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我被打趴下二十七次。
柯拉没有用任何武器,就靠一双拳头和四百年的肌肉记忆,把我这个刚复活不到一周的新生血族按在地上摩擦。石锤一样的拳头招呼在我身上,每一次都精准地击中我的防御漏洞,将我打飞出去,撞上墙壁或者摔在地板上。
第二十八次爬起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确定这是在教我?”我扶着墙,喘着气。虽然血族不需要呼吸,但我的身体还保留着这个习惯,激烈运动之后会自动张嘴喘气,像是溺水后刚被捞上来。
“当然。”柯拉站在房间中央,连汗都没出,“你在挨打的时候,身体学得最快。恐惧会激发血族的战斗本能。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跳更快了?力量是不是在往四肢涌?”
她说得没错。每一次被打飞,我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是沉睡的肌肉在被迫激活,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某种更热、更浓稠的东西。
“但我连你的动作都看不清。”我说。
“因为你用眼睛在看。”柯拉走到我面前,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你是血族。你的感官比人类强十倍。不要用眼睛去追踪对手,用耳朵听心跳,用皮肤感受气流,用鼻子闻杀意。”
“闻杀意?”
“每一种情绪都有气味。恐惧是酸的,愤怒是辣的,杀意是苦的。当你想杀一个人的时候,身体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气味。你闻得到。”
我皱了皱鼻子,空气中只有柯拉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铁锈味,还有楼下飘上来的炖肉香。杀意?我什么都闻不到。
“因为你还没进入状态。”柯拉看穿了我的疑惑,“你一直在抗拒这具身体。你觉得它陌生,觉得它不属于你,所以你把自己锁在了一个壳里。释放出来。”
她突然出手,一拳打在我的腹部。这一拳比之前的任何一击都重,我整个人弓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我跪倒在地,大口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再来。”柯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视野的边缘变得模糊,中心却异常清晰。柯拉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我眼中放大——她手臂上银色纹身的走向,她颈侧微微搏动的血管,她膝盖弯曲的角度,她重心所在的位置。
我能看到她的呼吸节奏。
我能听到她心跳的间隔。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杀意。
她虽然控制得很好,但她确实在准备下一次攻击。而我的身体这次没有等我思考,它自己动了。
我弹起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柯拉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快。我的右拳挥出,带着一股暗红色的光,那是血族力量凝聚在体表的征兆,和树林里那个矮壮吸血鬼用过的一样。
柯拉抬手格挡。拳掌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而我站在原地,拳头上的红光还在跳动。
“不错。”柯拉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刚才那一拳,用了大概三成力量。如果你能把十成力量都打出来,能把我轰穿。”
“三成?”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不敢相信。
“血族的身体就是这样。越是在生死边缘,力量就越强。”柯拉走回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但三成已经足够对付普通人了。教会那些圣骑士,经过圣光强化的身体,也顶多扛住你五成的力量。真正麻烦的是异端审判庭的人,他们专门猎杀血族,对血族的能力了如指掌。遇到他们,你得用脑子。”
“用脑子?”我苦笑,“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所以你才需要这个。”柯拉从桌上拿起那枚黑色宝石的戒指,“戴上它。现在你的灵魂比第一天稳固了一些。只读取最浅层的记忆碎片,应该不会有事。”
我接过戒指,在手里掂了掂。银色的指环比上次更暖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将它戴在右手食指上,大小刚刚好。
戴上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更像是一层纱被掀开了,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清晰。颜色变得更鲜艳,声音变得更分明,空气中每一个微粒都带着信息。我看到了房间里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的轨迹,听到了楼下厨房里炖肉锅里气泡破裂的声响,闻到了隔了两条街的面包房飘来的麦香。
然后是一幅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一个厨房。很大的厨房,石砌的灶台,铁锅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银色的长发挽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锅里撒盐。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情。
“弥洛薇。”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又把糖当盐放了。”
女人转过头来。那张脸和画像上很像,但更柔和,更年轻,眼睛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
“那你来做。”她说,“反正你嫌我做饭难吃。”
“我没嫌你做饭难吃,我只是不想被毒死。”
“塞拉菲娜,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画面在这里断了。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在微微发热。
“看到了什么?”柯拉问。
“一个厨房。”我说,声音有些发虚,“弥洛薇和塞拉菲娜。她们在做饭。”
柯拉的表情松动了一瞬。某种柔软的东西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弥洛薇做饭确实难吃。”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样子,“记忆碎片在融合。你的灵魂正在接纳它。但还不够。你需要更多碎片。”
她将那块银棺碎片推到桌面上。
“试着碰它。”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银色碎片的一瞬间,一道电流顺着手指窜上来,直冲脑海。画面再次浮现,但这一次清晰得多。
我看到弥洛薇站在城墙上。她身上那件白色战甲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黏在额头上,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还剩多少人?”她问。
“六个。”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认出了那个声音——第四圣徒?我不确定。画面中没有出现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只染血的手按在弥洛薇的肩膀上。
“教会的人呢?”
“正在往北撤退。他们带走了一半的伤员。”
弥洛薇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城墙外面那片黑压压的血族大军,红色的眼睛映着远处火光,像是在计算什么。
“柯拉。”她突然开口。
一个年轻女人从画面边缘跑过来。是柯拉,年轻得多的柯拉,脸上还没有那道疤,手臂上的纹身也还没有那么多。她的头发是长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甩在背后,皮甲上溅满了血。
“带着剩下的人撤。”弥洛薇说。
“那你呢?”
“我把他们封在这里。”弥洛薇抬起右手。掌心有一团银色的光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银棺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撤到安全距离之后,我会启动封印。”
柯拉的脸白了。“不行。银棺的封印需要灵魂作为代价。你会——”
“我知道。”弥洛薇打断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柯拉,帮我看好门。有一天会有人带着我的徽章来找你。那个人就是我。到那时候,替我告诉四百年前的我一句话。”
“什么话?”
“别再用灵魂封印了。找别的办法。”
画面碎裂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瘫倒在椅子上,全身都在发抖。那枚戒指滚落在桌面上,黑色的宝石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而那块银棺碎片上的暗红色纹路,也暗淡了一些。
“你看到了什么?”柯拉又问了一遍,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她知道自己会死。”我说,“弥洛薇。她在封印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柯拉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顿了顿,“你刚才告诉我的是‘别再用灵魂封印了,找别的办法’。但她在画面里说的是,‘有一天会有人带着我的徽章来找你,那个人就是我’。她知道她会转世。她知道四百年后我会来。”
“她一直都知道。”柯拉的声音很轻,“弥洛薇能看见未来。不完整,但她能看到一些碎片。她知道四百年后会有一个新的自己醒来,知道你会不记得一切,知道你会需要帮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纤细的骨节,陌生的指甲形状。这双手杀过人——就在两天前的树林里,我刺穿了那个叫莉亚的女孩的胸口。如果不是我的血救了她,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所以我不只是她的转世。”我说,声音很慢,“我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故意让我什么都不知道,让我从头开始,让我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
“你是说,她不想让你变成她?”
“她不想让我重复她的路。”我说,“她用自己的灵魂封印暗夜议会,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但她相信四百年后会有。她相信转世之后的自己能找到别的路。”
柯拉沉默了很久。楼下的酒馆里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打翻了杯子,有人唱起了跑调的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
“所以你要找别的办法。”柯拉最终说。
“对。”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拿回剩下的碎片。三天后,我们去教堂。”
柯拉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扔给我。
“穿上。你身上的殓衣和女皇的披风太显眼了。在灰鸦堡,低调才能活命。”
我接过斗篷披上,将兜帽拉起来。灰色的布料粗糙而厚实,带着一股樟脑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柯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把我的兜帽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的名字。在灰鸦堡,不要叫弥洛薇。不要叫圣弥洛薇。那个名字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我叫什么?”
柯拉想了想。“你从水里来,从棺材里醒。就叫——”
“叫阿棺?”雷恩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咧嘴笑着,“棺材的棺。多贴切。”
莉亚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认真地点头:“我觉得挺好。”
我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总比我强。”雷恩耸了耸肩,“我叫雷恩,我妹妹叫莉亚,结果大家都以为我们是兄妹组合叫‘蕾丝边’。每次去酒馆都有人误会。”
莉亚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长得像女的。”
“我哪里像女的?”
“你留长发。”
“血族都留长发!”
“杰德就不留。”
一直沉默的杰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板缝里挤出来的:“我剃了。”
雷恩瞪了他一眼。莉亚笑得弯下了腰。连柯拉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那就叫阿棺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可挑的。”
“好!”雷恩一拍手,“阿棺。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灰鸦堡最神秘的血族小队了。队名我也想好了,就叫——”
“不需要队名。”柯拉冷冷地打断他。
“叫‘棺材板组合’怎么样?”
“闭嘴。”
雷恩闭嘴了。但他的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白牙,那个笑容让我莫名想起了一只偷到鱼的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灰鸦堡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暖橘色。柯拉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摊开教堂地下的结构图,开始给我讲解每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
我低头看着那张图,听着柯拉沉稳的声音,感受着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传来的微弱脉动。楼下酒馆的喧闹声透过地板传上来,混着杰德偶尔插一句的简短意见和雷恩被压制住的嘟囔声。
再过三天。
三天后,我要回到那座教堂。回到那口银棺碎裂的地方,去拿回属于弥洛薇的记忆,去决定这个世界的命运。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学会不被柯拉一拳打飞,学会在黑暗中看清敌人的动作,学会分辨恐惧、愤怒和杀意的气味。还得习惯“阿棺”这个蠢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油灯的火苗在柯拉的瞳孔里跳动。
“再来。”我说。
柯拉放下结构图,站起身。拳头捏紧,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二十九次了。”她说。
“这次我不会被打趴下。”
“赌十个银币。”
“我没钱。”
“那就赌你明天的晚饭。雷恩说你昨晚偷吃了他的烤鸡腿。”
“我没有——”
“你嘴角还有油。”
我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意识到被耍了。柯拉已经出拳了。
这一次,我看清了。拳头破空而来,带着淡淡的苦味。我的身体向旁边滑开半步,右拳从下方迎上去,暗红色的光芒在指节上凝聚。
两拳相撞,震得桌上的水杯跳了起来。
柯拉退了半步,而我站在原地。
“还行。”她说。
我知道,在柯拉的词典里,“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灰鸦堡高低错落的屋顶。在某个屋顶的阴影里,一只黑色的蝙蝠倒挂着,红色的眼睛盯着断翼酒馆三楼的窗户。它看了很久,然后展开翅膀,无声地飞向北方。
而在酒馆三楼的那间屋子里,一个拿着银色短剑的少女正在跟一个满身伤疤的圣徒学习怎么揍人。旁边有三个流浪血族在围观,偶尔发出起哄声。
没有人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今晚的烤鸡腿是雷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