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作者:东京烤肉肉 更新时间:2026/9/27 20:00:02 字数:2845

医生第三次把纱布揭开的时候,脸色变了。

"三天。"他说,"三天了,这个口子还是这么深。"

我凑过去看。

塞拉菲娜左肩那道口子,从甲缝往下,大概四寸长。按御医第一天说的话,这种伤"养十天就能拆线"。现在第三天,伤口边缘还是发白的,一点要合上的意思都没有。

"以殿下的体质,"医生压低声音,"不该是这样。她十七岁那年胸口被龙爪穿透过,二十天就下床了。"

"那就是有问题。"我说。

"是有问题。"他看我一眼,"但问题在哪儿,我不知道。"

他把新纱布铺上去,动作很轻。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御医没看见,我看见了。

"她疼了。"我说。

"昏迷的人不会疼。"

"她手指动了。"

医生没接话,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不是看凶手的眼神,是看一种他解释不了的东西的眼神。

"我在这儿守着行吗。"我问。

"你是嫌犯。"御医说。

"我是把她从地牢里抱出来的人。"

"那也是嫌犯。"

后来能留下,是因为她自己下的令——昏过去那天夜里之前,她写过一张条子,压在枕头底下。

条子上四个字:

让他进来。

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到把纸划出了道子。

门关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夜里,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攥紧了右手。

我想再确认一次。那三息——我的手腕转了一个我做不出来的角度,我的剑在第三个人的咽喉前收了三分——那不是我。那是她的技艺,不知为何落到了我手上。

我想知道它还在不在。

掌心那道疤开始发烫。

热度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屏住呼吸,等着。

然后床那边传来一声。

很轻。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扑过去。

纱布上渗出了新的血。鲜红的,不是旧血那种暗色。渗出来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渗,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水龙头拧开了一点点。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热度立刻退了。

血也停了。

我跪在床边,手压着那块纱布,跪了大概一刻钟,一动没动。

我不是在止血,我是在确认一件事。

第三天中午,我又试了一次。

这次我只用了很小的一点力——小到我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用"。我只是让那道疤热了一瞬,热了大概半息就收。

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动。是蜷了一下,像有人在睡梦里被针扎了一下。

我松开手。

她的手指不动了。

我坐在那儿,从正午坐到天黑。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在地牢里,我借的不是剑。

我借的是她。

我挥出去的三刀,每一刀都是从她身上抽的。她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已经受了一刀,我还在往下抽。所以她的伤口三天不合,所以御医看不懂,所以她到今天还没醒。

我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不是馅饼,是有人在替我疼。

我从那个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右手摊开,看着掌心那道疤。

"我不干了。"我对它说。

疤没反应。

"你再热一次,我就剁了这只手。"

还是没反应。

但我知道它听得懂。

这三天里我做了九顿饭。

她一口都没吃。

第一顿是粥。我把米煮得比上次软,水放足,没糊。我端进去,放在床头,用湿布盖着。凉了我就端回厨房重新热,热完再端回来。

热了三次,凉了三次。

第二顿我做了汤。第三顿是烤面包和煎蛋。第四顿我炖了半天,炖出一锅浓白的骨汤。

每顿我都给她起名字。

按规矩,不能重样。名字也不能重样。

第一顿叫"等醒粥"。

第二顿叫"第二天"。

第三顿叫"四寸"——因为那道口子是四寸长。这个名字起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不吉利,改成"三寸半",因为纱布盖住的地方看起来没那么长了。

第四顿我没想出来,就管它叫"还没想好"。

第五顿她还是没醒。我对着床说:"今天这个叫'还没想好二号'。重样了,你醒了要罚我。"

没人罚我。

第七顿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把碗端到她鼻子底下,让热气熏她的脸。

"闻得到吗。"我问。

塞拉菲娜没反应。

我把碗收回来,自己吃了。

说实话,那碗汤我做砸了,盐放少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等她醒了,我得重做一份。

第九顿是第三天晚上。我端进去的时候,屋里的蜡烛快烧完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照例用湿布盖好。

然后我坐下来,看着她。

她躺在那儿,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左边那缕被血粘住了,干了。我拿湿布一点点擦,擦了很久才擦开。

擦完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她的手很凉。

我坐在那儿,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

三天了。我什么都没干成。我签了契约,我做了饭,我在地牢里挨了打,我借了她的三刀,然后我把她放倒了。

我这辈子最会的一件事,就是让对我好的人替我倒霉。

窗外天开始亮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在晨光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时候,床上有动静。

塞拉菲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我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睁开眼。

灰蓝色的,很浅,像冬天早上的天。

她看了我大概三息,然后开口。

第一句话是:

"……饭呢。"

我愣了两秒,然后差点把凳子撞翻。

我爬起来去床头把那碗凉透的汤端过来——第九顿的,盐放少了那碗。

"凉了。"我说,"我热一下——"

"不用。"

塞拉菲娜伸手要接碗,左肩一动,脸立刻白了一下。

"你别动!"我按住她,"你别动,医生说——"

"雷恩。"

"你别动。"

"雷恩。"

我闭嘴了。

塞拉菲娜靠回枕头上,喘了两口,然后看着我。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三天没睡。"

塞拉菲娜没追究,转而端起了我做的汤,她喝了两口凉汤,放下碗,皱了下眉。

"盐少了。"

"我知道。"

"明天重做。"

"好。"

“明天再来吧,我再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就闭上眼歇了。

第二天,我带着新做的'还没想好五号'来了。

塞拉菲娜的眼睛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的余韵。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就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刚醒的那种慵懒,是那种她要谈事情之前的眼神。

"那七个人,"塞拉菲娜说,"我认得六个。"

我等着。

"六个是博蒙特家的家兵。"她说,"马厩、厨房、门房,都能对上号。衣服是旧制服改的,靴子是家兵的软底靴。"

"第七个呢。"

塞拉菲娜看着我。

"第七个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那六个人是花钱雇的。第七个是派来的。"

屋里静了几息。

"所以博蒙特家只是出钱。"我说。

"雇六个人的钱,走的是马厩的账。"她说,"所以马尔科的儿子才会被捏在手里。"

"马尔科呢。"

"他今早翻供了。"

我愣了一下。

"他儿子昨天夜里被放出来了。"她说,"博蒙特家放的人。"

我坐在那儿,慢慢才反应过来。

他翻供不是因为他儿子还在里面。是因为他儿子出来了——再不翻供,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他儿子。

"他人呢。"

"在厨房。"她说,"他请求回来。"

"你准了?"

"我让他先洗三天碗。"她说,"洗完再说。"

"出钱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出钱。"她说。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出钱的是博蒙特。派来的那个,是穿灰袍、袍子上没有徽记的那个。

而在司法官画像那条走廊上,第三幅、第七幅、第十一幅画像里的人,穿的也是没有徽记的灰袍。

我把这些串起来,串到一半,串出了一身冷汗。

我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沉。

"殿下。"

"嗯。"

"如果那第七个人,"我说,"是王宫里的人呢。"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所以,"她说,"我不能醒太早。"

我看着她。

塞拉菲娜躺回枕头上,闭着眼。可我知道她没睡——她闭眼的姿势太整齐了。

那天之后,我学会了第二件事。

有些饭,是要端到不该有人的地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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