王宫的石头上拔了刀。这叫现行。
我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了六个时辰。
从天黑站到天亮前。
中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那碗粥煮糊了三次。第一次水放少了,第二次火太大,第三次我走神了,锅底焦成一块黑炭。第四次勉强能喝,米还是夹生的。
我写字不好看,所以那四个字我写得很用力。
"别认。"
我又想了想,把碗翻过来,在碗沿加了一行小的。
"我回来了。"
第二件,我去了司法官画像那条走廊。我数了那些画像。第三幅,第七幅,第十一幅——袍子上都没有徽记。
三幅。
不是一个人。
第三件事我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想起十年前神殿里那个背对着我的女人。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年,一个字都没敢跟别人提。
她说: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受很多伤,到时候你要挡在他前面。"
我那时候七岁。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回头。她说: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听见的人。"
我不懂。
后来我每次上战场,都会想起这句。我以为她说的"听见",是听见号角,是听见求救。
直到今天早上,我站在地牢外面的阴影里,听见里面七个脚步声,我才忽然明白了一点点。
不是号角。
是别的什么。
门那头传来声音。
七个。
我数过了。
我动了一下肩膀,卸掉那件碍事的灰袍,露出里面的黑甲——我进去的时候就没脱。
我从来不脱。
然后我听见里面那个声音,很平稳,一点都不慌:
"你们是要我做别的。"
我站在阴影里,第一次觉得,七岁那年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预言。
她是在向现在的我下指令。
我拔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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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砍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的是布料被划开的声音。
不是我的布料。
我被人从后面整个撞开,撞在墙上,肩膀磕得发麻。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件黑色的甲——她今天早上明明穿的是灰袍。
塞拉菲娜站在我前面半步。
刀砍在她左肩上。甲片被劈开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甲缝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的剑已经出鞘了。
可她没有挥。
她把剑往身后一递。
递给我。
我愣住了。
"拿着。"她说。
"我不会——"
"你端了三年盘子。"她说,"手稳。"
我把剑接过来。
剑很沉。比我想的沉得多。我两只手才握得住,握住的瞬间,掌心那道疤像被烙铁按住了。
不是疼。
是烫。整条手臂都在烫。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掌心那道疤里,顺着骨头一路往上,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有人在骂我。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说"别认"。
最后那一句,是她刚才在碗底写的。
我抬起头。
七个。
三息。
第一息,格开左边两把刀——我的手腕转了一个我从没练过的角度,那个角度不对,我自己的手做不出来。
第二息,贴着第三个人的刀背滑过去,剑锋在他咽喉前停住,收了三分——这不是我的习惯,我的习惯是会犹豫,这一下没有犹豫。
第三息,剑横扫。
六把刀落地。
灰袍转身要跑,被我一脚踹在膝窝上,跪下去。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剑尖指着他。
我不知道刚才那三下是怎么打出来的。
我一点都不会用剑。
可我的手记得。
不是我的记忆。是她的。
我回头。
塞拉菲娜靠在墙上,左肩的血已经把半边甲染透了。她在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
我扔下剑冲过去。
我抱住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沉得我跪在地上。我用手压她肩膀上的口子,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别动。"我说,"别动,你别动——"
她闭上眼睛。
"雷恩。"她说。
声音很小。
"我在。"
"饭……"
"别说话。"
"明天……名字。"
她昏过去了。
走廊尽头终于传来真正的脚步声——包铁的靴子,很多人,司法官在喊"封锁地牢"。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剑。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不是从她身上。
是从我掌心那道疤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在说话。
"终于……有人能听见了。"
我跪在血里,一动不敢动。
司法官的火把从走廊那头照过来,先照到我身上,再照到她脸上,最后照在满地散落的六把刀上。
火把后面的人全停住了。
我猜他们看见的画面是:一个零魔力的杂役,握着圣剑姬的剑,跪在七个被放倒的人中间,怀里抱着昏迷的王女。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全王都的人都听见了这个画面——只是每个人听见的版本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