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女皇伴侣的第一天,我睡过了头。
这不能怪我。昨天朝会之后是宴席,宴席之后是贵族们的轮番敬酒,敬酒之后是雷恩非要拉着所有人去花园里看星星,看星星之后是莉亚提议玩“谁先眨眼谁输”,最后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连杰德都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地打起了呼噜。我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塞拉菲娜比我更晚——她被几个老贵族缠着谈关税的事,脱不开身。
所以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在寝殿的大床上,银发散在枕头上,被子裹成一团。床很大,是女皇规格的四柱床,帷幔垂下来把光线挡了大半。我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窝已经凉了。
塞拉菲娜早就起来了。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帷幔发呆。帷幔上绣着银色的纹路,和弥洛薇战甲上的图案很像。阳光从帷幔缝隙里漏进来,在丝绸被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线。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雷恩的喊叫声,没有莉亚的笑声,没有杰德削箭的沙沙声,没有柯拉晨练时拳头砸在沙袋上的闷响。
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塞拉菲娜的字迹。
“我去处理政务了。厨房在楼下左转。雷恩他们在西翼的客房。别迷路。”
我低头看了看纸条背面,又有一行小字:“如果迷路了,别慌。殿里的人认识你。问路就行。”
最后一行:“昨晚你说梦话了。说了三遍‘雷恩你再偷吃我就把你扔海里’。我很欣慰。”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走出寝殿的时候,我立刻迷路了。
议会厅的寝殿区域像一个迷宫。走廊弯弯绕绕,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墙上挂的画像也都是历代女皇的面孔,看久了全都一个样。我沿着走廊走了五分钟,经过了四扇相同的门、三个相同的拐角、两幅看起来完全一样的女皇肖像。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原地打转。
一个年轻的侍女端着水盆从对面走过来。她看到我,行了个礼。
“早上好,阿棺阁下。”
“早上好。”我清了清嗓子,“厨房在哪边?”
侍女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在考验她。“您是说大厨房还是小厨房?”
“有区别吗?”
“大厨房给仆役和守卫做饭。小厨房给女皇和贵宾做饭。”
“那我应该去小厨房。”
“小厨房在楼下,左转,经过兵器室,经过花园,经过档案馆的侧门,再左转,上两个台阶,然后右转,穿过长廊——”
“算了。”我抬手打断她,“你直接带我去。”
侍女放下水盆,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兵器室门口,从一扇半开的门里看到雷恩和莉亚正在里面比划着什么,雷恩拿着一柄木剑摆出决斗姿势,莉亚拿着一柄短刀戳他的肚子。杰德坐在窗台上削箭,阿尔文在旁边捧着羊皮纸记录。他们看到我经过,雷恩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被莉亚趁机戳中了肚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小厨房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挂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看到我进来,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阿棺阁下。”她行了个礼,“陛下吩咐给您留了早饭。”
“有牛肉吗?”
“有。”
“有酸黄瓜吗?”
“有。”
“有——”
“都有。”厨娘笑了一下,“陛下说您什么都吃。”
我坐下来。厨娘端来了满满一托盘的食物——煎蛋、烤面包、炖牛肉、酸黄瓜、一碗热汤和一杯不知道什么果汁。我拿起叉子开始吃。味道很好,和断翼酒馆的米娅手艺不同,但同样让人满足。
吃到一半的时候,塞拉菲娜从厨房的另一扇门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件。她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多了,脸色红润了一些,银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发亮。
“醒了?”她在我对面坐下。
“你走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折腾到那么晚,让你多睡会儿。”
“我是女皇伴侣。应该早起。”
“女皇伴侣的第一条职责,”塞拉菲娜从我的托盘里拿了一块面包,“就是保持体力。睡不够怎么处理政务?”
“你今天有什么政务?”
“三件事。”她咬了一口面包,“第一,接见教会的正式代表,商谈圣骸室的处置方案。第二,审核北境协议的最终版本,准备正式颁布。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是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吃完再说。”
吃完早饭之后,塞拉菲娜带我去了议会厅的最顶层。那里有一间平时不对外开放的房间,门锁着,门板上积了一层薄灰。塞拉菲娜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画室。墙上挂满了画,大大小小几十幅,有的装裱精美,有的只是随手的草稿。
全部都是弥洛薇。
有一幅是弥洛薇坐在窗边看书,银发垂在肩头,侧脸被阳光照着。有一幅是弥洛薇握着剑站在月光下,剑尖朝下,身后是一片模糊的城墙。有一幅只是弥洛薇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而最大的一幅挂在最里面。画上是弥洛薇和塞拉菲娜,两个人坐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弥洛薇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只苹果。塞拉菲娜躺在她腿上,闭着眼,银发散在弥洛薇的膝盖上。弥洛薇低头看着塞拉菲娜,嘴角弯着,眼神很轻。
“这些是——”我开口。
“我画的。”塞拉菲娜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四百年了。想她的时候就画。画着画着就画了这么多。”
我走过每一幅画。有的画上还沾着颜料,像是刚完成不久。最后一幅是一幅没画完的草图,画面上只有两个人影的轮廓,一个是银发的女皇,一个是银发的伴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轮廓还没有上色,五官也还没画。
“这幅是新的。”我说。
“嗯。”塞拉菲娜走到我身边,“画的是你和我的。还没画完。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
“弥洛薇是银色的。塞拉菲娜也是银色的。”她转过头来看我,“但你不一样。你是阿棺。我需要一种新的颜色。”
我低头看着那幅草图。两个轮廓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一个是我,一个是她。没有颜色,没有细节,但姿态已经画好了。
“画成红的。”我说。
“红的?”
“眼睛是红的。血是红的。银棺上的宝石是红的。海边的夕阳也是红的。”我顿了一下,“而且红的一般都比较厉害。”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画室里回荡,震动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
“好。”她说,“那就画成红的。”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调色盘,挤了一点暗红色的颜料。画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颜料一点一点涂上去。她的手腕很稳,笔触很轻,像是怕惊醒画里的人。
“阿棺。”她没回头。
“嗯。”
“你站到那边去。我看不到你了。”
我走到画架侧面的位置。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阳光从画室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银发被光照得发亮。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看着她画画。看着颜料在纸上铺开,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把阿棺画进去。那幅画上的两个人,一个银发,一个银发,一个穿着女皇的常服,一个穿着白色的礼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
还没画完。但已经能看出来了。
“塞拉菲娜。”我叫她。
“嗯。”
“我今天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
“有。”
“什么?”
“接见教会代表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就行。不用说话。你瞪他们一眼就行。”
“我瞪人很可怕吗?”
“你瞪雷恩的时候很可怕。”
“那是因为他偷吃了我的酸黄瓜。”
“你看。有效。”
我叹了口气。但嘴角在往上弯。塞拉菲娜还在画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暗红色的颜料在调色盘上化开,像是银棺上的宝石融化之后的颜色。
“阿棺。”她又叫我。
“嗯。”
“以后每天你都来画室。站那边。让我画。”
“每天都画?”
“每天都画。”她抬起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在阳光中几乎透明,“画到你老了,头发从银的变成白的,脸上的皱纹比我多。”
“我是血族。我不会老。”
“那我就把你画到老。”她低下头,继续画,“画四百年。画到我握不住笔为止。”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弥洛薇的画像在墙上看着我们。那些画里的弥洛薇年轻、沉静、从容,永远停在了最美的时刻。而画室外面,皇都的钟声敲响了正午的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塞拉菲娜。”
“嗯。”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就叫《阿棺》。”她说,“我的阿棺。”
下午的接见比预想的顺利。
教会的代表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神父,穿着朴素的白袍,胸前挂着圣徽。他带来了大主教的正式信函,信上盖着教会的最高印章。信的内容很简短——教会承认银棺封印的合法性,承认弥洛薇转世的合法身份,承认女皇伴侣的合法地位。教会将协助帝国维护北境血族的权益,并将圣骸室改为纪念堂,向公众开放。
塞拉菲娜看完信,递给旁边的阿尔文存档。然后她看着老神父。
“大主教还有什么话?”
老神父欠了欠身。“大主教说,他老了。也许该退休了。下一任大主教由教会内部选举产生。他希望在退休之前,能亲眼看到纪念堂落成。”
“可以。”塞拉菲娜说,“落成典礼定在下个月。我和阿棺都会出席。”
老神父朝我的方向微微鞠躬。“圣弥洛薇阁下——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的功绩将永远记载在教会的历史上。”
“叫我阿棺就行。”我说,“功绩是团队的。”
老神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阿棺阁下。合作愉快。”
接见结束后,我站在议会厅的门口,看着老神父在侍从的陪同下走出广场。皇都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和马蹄声混成一片。阳光很好,照得广场上的石板路发白。
雷恩从侧门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油纸包。“阿棺!莉亚在街角找到一家卖炸鱼的!给你带了!”
他跑到我面前,把油纸包塞进我手里。炸鱼的香气从纸包里溢出来,烫得我手指发麻。
“你们今天干什么了?”我问。
“逛皇都。”雷恩咧着嘴,“阿尔文当向导,带我们把所有景点都逛了一遍。杰德买了三把新箭。莉亚买了一顶帽子。我买了一串鱼干。”
“鱼干呢?”
“吃了。”
“炸鱼是给谁的?”
“给你的。莉亚说队长最近辛苦了,要补补。”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条炸得金黄的小鱼,撒了盐和某种香料。我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鱼肉鲜嫩,带着一种海边才有的咸香。
“好吃。”我说。
“那当然。我挑的。”雷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了,柯拉大姐说晚上要去断翼酒馆喝酒。瓦伦大叔说他也去。零大叔说他请客。”
“零请客?”
“他说他存了四百年的私房钱,终于有用处了。”
“他哪来的私房钱?”
“不知道。他说是钓鱼攒的。”
“钓鱼能攒钱?”
“他说他钓的是金鱼。”
我翻了个白眼。但炸鱼很好吃。阳光很暖。雷恩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我。莉亚从街角跑过来,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杰德和阿尔文跟在后面。柯拉靠在广场的柱子上,朝我点了点头。瓦伦站在远处的台阶上,灰色的眼睛弯着。
塞拉菲娜从议会厅走出来,银发在阳光中发亮。她看到我手里的炸鱼,挑了挑眉。
“雷恩买的?”她问。
“莉亚挑的。”
“那就是雷恩出的钱。”
“我没有钱!”雷恩举手,“是莉亚用我的名义赊的账!”
“你什么时候还?”
“队长帮我还。”
“我什么时候说过帮你还?”
“你吃了炸鱼。吃了就得还。”
我咬了一口鱼,想了想。“行。但是从你下个月的零花钱里扣。”
“我没有零花钱!”
“现在有了。负的。”
雷恩哀嚎着被莉亚拖走了。杰德和阿尔文跟在后面,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在笑。柯拉从柱子旁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断翼酒馆。米娅的牛肉汤。”她说,“别迟到。”
“知道了。”
她走远了。瓦伦也从台阶上走下来,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往酒馆的方向去了。
广场上只剩下我和塞拉菲娜。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我身边,从我的油纸包里拿了一条炸鱼。
“雷恩买的?”她又问了一遍。
“莉亚挑的。雷恩赊的。我还的。”
“那你等于白吃。”
“等于我请大家的。”
她咬了一口炸鱼。嘴角沾了一点盐粒,我用拇指帮她擦掉了。她的耳朵尖红了。
“阿棺。”
“嗯。”
“今天画室那幅画。我画完了。”
“这么快?”
“本来就只差颜色。”她看着我,“红色的。你喜欢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红色?”
“你没说过。但你每次用剑的时候,宝石亮起来你就笑。”
“那是因为宝石亮了说明能打赢。”
“你看。你喜欢红色。”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暗红色的宝石亮起来的时候,确实好看。
“走吧。”我伸出手,“去断翼酒馆。零请客。”
“他哪来的钱?”
“钓鱼攒的。金鱼。”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她把手放在我掌心里,五指扣紧。我们沿着广场的边缘往酒馆走去,穿过皇都的街巷,经过教堂的钟楼,经过议会厅的档案馆,经过那间藏着弥洛薇画像的画室。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橘色。
断翼酒馆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米娅的牛肉汤香气从门缝里溢出来。雷恩的喊声从里面传来:“零大叔!你说请客的!我的杯子是空的!”
零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你的杯子是空的,因为你的胃是满的。”
“我的胃也是空的!”
“你吃了三条炸鱼。”
“那是给队长的!”
“你偷吃了一条。我看到了。”
雷恩的哀嚎声传遍了整条街。莉亚在笑。杰德在角落里喝酒。阿尔文在记录今天的开支。柯拉在和瓦伦低声讨论着什么。米娅端着一大锅汤从厨房走出来,巴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出炉的面包。
我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里面热热闹闹的人群。塞拉菲娜站在我旁边,手指扣着我的手指。
“进去吧。”她说。
“嗯。”
我推开门。牛肉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蜜酒和面包的味道。所有人转头看我,然后举起了杯子。
“队长来了!”雷恩喊。
“敬阿棺!”巴顿举杯。
“敬队长!”莉亚跟着喊。
“敬阿棺阁下。”阿尔文认真地补充。
“敬棺材板组合。”杰德难得地开口。
“敬活着。”柯拉说。
“敬海。”零举起铁壶。
“敬北境。”瓦伦举杯。
最后是塞拉菲娜。她举起我的杯子,递到我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上来。银色的眼睛映着酒馆的烛火,里面满满的都是我。
“敬我们。”她说。
杯子撞在一起。酒水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地上,洒在每个人的笑声里。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皇都的灯火亮起来,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暖色的海。
我坐在这些人中间,吃着牛肉,喝着蜜酒,听着雷恩讲冷笑话,看着莉亚给杰德倒酒,瞧着柯拉和瓦伦比谁先喝完一整杯,望着零在角落里对着空铁壶自言自语。
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肩膀。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找到了我的手,握住了。
“阿棺。”
“嗯。”
“明天早上不许睡过头。”
“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画画。你当模特。”
“我站着不动就行?”
“对。站那边。让我看着。”
“那没问题。”
她握紧了我的手。窗外,皇都的月亮升上来了,照着议会厅的钟楼,照着教堂的尖顶,照着断翼酒馆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灯光里坐着一群奇奇怪怪的人。
一个等了四百年的女皇。一个从水里来的队长。一个满身伤疤的圣徒。一个自称前夫的钓鱼佬。两个退役老兵。三个流浪血族。一个辞职骑士。一个狼头领主。
棺材板组合。全员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