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棺港的每个人都知道杰德有一百支箭。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支,因为永远数不清。他一直在削。早晨在削,中午在削,晚上在削。箭囊里的箭用掉了就会补上,补上的又用掉,用掉的又补上。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循环。
“杰德到底削了多少箭?”雷恩有一次问莉亚。
“不知道。”
“你猜有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比你想的多。”
“我想的是一百支。”
“那就是一百零一支。”
雷恩决定自己去数。他趁杰德去码头搬货的时候溜进了杰德的房间。房间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旧弓,是杰德备用的那把。角落里堆着一捆一捆的箭,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某种强迫症患者的仓库。雷恩数了三个小时,数到第一百四十七支的时候放弃了。
“至少有一百四十七支。”他在晚饭桌上宣布。
杰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从那天起,雷恩发现他房间门上多了一把锁。
“他生气了?”雷恩问莉亚。
“没有。”莉亚说,“他只是不想你再数他的箭。”
“那我怎么知道到底有多少?”
“你可以直接问他。”
“他会说吗?”
“他不会说话。但你可以观察。”
雷恩观察了三天。发现杰德每天早晨会从仓库里拿一支箭出来,削掉上面的旧羽毛,换上新的。箭杆是北境特产的铁木,很硬,削起来费劲,但杰德削得很快,手指翻飞,像是某种仪式。削完一支,他会把箭拿在手里掂一掂,举到眼前检查直度,然后放进箭囊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所以他的箭囊里永远有箭。”阿尔文在记录本上写,“因为他每天早上补一支。用掉多少补多少。”
“你怎么知道的?”雷恩问。
“我数了。”阿尔文说。
“你数了?你数了多少?”
“我没数。我记录了他每天削箭的时间和用掉的羽毛数量。推算出来的。”
“你比我还闲。”
阿尔文合上记录本。“这是学术研究。”
杰德确实不常说话。但阿棺港的人渐渐发现,他的话虽然少,但每一句都有用。
有一次雷恩在码头摆摊,遇到一个想赖账的水手。水手拿了东西不给钱,还推了莉亚一把。雷恩卷起袖子准备打架,杰德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水手面前,手里拿着弓,箭已经搭上了弦。弦拉满,箭尖正对着水手的眉心。
“多少钱?”杰德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随便问了一句天气。
水手咽了口唾沫,掏了钱,转身就跑。
“你可以早点出来的。”雷恩拍着身上的灰。
“我在削箭。”杰德说。
“你就不能放下箭再出来?”
“放下箭就没得削了。”
雷恩无语。但莉亚在旁边笑了,说杰德哥说话比雷恩哥管用多了。
杰德有个习惯。每天傍晚,他会一个人走到西侧崖壁的岩石平台上,坐在那里,把当天用掉的箭重新补上。海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黑发乱飞。他坐在那里,削箭,听海,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
“你在看什么?”有一天阿尔文跟着他上了崖壁。
“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杰德没有回答。他削完一支箭,举到眼前检查直度。然后开口了。
“我小时候住在海边。”
阿尔文愣了一下。杰德很少提自己的过去。
“真的?”
“嗯。南边。一个小渔村。”
“那怎么到了北边?”
杰德沉默了一会儿。他削下一根旧羽毛,换上新的。手指动作流畅而平稳。
“村子没了。”他说,“海盗。”
阿尔文没有再问。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杰德削箭。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暮色和凉意。杰德削完最后一支箭,收进箭囊,站起来。
“走吧。”他说,“米娅的汤要凉了。”
阿尔文跟着他下了崖壁。两个人走在回阿棺港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阿尔文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杰德来自南方海边。村子被海盗毁灭。幸存者。弓箭手。
那是他唯一写过的关于杰德的私人记录。
杰德的箭从来不射人。
他射过鱼。在阿棺港没有食物的那个冬天,杰德站在码头上,一箭射中水中游动的鲈鱼。箭穿过鱼身,钉在后面的礁石上。巴顿把鱼捡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这一箭——你射了多远?”
“三十米。”
“水里的?”
“对。”
“水有折射。”
“我知道。所以瞄的是旁边。”
“旁边?”
“光的折射会让鱼看起来比实际位置偏一点。我瞄的是鱼和影子中间。”
巴顿沉默了三秒。然后把鱼递给米娅。
“今天加餐。”
他射过鸟。阿洛刚来阿棺港的时候,在崖壁上练飞行——龙裔的翅膀还没完全长好,只能短距离滑翔。有一次他滑得太远,卡在了崖壁中间的一块凸岩上。上下不得,急得直叫。
杰德从训练场跑出来,站在崖壁下面,搭箭,拉弦,放。箭飞出去,精准地射断了凸岩旁边的一根枯藤。枯藤垂下来,阿洛抓住藤蔓滑到了地面。
“你怎么知道射藤蔓?”雷恩问。
“看他抓什么。”杰德说。
“他抓的是石头。”
“石头抓不住。藤蔓可以。”
雷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杰德唯一一次射人是在暗夜议会攻打皇都的时候。
那场战斗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柯拉记得很清楚。当时一个血族士兵从侧翼冲上来,目标是正在城墙上指挥的塞拉菲娜。杰德站在五十步之外,一箭射穿了那个士兵的膝盖。士兵跪倒,杰德第二箭射穿了他的手腕。两箭,没有致命,但让对方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为什么不射喉咙?”战斗结束后柯拉问他。
“女皇没下令杀。”
“那是战场。”
“战场上也可以不杀人。”
柯拉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杰德在阿棺港的第三个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南边来的。一个老渔夫写的。信上说,他的村子想重建。当年被海盗毁掉的渔村,如今幸存者们都老了,想回到海边去。他们听说阿棺港有一个叫杰德的弓箭手,是从南边来的。想问他愿不愿意回去看看。
杰德把信读了三遍。然后他去找塞拉菲娜,请了三天假。
“你要回南边?”雷恩问。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后。”
“要不要我们陪你?”
“不用。”
他走了。背着弓和箭囊,一个人往南走。三天后他回来了,身上带着南方的海盐味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的黑发被南方的太阳晒得浅了一些,皮肤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晒痕。
“怎么样?”莉亚问。
“村子还在。”他说,“人没了。”
“那——”
“我给他们留了钱。”他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空的,“让他们重建。”
“你所有的钱?”雷恩瞪大眼睛,“你攒了那么久!”
“嗯。”
“为什么?”
杰德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崖壁上,坐在他的老位置,拿出一支没削完的箭,开始削。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他故乡的味道。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他说,“和这里一样。”
雷恩没有再问。他坐在杰德旁边,看着他削箭。削完一支,杰德把箭收进箭囊,站起来。
“走吧。”他说,“米娅的汤要凉了。”
两个人走下崖壁。阿棺港的傍晚正美。夕阳把海面染成暖橘色,食堂的窗户里透出灯光,米娅的牛肉汤香气飘出来,混着海风和野草的味道。杰德走在雷恩前面,脚步很稳。他的箭囊里满满当当的,一百多支箭整整齐齐地码着。
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支。但每一支都削得很直。每一支都能射中该射中的东西。
就像杰德这个人。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有用。站在那里,像是阿棺港的一座安静的塔。看着海。削着箭。守着该守的人。
那天晚上,杰德在食堂里多喝了一碗汤。雷恩抢了他的面包,他没有生气,只是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莉亚。莉亚接过来,咬了一口。
“杰德哥。”
“嗯。”
“你的村子会好起来的。”
杰德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见。但莉亚看到了。
窗外的海风吹过阿棺港,把食堂里的笑声和汤的香气送到很远的地方。杰德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汤。然后拿出箭囊里的一支箭,放在桌上。那支箭的箭杆上刻着一个小记号——是他自己画的,一个极小的波浪纹。南方的海。家乡的海。
阿棺港也有海。不一样的海。但都是海。
杰德收好箭,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明天早上还要削箭。永远在削。永远用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