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棺港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三月中旬的某天早上,雷恩照例去码头收他昨天晒的鱼干,发现码头旁边的积雪化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黑色的礁石。礁石上趴着几只晒壳的海螺,螺壳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阿棺!”雷恩抱着海螺冲进食堂,“春天来了!海螺都出来了!”
“那是海螺。不是春天。”我坐在桌边吃早饭。
“海螺出来就是春天!我哥说得对!”莉亚跟着帮腔,手里也捧着两只海螺。
“你们俩对春天的定义是不是太随便了?”
“那你说春天是什么?”
我想了想。弥洛薇的记忆里有春天。银色的雪化成溪水,树上开出白色的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埃德的记忆里也有春天。北境的冻土解冻,军团的营地外面长出一片野花,他和白花坐在树下分一只苹果。
“春天是——”我开口,又停住了。
“是什么?”塞拉菲娜从楼上下来,银发还带着刚起床的蓬松。
“是你。”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雷恩在旁边发出一声夸张的干呕。莉亚踢了他一脚。
春天确实来了。冰雪消融的速度比预想的快,短短几天之内,阿棺港周围的山坡从白色变成了褐色,又从褐色变成了嫩绿色。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野花一丛一丛地铺开,紫色、黄色、白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盘颜料。
杰德在练箭的崖壁上发现了一个鸟巢,里面有三颗蓝色的蛋。阿尔文每天去看一次,用炭笔记下蛋的变化。第七天,蛋壳裂了,三只毛茸茸的小鸟探出头来。阿尔文激动得差点从崖壁上掉下去,被杰德拉住了后领。
“是海鸥。”杰德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掏过鸟窝。”
“你掏过海鸥的窝?”
“嗯。”
“然后呢?”
“被母海鸥追了三天。”
阿尔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记录本上写:海鸥幼崽,三只,母海鸥具有攻击性。杰德看了一眼,没有纠正。
塞拉菲娜的画室在春天里成了整个阿棺港最热闹的地方。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把窗户打开,海风灌进来,带着盐和花草的味道。画架上摆着一幅新画——阿棺港的春天。画上是一片嫩绿色的山坡,山坡上开满了野花,海在更远处泛着光。
“你最近画了很多花。”我站在窗边当模特,保持姿势不动。
“因为花开得好。”她的画笔没停。
“你以前只画海。”
“以前只有海。”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现在有花了。”
她画的是我站在花丛里的样子。银发和野花混在一起,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发亮。背景是阿棺港的石屋和远处的海。画的名字她还没想好,说画完再定。
雷恩和莉亚的杂货铺在春天里生意好了起来。路过的商船多了,水手们上岸之后会来买些纪念品。莉亚编的海草手环成了畅销品,雷恩从海边捡来的漂亮石头也卖得不错。
“这个海螺多少钱?”一个水手问。
“五个铜币。”莉亚说。
“三个。”
“五个。不还价。”
“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是三个。”
“上次是冬天。现在是春天。涨价了。”
“春天还涨价?”
“春天海螺不好捡。我哥要潜水去捞。”
雷恩在旁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谈论某种高风险投资。
水手翻了个白眼,掏了五个铜币。
晚上收摊的时候,雷恩坐在码头上数钱。莉亚在旁边用海草编新的手环。春夜的海风比冬天柔和得多,带着暖意和水汽。
“今天赚了多少?”莉亚问。
“六十二个铜币。”
“比昨天多。”
“因为春天。”
“那夏天会不会更多?”
“夏天海螺更多。但游客也更多。可能涨价。”
“那秋天呢?”
“秋天海螺变少。但螃蟹多。可以卖螃蟹。”
“冬天呢?”
“冬天——冬天下雪。没人来。”
“那我们冬天干什么?”
雷恩想了想。“冬天就窝在食堂里吃牛肉汤。和米娅阿姨学做菜。和巴顿大叔学修兵器。和——”
“和什么?”
“和阿棺打牌。”
“你打不过她。”
“我打得过。”
“你上次输了三十个铜币。”
“那是她作弊。”
“她没作弊。她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作弊的一种。”
莉亚把海草扔到他头上。
柯拉的训练场在春天里扩建了。守卫队从十二个人增加到了二十个。瓦伦从北境又调来了一批混血血族,都是年轻力壮的。柯拉每天带着他们在崖壁下面跑圈、对打、练习实战。
“你们太慢了。”柯拉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握着短刀,“血族比人类快三倍。你们现在只比人类快两倍。还有一倍被你们吃了吗?”
守卫们喘着气,没有人敢回答。
“再来一组。跑完这组休息。”
巴顿坐在训练场边上的石头上看热闹,手里抱着一碗牛肉汤。米娅走过来,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累趴的守卫们。
“你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练的?”
“我年轻的时候没有柯拉大姐。”巴顿喝了一口汤,“我要是年轻的时候遇到她,早被她练死了。”
“那你现在怎么活着的?”
“因为我没遇到她。”
米娅在他旁边坐下。春天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训练场上,照在崖壁上,照在海面上。远处的码头边,零坐在他的老位置,铁壶架在火上,壶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今天有鱼吗?”巴顿问。
“没有。”零回答。
“那你钓什么?”
“钓春天。”
“春天不能吃。”
“但好看。”
巴顿摇了摇头,继续喝汤。
希尔薇和龙裔氏族在四月初来了一趟阿棺港。七个龙裔从龙骨山脉的隘口翻过来,走了三天的山路,到达的时候灰蓝色的皮肤上全是雪泥。阿洛走在最前面,他的角长好了,灰蓝色的鳞片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来蹭饭的。”希尔薇说。
“欢迎。”米娅从食堂里探出头,“汤够。”
龙裔们坐在食堂外面的长桌上,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碗牛肉汤。阿洛喝了一口,金色的竖瞳睁大了。
“好喝。”
“米娅阿姨的汤。”雷恩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全大陆最好喝。”
“比龙脊山的烈酒好喝?”
“烈酒是酒。汤是汤。不能比。”
“那什么更好?”
雷恩想了想。“都喝。先喝酒,再喝汤。”
“好主意。”希尔薇举起碗,“敬汤。”
“敬汤。”所有人举碗。
碗碰在一起,汤溅出来。巴顿又喝了一碗,摸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希尔薇坐在崖边,金色的竖瞳看着海面。龙裔们很少看海。龙骨山脉没有海,只有雪和石头。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阿洛差点从崖上跳下去,被格鲁拽了回来。
“好大。”阿洛说。
“嗯。”希尔薇说,“比山还大。”
“我们能搬过来住吗?”
“不行。龙脊氏族守着隘口。那是我们的职责。”
“但隘口现在不需要守了。暗夜议会封了。埃德安息了。”
希尔薇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暗金色的角。
“那就搬一半。”她说,“一半守山,一半住海边。轮换。”
阿洛的眼睛亮了。其余六个龙裔同时转头看向希尔薇。
“族长。”格鲁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真的?”
“龙脊氏族守了龙骨山脉两千年。”希尔薇说,“两千年没有见过海。够了。埃德说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看世界。那我们就看。看海。看花。看春天。”
她转过头来。金色的竖瞳越过人群,落在我和塞拉菲娜身上。
“阿棺。”
“嗯。”
“龙脊氏族在阿棺港的东侧建一个驻地。可以吗?”
“可以。”我说,“地方够大。你们想建什么建什么。”
“建一个酿酒厂。”希尔薇说,“龙脊山的烈酒。你们尝过就知道了。”
雷恩的眼睛亮了。“烈酒?”
“很烈。”
“有多烈?”
“比龙血还烈。”
雷恩咽了口唾沫。
希尔薇在阿棺港待了七天。七天里,龙裔们跟着巴顿和瓦伦一起建酿酒厂的框架,跟着米娅学做牛肉汤的配料,跟着杰德在海边练箭,跟着雷恩和莉亚去码头摆摊卖龙脊山特产。阿洛很快和雷恩混熟了,两个人一起在海边捡石头,阿洛用龙裔的力气搬开大礁石,雷恩在下面捡被压住的漂亮贝壳。
“这个给你。”阿洛把一块蓝色的贝壳递给雷恩。
“这是什么?这么蓝。”
“龙脊蓝。龙骨山脉的特产。”
“值钱吗?”
“不值钱。”
“那算了。”
“但它好看。”
雷恩看了看那块贝壳。蓝色的,透亮的,像是凝固的海水。
“好吧。”他把贝壳收进口袋,“好看就行。”
七天后,希尔薇带着五个龙裔回龙骨山脉轮换。阿洛和格鲁留在阿棺港,负责监督酿酒厂的建设。阿洛站在码头上,看着希尔薇的身影消失在北方山路的尽头,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会回来的。”格鲁站在他旁边,“轮换制。三个月后。”
“我知道。”阿洛说。
“想家?”
“不想。”阿洛转过头来,看着阿棺港的石屋、码头、训练场和食堂,“这里就是家。”
格鲁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两个龙裔站在码头上面朝大海,灰蓝色的皮肤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光。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盐和花草的味道。远处的食堂里,米娅在炖汤。雷恩在数钱。莉亚在编手环。杰德在削箭。阿尔文在记录。巴顿在劈柴。柯拉在训练。瓦伦在检查工事。零在钓鱼。
塞拉菲娜站在石楼的阳台上,银发被海风吹起来。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转过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在春天的阳光中几乎透明。
“阿棺。”
“嗯。”
“春天真好看。”
“嗯。”
“每年都会来吗?”
“每年都会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和第一次在海边握住的时候一样。
“那就每年都看。”她说,“看很多个春天。”
海风从南面吹来。阿棺港的春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