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第三次把纱布揭开的时候,脸色变了。
"三天。"他说,"三天了,这个口子还是这么深。"
我凑过去看。
塞拉菲娜左肩那道口子,从甲缝往下,大概四寸长。按御医第一天说的话,这种伤"养十天就能拆线"。现在第三天,伤口边缘还是发白的,一点要合上的意思都没有。
"以殿下的体质,"医生压低声音,"不该是这样。她十七岁那年胸口被龙爪穿透过,二十天就下床了。"
"那就是有问题。"我说。
"是有问题。"他看我一眼,"但问题在哪儿,我不知道。"
他把新纱布铺上去,动作很轻。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御医没看见,我看见了。
"她疼了。"我说。
"昏迷的人不会疼。"
"她手指动了。"
医生没接话,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不是看凶手的眼神,是看一种他解释不了的东西的眼神。
"我在这儿守着行吗。"我问。
"你是嫌犯。"御医说。
"我是把她从地牢里抱出来的人。"
"那也是嫌犯。"
后来能留下,是因为她自己下的令——昏过去那天夜里之前,她写过一张条子,压在枕头底下。
条子上四个字:
让他进来。
字很大,一笔一划,用力到把纸划出了道子。
门关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夜里,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攥紧了右手。
我想再确认一次。那三息——我的手腕转了一个我做不出来的角度,我的剑在第三个人的咽喉前收了三分——那不是我。那是她的技艺,不知为何落到了我手上。
我想知道它还在不在。
掌心那道疤开始发烫。
热度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屏住呼吸,等着。
然后床那边传来一声。
很轻。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扑过去。
纱布上渗出了新的血。鲜红的,不是旧血那种暗色。渗出来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渗,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水龙头拧开了一点点。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热度立刻退了。
血也停了。
我跪在床边,手压着那块纱布,跪了大概一刻钟,一动没动。
我不是在止血,我是在确认一件事。
第三天中午,我又试了一次。
这次我只用了很小的一点力——小到我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用"。我只是让那道疤热了一瞬,热了大概半息就收。
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动。是蜷了一下,像有人在睡梦里被针扎了一下。
我松开手。
她的手指不动了。
我坐在那儿,从正午坐到天黑。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在地牢里,我借的不是剑。
我借的是她。
我挥出去的三刀,每一刀都是从她身上抽的。她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已经受了一刀,我还在往下抽。所以她的伤口三天不合,所以御医看不懂,所以她到今天还没醒。
我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不是馅饼,是有人在替我疼。
我从那个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右手摊开,看着掌心那道疤。
"我不干了。"我对它说。
疤没反应。
"你再热一次,我就剁了这只手。"
还是没反应。
但我知道它听得懂。
这三天里我做了九顿饭。
她一口都没吃。
第一顿是粥。我把米煮得比上次软,水放足,没糊。我端进去,放在床头,用湿布盖着。凉了我就端回厨房重新热,热完再端回来。
热了三次,凉了三次。
第二顿我做了汤。第三顿是烤面包和煎蛋。第四顿我炖了半天,炖出一锅浓白的骨汤。
每顿我都给她起名字。
按规矩,不能重样。名字也不能重样。
第一顿叫"等醒粥"。
第二顿叫"第二天"。
第三顿叫"四寸"——因为那道口子是四寸长。这个名字起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不吉利,改成"三寸半",因为纱布盖住的地方看起来没那么长了。
第四顿我没想出来,就管它叫"还没想好"。
第五顿她还是没醒。我对着床说:"今天这个叫'还没想好二号'。重样了,你醒了要罚我。"
没人罚我。
第七顿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把碗端到她鼻子底下,让热气熏她的脸。
"闻得到吗。"我问。
塞拉菲娜没反应。
我把碗收回来,自己吃了。
说实话,那碗汤我做砸了,盐放少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等她醒了,我得重做一份。
第九顿是第三天晚上。我端进去的时候,屋里的蜡烛快烧完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照例用湿布盖好。
然后我坐下来,看着她。
她躺在那儿,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左边那缕被血粘住了,干了。我拿湿布一点点擦,擦了很久才擦开。
擦完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她的手很凉。
我坐在那儿,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
三天了。我什么都没干成。我签了契约,我做了饭,我在地牢里挨了打,我借了她的三刀,然后我把她放倒了。
我这辈子最会的一件事,就是让对我好的人替我倒霉。
窗外天开始亮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在晨光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时候,床上有动静。
塞拉菲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我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睁开眼。
灰蓝色的,很浅,像冬天早上的天。
她看了我大概三息,然后开口。
第一句话是:
"……饭呢。"
我愣了两秒,然后差点把凳子撞翻。
我爬起来去床头把那碗凉透的汤端过来——第九顿的,盐放少了那碗。
"凉了。"我说,"我热一下——"
"不用。"
塞拉菲娜伸手要接碗,左肩一动,脸立刻白了一下。
"你别动!"我按住她,"你别动,医生说——"
"雷恩。"
"你别动。"
"雷恩。"
我闭嘴了。
塞拉菲娜靠回枕头上,喘了两口,然后看着我。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三天没睡。"
塞拉菲娜没追究,转而端起了我做的汤,她喝了两口凉汤,放下碗,皱了下眉。
"盐少了。"
"我知道。"
"明天重做。"
"好。"
“明天再来吧,我再休息一会儿。”
说完她就闭上眼歇了。
第二天,我带着新做的'还没想好五号'来了。
塞拉菲娜的眼睛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的余韵。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就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刚醒的那种慵懒,是那种她要谈事情之前的眼神。
"那七个人,"塞拉菲娜说,"我认得六个。"
我等着。
"六个是博蒙特家的家兵。"她说,"马厩、厨房、门房,都能对上号。衣服是旧制服改的,靴子是家兵的软底靴。"
"第七个呢。"
塞拉菲娜看着我。
"第七个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那六个人是花钱雇的。第七个是派来的。"
屋里静了几息。
"所以博蒙特家只是出钱。"我说。
"雇六个人的钱,走的是马厩的账。"她说,"所以马尔科的儿子才会被捏在手里。"
"马尔科呢。"
"他今早翻供了。"
我愣了一下。
"他儿子昨天夜里被放出来了。"她说,"博蒙特家放的人。"
我坐在那儿,慢慢才反应过来。
他翻供不是因为他儿子还在里面。是因为他儿子出来了——再不翻供,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他儿子。
"他人呢。"
"在厨房。"她说,"他请求回来。"
"你准了?"
"我让他先洗三天碗。"她说,"洗完再说。"
"出钱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出钱。"她说。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出钱的是博蒙特。派来的那个,是穿灰袍、袍子上没有徽记的那个。
而在司法官画像那条走廊上,第三幅、第七幅、第十一幅画像里的人,穿的也是没有徽记的灰袍。
我把这些串起来,串到一半,串出了一身冷汗。
我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沉。
"殿下。"
"嗯。"
"如果那第七个人,"我说,"是王宫里的人呢。"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所以,"她说,"我不能醒太早。"
我看着她。
塞拉菲娜躺回枕头上,闭着眼。可我知道她没睡——她闭眼的姿势太整齐了。
那天之后,我学会了第二件事。
有些饭,是要端到不该有人的地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