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插在案板上的时候,我正切洋葱。
刀身还在颤。距离我的手指大概两寸。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四十来岁,胡子乱得像草,左腿是瘸的,整个人靠一根铁拐撑着。第二个是个姑娘,最多十六岁,红头发,穿法师袍,袍子下摆全是泥。第三个是矮人,很老,围裙上全是烧穿的洞,手里拎着一把锤子。
"你就是那个软饭虫。"瘸腿的说。
我没拔那把刀。
"你们找谁。"我问。
"找你。"
"找我什么事。"
"来看看,"他把拐往前一顿,"圣剑姬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又尖又快:"零魔力,扫地的,连火都点不着。全王都都在传,说殿下为了你,在圣辉学院跪了一次。"
"她没跪。"我说,"她单膝下跪。这两个不一样。"
门口静了一下。
矮人"哼"了一声:"嘴挺利。"
我把刀从案板上拔下来,放回刀架,然后继续切洋葱。
"你们要是来骂人的,"我说,"骂完了就走,别耽误我做饭。"
"你——"
"你要是来吃饭的,"我打断他,"坐下。"
瘸腿的愣住了。
他大概准备了一整套话——怎么骂我,怎么激我,怎么让我动手,然后他就有理由把这三年的火全撒在我身上。
我没接。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拐杖拄在地上戳出一个坑。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当"地摔在我脚边。
那是一枚徽章。铜的,烧黑了,边缘熔过一半,还能看出是一个盾牌的形状,盾牌下面有三道横杠。
"认识吗。"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
"灰烬骑士团。"他说,"北境,灰松岭,二十八个人。"
我停下刀。
"三年前,魔王军的一个先锋营压过来,三千人。我们二十八个人守一个隘口,守了十一天。"他说,"第十一天,圣剑姬下令:撤退。"
他的手在抖。
"我们撤了。"他说,"我们二十八个人,撤出来三个。剩下二十五个在隘口那边,一个都没出来。"
屋里没人说话了。
"撤回来以后,军部说我们是临阵脱逃。徽章收了,称号撤了,抚恤金按逃兵算。"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难听,"我们守了十一天,最后成了逃兵。"
他一拐一拐地走到灶台前,脸凑到我跟前。
"你呢?"他说,"你什么都没干。你扫了三年地,测了个零,被人退了婚,然后你进了王宫,你睡在殿下寝殿的外间,你吃她的饭,你用她的名号。"
他停了一下。
"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
说实话,这句话我没法反驳。他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我确实什么都没干。我确实在吃她的饭。
我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们上次吃热的,"我问,"是什么时候。"
他愣住了。
"什么?"
"热的。"我说,"不是干粮,不是冷肉,是那种端上来冒气的东西。"
他张着嘴,没答上来。
红头发的姑娘在后面小声说:"三天前。城西救济点领的粥,凉的。"
我"嗯"了一声。
我转过身,掀开锅。
锅里炖着的是昨天剩下的牛骨汤,我早上重新烧开的,加了洋葱和两根胡萝卜。旁边蒸笼里是黑面包——硬的那种,我拿刀背砸开,蒸软了。
我把锅端到桌上,又拿了三个碗。
"坐。"我说。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瘸腿的说。
"我知道。"我说,"你们是来问我凭什么。"
我把碗摆好,一个一个盛满,推到桌子边上。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我说,"但你先吃。"
"你——"
"巴洛。"矮人开口了。
瘸腿的回头。
"三天了。"矮人说,"我闻着味儿腿都软了。"
他们吃了。
吃得很慢。不是客气,是饿狠了的人不能吃太快——吃太快会吐。
巴洛端着碗,喝了两口,然后停住了。
他没说话。
他把碗举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弟弟,"他说,"最爱喝这种汤。"
他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直在抖,抖了大概十几息,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然后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嗒"一声。
"灰松岭那十一天,"他说,"我们喝的是雪水。"
我没说话。
红头发的姑娘吃得很凶,一碗见底,伸手要第二碗,被矮人拍了一下手背。
"慢点。"矮人说。
"我饿。"
"饿死鬼投胎。"
"我十四岁进的队!"
"所以更得慢点。"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
等巴洛把第二碗喝完,我开口了。
"你们不是恨我吃软饭。"我说。
桌上三个人同时抬头。
"你们是恨自己没死在那儿。"
红头发姑娘的勺子掉在碗里。
巴洛的脸,从红到白,然后到青。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铁拐"哐"地倒在地上。
"你说什么——"
"你们守了十一天。"我说,"你们撤了,你们活了。你们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在想,凭什么活着的是我。"
"你——"
"然后你们看见我。"我说,"我什么都没干,我什么都不配,我还在吃她的饭。你们看着我,就觉得自己想通了——原来活着的是这种人。"
巴洛的手在抖。
他举起拐杖。
我没躲。
那根拐杖在我头顶停了三息,然后"砰"地砸在桌子上,把三个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他没打下来。
他整个人垮回凳子上,脸埋进手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柴在响。
过了很久,我说:
"可你们回来了。"
他没抬头。
"回来了就得吃饭。"我说,"死了的人吃不着了。你们吃着,就得替他们吃。"
巴洛的手指缝里传出一声。
我转身去灶台,把最后一勺汤盛出来,推到他面前。
"这个归你。"我说,"最后一碗是锅底的,最浓。"
那天傍晚,我端了一份上去。
她靠在床头,左肩的纱布换了新的。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一张纸,看见我进来,把纸压在被子底下。
"东厨今天很吵。"她说。
"来了三个人。"
"我知道。"
"你——"
"我让人看着的。"她说。
我把碗放在她手边。
她没动筷子,先看了我一眼。
"手。"
"什么?"
"手伸出来。"
我把右手伸过去。她握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
"烫了没有。"
"没有。"
"这道疤旁边红了一块。"她说,"是溅的油。"
"小事。"
她松开手,拿起勺子。
"他们叫什么。"她问。
"灰烬骑士团。"我说,"只剩三个。瘸腿的那个叫巴洛,红头发的叫缇娜,矮人叫甘恩。"
"缇娜。"她念了一遍,"红头发,十六岁,法师袍下摆全是泥。"
"你认得。"
"三年前北境,她十四岁。"她说,"一个人烧掉了半个先锋营的粮车,然后把法师袍烧着了,是自己跳雪堆滚灭的。"
我愣了一下。
那姑娘蹲在灶台边啃面包的样子浮上来。
"她现在连饭都吃不饱。"我说。
塞拉菲娜喝了一口汤。
"明天开始,"她说,"灰烬骑士团编制恢复。三个人,归厨房调度。"
"厨房调度?"
"你管饭。"她说,"他们归你。"
我张了张嘴。
"我是做饭的。"
"你管饭。"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雷恩,管饭的不是做饭的。管饭的是管命的。"
我下楼回厨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灶膛里还剩一点余火。三个人没走,坐在灶边。
我进去,巴洛站起来,张了张嘴,似乎要说点什么。
红头发的缇娜先开口了。
"雷恩·费舍尔。"她说。
"嗯。"
"我今天下午,"她说,"测了你一次。"
我停住。
"什么时候。"
"你端汤过来的时候。"她说,"我手上有个小玩意儿,能测三丈以内的魔力残留。测人身上有没有施过法,有没有残留痕迹。"
"测出什么了。"
她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个十六岁的天才遇到一道解不开的题时,那种又烦又着迷的表情。
"你身上,"她说,"一点魔力都没有。"
"我知道,我是零。"
"不。"她说,"你不是零。"
我愣住了。
"零是什么都没有。"她说,"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的右手。
"你身体里空得像口井。"她说,"可井壁上,有人写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