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皇都那天,塞拉菲娜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没有回皇宫,没有召见任何大臣,没有处理积压的政务。她拉着我的手,穿过城门,穿过广场,穿过议会厅门口那些目瞪口呆的守卫,径直走进了议会厅旁边的档案馆。
档案馆很大,四面墙壁都是通顶的书架,堆满了羊皮卷、牛皮纸和装订成册的档案。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塞拉菲娜走到档案馆最深处,搬来一把梯子,爬上去,从最高一层的书架上取下一只黑色的木匣。
“这是什么?”我问。
“帝国法律。”她从梯子上下来,把木匣放在长桌上,“四百年前弥洛薇定的那套。后来教会插手,改了很多。但有一些条款他们没动。”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羊皮纸。她翻了翻,抽出一卷,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而熟悉——弥洛薇的字。
“婚姻法。”塞拉菲娜说,“第四章第七条。”
我凑过去看。那行字写得很清楚:帝国女皇有权自主选择伴侣。伴侣不限性别、种族、出身。婚姻需在档案馆存档,由女皇本人签字生效。无需大臣同意,无需教会批准。
“四百年前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因为弥洛薇死之前还没来得及用上这条。”塞拉菲娜将羊皮纸重新卷起来,放回木匣,“她写这条法律的时候对我说‘以后用得上’。我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来看我。档案馆的光线很暗,只有高窗透进来的几束阳光照着四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的银发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后来她进了银棺。这条法律在档案馆里躺了四百年。”塞拉菲娜的手指按在木匣上,“今天我想用。”
我站在档案馆里,看着这个等了四百年的女皇,看着她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发亮。我的心跳在加速——那颗属于阿棺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你是说——”
“我是说,”她走到我面前,将木匣递给我,“帮我签字。”
“签什么字?”
“婚姻存档。需要两个人签字。我是女皇,你是我的伴侣。签完字之后,我会在明天的朝会上公开宣布。”
“朝会?”
“对。所有贵族、大臣、各地驻军统领都在。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秩序帝国的女皇选择了一个吸血鬼转世作为伴侣。”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木匣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开宣布女皇和血族结为伴侣,四百年来第一次。教会可能会反弹,保守派贵族可能会反对,人类民众可能会恐慌。
但她不在乎。
“你不怕?”我问。
“怕什么?”
“怕那些人不接受。”
“他们不接受是他们的事。”塞拉菲娜将木匣塞进我手里,“我当了四百年女皇。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该做我想做的事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匣。黑色的木头,铜质的扣锁,里面装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和一支银色的签字笔。笔杆上刻着弥洛薇的名字。
“好。”我说。
当天下午,我坐在档案馆的长桌前,在弥洛薇四百年前写下的婚姻法条款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阿棺。一笔一划,写得不算好看,但很稳。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在另一行签上了她的名字。塞拉菲娜·秩序帝国第七代女皇。
两个签名并排放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行字。
“生效了?”我问。
“生效了。”她合上木匣,将扣锁扣紧,“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伴侣。法律意义上的。”
“那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
“叫名字就行。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以前我叫你塞拉菲娜。”
“那就继续叫。”
“你是女皇。我是你伴侣。这不对。”
“哪里不对?”
“你应该叫我点什么。尊称之类的。”
她想了想。“阿棺阁下?”
“太正式了。”
“棺材板队长?”
“你故意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在昏暗的档案馆里亮得像一盏灯。她伸出手,理了理我额前的银发,指尖从我耳廓滑到下巴。
“那就叫你阿棺。”她说,“我的阿棺。”
我握住她的手。档案室的窗外传来皇都的钟声,悠长而沉。鸽子从高窗边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在阳光中洒下一片碎影。
“明天朝会。”我说。
“嗯。”
“你确定?”
“确定。”她握紧我的手,“你站在我旁边就行。不用说话。有人问你,就说‘是’。有人反对,我来处理。”
“如果有人向你扔东西呢?”
“那你帮我挡。”
“我是特使。不是盾牌。”
“你是我的伴侣。伴侣就是用来挡东西的。”
“弥洛薇的婚姻法里写了这一条?”
“我加上去的。刚才。”
我叹了口气。但嘴角在往上弯,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的朝会比预想的要大。
议会厅的主殿里站满了人。各地的贵族、驻军统领、财政大臣、司法大臣、外交使节,甚至连教会的代表都来了一个——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神父,代替大主教出席。雷恩、莉亚、柯拉、零、瓦伦、阿尔文、杰德全部站在殿侧的柱子后面,表情各异。雷恩在笑,莉亚在紧张,柯拉面无表情,零在打哈欠,瓦伦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阿尔文在祈祷,杰德在发呆。
塞拉菲娜穿着女皇的正式朝服,银色的长袍拖曳在地,头上戴着银色的冠冕,冠冕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颗宝石是从银棺上取下来的,和我的短剑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站在王座前面,没有坐下。她扫视了一遍全场,然后开口了。
“今天召集诸位,是有一件事宣布。”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圆形大厅里回荡,“秩序帝国女皇,即日起有了伴侣。”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贵族们面面相觑,大臣们交头接耳,教会的代表皱起了眉。
塞拉菲娜抬起手,议论声压了下去。
“伴侣是阿棺。女皇特使,银棺封印的完成者,弥洛薇的转世。”她顿了顿,“血族。”
安静。然后一个贵族站了出来。他是个瘦高的老头子,脸上刻满了皱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贵族长袍,胸前别着某个古老家族的徽章。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恭敬,“容臣直言。帝国法律并未允许女皇与血族通婚。”
“婚姻法第四章第七条。”塞拉菲娜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纸,展开,“帝国女皇有权自主选择伴侣。不限性别、种族、出身。这是弥洛薇四百年前颁布的法律。至今有效。”
老头子接过羊皮纸看了一遍,表情变了。
“这——这是弥洛薇亲笔?”
“是的。档案馆存档原件。你可以核对。”
老头子将羊皮纸还给塞拉菲娜,退了回去。但另一个贵族站了出来,是个年轻的男人,面容英俊,衣着华贵,腰间的佩剑上镶着宝石。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不满,“弥洛薇是圣徒。她定下的法律是为了她自己的时代。如今时代不同了。血族与人类通婚——”
“血族与人类通婚在北境已经合法了。”塞拉菲娜打断他,“三天前,阿棺作为女皇特使,与自由领地签署了协议。血族和人类享有同等权利。其中包括婚姻权。”
年轻贵族的脸涨红了。“但这里是皇都。不是北境。”
“帝国法律适用于全境。包括皇都。”
“陛下,恕臣直言——”年轻贵族向前迈了一步,“您选择血族作为伴侣,会让很多人失望。教会不会同意。人民也不会同意。”
塞拉菲娜从王座上走下来。她的银色长袍拖在身后,冠冕上的暗红色宝石在烛光中发亮。她走到年轻贵族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种威严让年轻贵族后退了一步。
“我不需要教会同意。”她说,“我也不需要你同意。我只需要你服从帝国法律。如果你觉得这条法律不合理,可以提议修改。但在我修改之前,它依然有效。”
年轻贵族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臣——遵命。”
塞拉菲娜转过身,走回王座前。她抬起手,朝我的方向伸出来。掌心朝上,空的。
“阿棺。”她叫我。
我从殿侧的柱子后面走出来。银色的短发在烛光中发亮,红色的瞳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我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是塞拉菲娜昨晚让人连夜赶制的。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银鸟,和弥洛薇徽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走到她面前,将手放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温热而稳定,握紧了我的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看。贵族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不满、有好奇、也有少数人的欣慰。大臣们表情各异。教会的代表皱着眉但没有说话。而柱子后面的棺材板组合——
雷恩在无声地鼓掌。莉亚眼眶红了。柯拉嘴角弯着。零在笑。瓦伦在点头。阿尔文在抹眼泪。杰德在发呆。
塞拉菲娜握着我的手,面向所有人。
“这位是阿棺。”她说,“我的伴侣。从今天起,她将与我共同处理帝国事务。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她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她顿了顿。
“如果有人不服——可以离开。帝国不缺愿意留下来的人。”
没有人离开。那个年轻贵族咬着牙站在原地,瘦高老头子低着头,教会代表闭着眼念经。其他贵族和大臣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弯腰行礼。
“遵命。陛下。”
朝会结束后,棺材板组合聚在议会厅外面的走廊里。
雷恩第一个冲上来。“阿棺!你刚才帅炸了!你看到那个年轻贵族的脸了吗?绿了!从额头绿到脖子!”
“他本来脸色就不好。”
“但他绿了!我看到了!”
莉亚推开雷恩,一把抱住我。她的头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阿棺,恭喜你。”
“谢谢。”
“你和陛下要一直在一起。”
“嗯。”
“如果她欺负你,我帮你揍她。”
“她是女皇。”
“我不管。棺材板组合的队长不能被欺负。”
我拍了拍她的头。雷恩在旁边嘀咕:“你是不是忘了陛下能一只手打趴你?”
“你闭嘴。”
柯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劲很大,拍得我肩胛骨“咔”地响了一声。
“干得不错。”她说。然后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到,“弥洛薇会高兴的。”
零站在走廊尽头,提着那把空铁壶,朝我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不存在的酒。
瓦伦靠在墙上,灰色的眼睛弯着。“北境的协议我明天派人送过来。你签完字之后,霜落堡正式并入帝国。”
“你不急着走?”
“不急。”瓦伦看了一眼塞拉菲娜的方向,“我想看看皇都的海。虽然比北境的小一点,但据说日落的时候很好看。”
阿尔文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阿棺!我把朝会的记录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不用。你收着就行。”
“但这是女皇伴侣的第一次正式记录。应该存档。”
“那就存档。”
“放在档案馆的哪一层?”
“随便哪一层。”
“不能随便。这是重要文件。”
“阿尔文。”
“嗯?”
“你比以前啰嗦了。”
阿尔文的脸红了。雷恩在旁边笑出了声。莉亚踢了雷恩一脚。
塞拉菲娜从议会厅里走出来,银色的长袍换成了家常的裙子,冠冕取下来拿在手里。银发散在肩上,疲惫但满足。她看到走廊里的众人,嘴角弯了弯。
“晚上有宴席。”她说,“瓦伦带来的鹿肉还有剩。”
“又是鹿肉。”雷恩哀嚎。
“你不吃可以不吃。”
“我吃。我吃。”
“那你去厨房帮忙。”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闲。”
“我不闲!我是护卫!”
“今天不用护卫。”塞拉菲娜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手臂,“今天我们有队长就够了。”
雷恩还想说什么,被莉亚和杰德一左一右地架走了。柯拉和瓦伦跟在后面,低声讨论着什么。零提着铁壶走在最后面,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塞拉菲娜。
“朝会上那个年轻贵族。”我说。
“嗯?”
“他以后会不会找麻烦?”
“会。”塞拉菲娜靠在我肩上,“但麻烦这种东西,解决一个少一个。”
“那要是解决不完呢?”
“那就慢慢解决。”她抬起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烛光中发亮。“反正有你。”
“我不太会处理贵族的事。”
“不用你处理。你站在我旁边就行。”
“就站着?”
“就站着。”她停了一下,“偶尔帮我瞪他们一眼。你瞪人的时候挺吓人的。”
“我什么时候瞪过人?”
“你瞪雷恩的时候。他吓得三天不敢偷吃。”
“那是因为我威胁要把他扔海里。”
“你看。有效。”
我叹了口气。但嘴角在往上弯。塞拉菲娜的手臂挽着我的手臂,银发蹭着我的肩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走吧。”她说,“宴席要开始了。雷恩肯定又在偷吃。”
“我去把他拎出来。”
“不用。让他吃。吃完了才有力气当护卫。”
“今天不用护卫。”
“那就吃完了才有力气当棺材板组合的吉祥物。”
“吉祥物?”
“雷恩是吉祥物。莉亚是团宠。杰德是暗器。阿尔文是记录员。柯拉是打手。零是退休顾问。瓦伦是外援。”
“那我呢?”
“你是队长。”她握紧了我的手,“我的队长。”
走廊尽头的宴会厅传来雷恩的欢呼声和莉亚的笑声。鹿肉的香气飘出来,混着蜜酒和面包的味道。烛火在走廊两侧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塞拉菲娜身边,银发和银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明天还有政务要处理。还有教会要安抚。还有贵族要应付。还有一整个帝国的事情等着我们。
但今晚是宴席。有鹿肉。有雷恩的欢呼。有莉亚的笑。有柯拉在角落里喝酒。有零在讲钓鱼的故事。有瓦伦在观察所有人。有阿尔文在认真地记笔记。有杰德在安静地吃。
还有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肩膀。
“阿棺。”她叫我。
“嗯。”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哪样?”
“这样。”她转过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映着烛光,“和你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正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四百年的等待,换来此刻的一握。
“好。”我说,“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