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的。
父亲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抽屉被拉开又关上，接着便听见他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
「我昨天放这儿的钱呢？」
我看了一眼茶几，说自己没有动过。父亲皱着眉，让我再想想是不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拿走了。
「我真的没碰过。」
「没碰过就没碰过，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只好闭上嘴，帮着找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母亲从父亲昨天穿过的外套里翻出了那几张钞票。
父亲拿过钱，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洗手间。
母亲却看了我一眼，让我以后说话注意点，别一大早就惹他生气。
我低头应了一声，回房间换校服。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父亲心情不好的时候，家里不管发生什么，最后总能扯到我身上。我要是解释，他会觉得我顶嘴；我要是不说话，他又会嫌我整天摆着一张脸。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吃早饭时，父亲又问起下周考试的事情。我说老师还没通知具体范围，他便让我自己多复习，别整天抱着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出门之前，我检查了一遍书包。昨天答应送给若澄的画已经完成了，我把画本放在最里面，又拿了几本课本压着，免得路上折坏。
想到下午可能会见到她，心情稍微好了些。
……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坐在后排的男生把一本练习册扔到了我桌上。
「林舟，帮我把后面那几道题写了。」
我看了看练习册，又看向他。「我自己的还没写完。」
「那你写完再帮我弄啊。」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我想把练习册还回去，他却已经转身去和别人聊天了。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这样。
刚开始只是借作业，后来连老师布置的练习也懒得自己做。有时候我没有答应，他就会在班上故意拿我开玩笑，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我把练习册放到旁边，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发现我还没动笔，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还没写？」
「我不是说了，我自己的还没做完吗？」
「你就不能先帮我弄一下？」
他伸手把我的笔记本抽走，随意翻了几页，又扔到后面的桌上。我赶紧站起来想拿回来，他却挡在前面，笑着问我是不是不愿意帮忙。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说我平时一句话都不说，没想到还挺会摆架子。
我低着头，最后还是说了句等会儿帮他写。
他这才让开，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周围的人很快又聊起了别的事情。
我把笔记本拿回来，发现其中一页被弄皱了。旁边的同学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里面挪了挪。
我坐回座位，把练习册翻开。
其实那些题并不难，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作业最后总要由我来完成。
但要是不写，等会儿大概又会有别的麻烦。
于是我还是拿起了笔。
午休前，那人来拿练习册，翻了几页，发现有道题没写完，又开始抱怨我做事磨蹭。我解释说那道题自己也不会，他却让我随便填一个答案，反正老师又不一定检查。
我没再争辩，把练习册还给了他。
走出教室时，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明明才过了半天。
……
午休时，我在食堂门口遇见了许澈。
他身边没有其他人，见到我便走了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点点头。
我们买完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许澈说起他们班最近准备校运会的事情，还抱怨自己明明不想参加，却总被同学拉去训练。
我听着，偶尔应上两句。
「你周末有空吗？」他忽然问。
「应该有吧，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出去？我们不是好久没出去玩了吗？」
我有些意外，问他准备去哪里。许澈说还没想好，可以到时候再决定。
他又笑着提起小时候的事情，说以前我们明明天天黏在一起，现在连吃顿饭都得碰运气。
我也笑了笑。
其实我还挺想答应的，只是想到家里的情况，又不太确定周末能不能出门。
许澈见我犹豫，便让我到时候再告诉他。
吃完饭，我们一起往教学楼走去。经过楼梯口时，刚好碰见上午找我写作业的那个男生。
他看见我，顺口问了一句：「林舟，下午记得帮我把剩下的写了啊。」
我还没回答，许澈便转头看向他。
「什么东西？」
「没什么，让他帮忙写点作业。」
「你自己不会写啊？」
许澈的语气算不上凶，但那人显然没想到他会插话，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只是开玩笑。
「那就自己写呗。」许澈说。
那人看了看我们，没有继续争辩，转身走了。
许澈这才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只是偶尔帮忙写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经常这样？」
「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似乎还想问什么，楼上的同学却正好叫了他的名字。
我赶紧说自己要回教室了，让他不用担心。
许澈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提醒我如果那些人再找麻烦，可以直接告诉他。
我答应下来。
分别以后，我沿着楼梯往上走。
其实许澈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看见别人欺负我，总会站出来。
只是我们已经不在一个班了。
有些事情，他根本不可能知道。
……
下午放学时，我没有立刻回家。
上午那本练习册最后还是被拿了回去。那人临走前又提醒我，明天记得早点来学校，说还有几道题要我帮忙看看。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书包。
走出校门时，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刺眼。我沿着平时的路往前走，经过公园附近时，忽然听见有人轻声叫我。
「林舟。」
我转过头，看见若澄正站在旁边。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浅金色的眼睛望着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今天好像有点累？」
「有吗？」
「嗯，感觉你没什么精神。」
我笑了笑，说可能是昨天睡得太晚了。
若澄没有追问，只是问我要不要去公园坐一会儿。
我答应下来。
我们在靠近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我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昨天完成的那一页，递给她看。
「答应你的，画完了。」
若澄有些惊喜，低下头认真看了起来。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自己很喜欢。我原本想把画纸取下来送给她，她却摇了摇头，让我先留在画本里。
「以后我想看的时候，你再拿给我看，好不好？」
「那还算送给你吗？」
「当然算呀。」她笑了笑，「反正已经是我的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好，便把画本收了起来。
之后我们聊了一会儿天。
若澄问起学校的事情，我本来只想随便说两句，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还是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说到后来，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你不喜欢他们这样，对吧？」
我点点头。
「那就已经很让人难受了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时候觉得，是不是我太不会和别人相处了。」
若澄转过头来看我。
「为什么这么想？」
「不知道。反正班上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她没有立即回答。
我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正想换个话题，却听见她轻声说道：「林舟，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
我抬起头。
她仍然看着我，神情很温和。
「你不喜欢他们那样对你，并没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类似的话，许澈以前也说过。
但若澄说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自己不需要急着解释，也不需要立刻想出解决办法。
即使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后来我们没有再聊学校的事情。
若澄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想了半天，说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那就等以后想到了再去吧。」她说。
我点点头。
我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响起，我才发现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她问我怎么还没回来，父亲已经在家里等着吃饭了。我赶紧说自己马上回去，挂断电话后，才慢慢站起身。
若澄看着我，轻声问：「要回去了吗？」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朝我笑了笑。
我背上书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刚才坐在公园里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想起学校和家里的那些事情。
可随着离家越来越近，心里又开始有些不舒服。
……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我刚换好鞋，他便问我去哪里了。我说放学后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他立刻放下筷子，让我过来。
「几点放学的？」
我报了时间。
「那你现在才回来？」
「我……」
「问你话呢！」
我赶紧解释，说自己只是去了趟附近的公园。父亲却不肯听，问我是不是最近又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还站在门口，也跟着说了几句，让我以后放学就直接回家，别整天在外面晃。
我点点头，准备回房间放书包。
父亲却又叫住了我。
「说你两句就摆脸色给谁看？」
「我没有。」
「还顶嘴？」
我只好低下头。
母亲把饭端上桌，催我赶紧过来吃，别再惹父亲生气。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父亲偶尔会问我学校里的事情，我尽量只回答他问的部分。后来他又说起成绩，说如果下次考试还是那样，就别怪他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扔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画本。
我没有争辩，只是继续吃饭。
回到房间后，我把书包放到桌旁，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父亲似乎已经不生气了，正和母亲讨论明天要买什么东西。
我拿出手机，看见许澈下午发来的消息。
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还发了几个可以去的地方，让我选一个。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复说应该可以，到时候再联系。
许澈很快回了一句「好啊」，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
其实今天也不全是糟糕的事情。
中午和许澈一起吃了饭，下午还见到了若澄。
只是明天又要去学校了。
我看了一眼书包，想起那个男生临走前说的话，忽然有些不想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拿出来。
最后，我还是坐到书桌前，慢慢拉开了书包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