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雷恩买了一台留影机开始的。
说是留影机，其实是一台魔法驱动的影像记录仪，巴掌大小，一颗水晶嵌在铜壳里，能把周围的画面和声音封存进去。皇都的魔法师们发明这东西本来是给贵族记录重要仪式的，但流传到市面上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各种奇怪的用途。
雷恩在阿棺港的杂货铺里摆了三天，来问的人比买海螺的还多。
“多少钱？”一个水手问。
“二十个银币。”
“太贵了。”
“你可以分十二期付款。”
“分期？”
“每个月给我两个银币。付一年。”
水手算了算，觉得好像也不亏，掏了钱。雷恩把留影机递给他，还附赠了一本自己手写的《使用指南》，封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开机”两个字。
“你会用吗？”莉亚在旁边问。
“当然会。”雷恩说，“我看说明书了。”
“说明书是你自己写的。”
“对啊。所以我最熟。”
第一个月相安无事。第二个月，那个水手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退货。”
“为什么？”
“你自己看。”水手把留影机拍在桌上，水晶里开始播放画面。画面里是水手站在码头上面朝大海，张开双臂，准备朗诵一首诗。然后画面抖了一下，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在他头上拉了一坨白色的东西。画面里传来雷恩的声音：“哇！黄金爆头！”
水手看着雷恩，眼神像是要杀人。
“那是意外。”雷恩说。
“你把它留下来了。”
“因为很经典。”
“我要退货。”
“不能退。但可以换一个。给你打八折。”
“打几折？”
“八折。”
“那就是十六个银币。我花了二十个。”
“对。你还要给我四个银币。”
水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拿起留影机，转身走了。从此以后，阿棺港的杂货铺多了一条规矩：售出概不退换。雷恩说这是商业策略。莉亚说这是诈骗。
但雷恩从这件事里看到了商机。他开始用留影机拍各种东西。阿棺港的日常，食堂的牛肉汤制作过程，码头上的鱼市，训练场上的格斗。他把这些画面刻进水晶里，每个水晶卖五个银币。买的人还不少。路过的商船水手喜欢带回去给家人看，说“这是我去过的最奇怪的地方”。
“最奇怪的地方？”雷恩看到留言簿上的评价，“哪里奇怪了？”
“你们这里住着吸血鬼、龙裔、前圣徒、退役老兵、一个钓鱼佬、一个会画画的帝国女皇，还有你。”莉亚说。
“我怎么了？”
“你是最奇怪的那个。”
雷恩决定拍一部大的。他说要拍一部“阿棺港纪录片”，记录这里所有人的生活。他花了三天时间写剧本，写了五页纸，被莉亚删掉四页，最后剩下的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所有人，做自己。
“这也叫剧本？”莉亚问。
“这叫艺术。”雷恩说。
拍摄第一天，雷恩把留影机架在食堂角落，对准了正在喝汤的巴顿和米娅。
“巴顿大叔，说点什么。”
巴顿抬起头，嘴里塞满了牛肉，含糊不清地说：“这汤——好喝！”
“再正式一点。”
巴顿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认真地说：“这汤，好喝。”
“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我又不是演员。”
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巴顿大叔的汤评》。卖出去三个。巴顿知道后很得意，跟米娅炫耀说“我也是上过留影机的人了”。米娅说“你上的是留影机，不是台面”。巴顿没听懂，但继续得意。
拍摄第二天，雷恩把镜头对准了柯拉。柯拉正在训练场上教守卫们格斗。
“柯拉大姐，说句话。”
柯拉头也没回，一记肘击把面前的守卫打飞出去。然后转身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说：“训练中。别烦。”
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柯拉大姐的训练课》。卖出去十二个。买的人大多是各地来的守卫和佣兵，说是“看了之后觉得自己的训练太轻松了”。
拍摄第三天，雷恩去找杰德。杰德坐在崖壁上削箭，海风吹着他的黑发。
“杰德，说句话。”
杰德看了镜头一眼，继续削箭。
“说一句就行。”
杰德削完一支箭，举到眼前检查直度。然后开口了：“走开。”
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杰德的建议》。卖出去二十三个。杰德知道后没有反应。雷恩说“你的建议很受欢迎”。杰德说“那不叫建议”。雷恩说“那叫什么”。杰德说“叫走开”。雷恩说“但很多人买了”。杰德说“他们傻”。
拍摄第四天，雷恩去找零。零坐在崖边的草棚里，铁壶架在火上，海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
“零大叔，说句话。”
零看着海面。海面很平静，远处有海鸥在飞。
“钓鱼的时候别说话。”
“为什么？”
“鱼会跑。”
“这里没有鱼。”
“那就等鱼来。”
“要等多久？”
“四百年。”
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零的哲学》。卖出去四十七个。这是目前为止最畅销的一部。雷恩觉得是因为零说话的时候特别有味道。莉亚说是因为零看起来像那种“会说出很有道理的话但其实什么都没说”的人。雷恩说那就是有味道。莉亚说那是故弄玄虚。零说你们俩都傻。
拍摄第五天，雷恩去找阿尔文。阿尔文正在整理他的记录本，桌上摊着几十卷羊皮纸。
“阿尔文，说句话。”
阿尔文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根据我的记录，雷恩在过去五天里拍了十七段影像，其中十二段没有经过被拍摄者的同意。这种行为在帝国法律中属于侵犯肖像权。”
“帝国法律有肖像权这一条？”
“没有。我昨天刚加的。”
“你加了？”
“我在记录本上加了。作为建议。”
“给谁的建议？”
“给你。”
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阿尔文的警告》。卖出去五个。买的人都是阿尔文自己。他买了一卷放在档案室里，说是“留存证据”。
拍摄第六天，雷恩去找希尔薇。希尔薇带着龙裔们建好了酿酒厂，正在调试第一批龙脊烈酒。酒液从蒸馏管里流出来，透明的，带着一种微微发蓝的光泽。
“希尔薇族长，说句话。”
希尔薇拿起一只杯子，接了一杯刚蒸馏出来的酒。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仰头一口喝干。
“够烈。”她说。
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龙脊烈酒初体验》。卖出去三十一个。买的人大多是冒险者和佣兵，说是“看完之后觉得自己也能行”。后来有三个水手模仿希尔薇一口闷了一杯，结果醉了两天。雷恩因此被柯拉罚扫了一个月的食堂地板。
拍摄第七天，雷恩把镜头对准了阿棺港的议会厅。塞拉菲娜正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画画。银发披散在肩上，画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画。
“女皇陛下，说句话。”
塞拉菲娜没有抬头。“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说阿棺港。”
塞拉菲娜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镜头。银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阿棺港是个很好的地方。”她说，“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很好。每个都很好。包括雷恩。”
“真的？”
“假的。雷恩除外。”
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女皇陛下的评价》。卖出去五十六个。这是所有影像中最畅销的。雷恩说是因为塞拉菲娜的笑容好看。莉亚说是因为最后那句“雷恩除外”很真实。塞拉菲娜说“雷恩你下次再偷拍我就不让你进议会厅”。雷恩说“但这条卖了五十六个”。塞拉菲娜说“那就算了”。
最后一段影像，雷恩把留影机架在食堂的长桌上，对准了所有人。晚饭时间，米娅端上了牛肉汤，巴顿在盛饭，柯拉在擦刀，瓦伦在翻地图，杰德在削箭，阿尔文在记录，莉亚在笑，希尔薇和阿洛在喝烈酒，格鲁在啃面包，零在角落里看海。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银发扎了起来，袖子卷到手肘。我坐在她旁边，碗里的汤冒着热气。
“所有人，说句话。”雷恩喊道。
“开饭。”米娅说。
“牛肉。”巴顿说。
“别拍。”柯拉说。
“北境。”瓦伦说。
“箭。”杰德说。
“记录。”阿尔文说。
“哥你别闹。”莉亚说。
“烈酒。”希尔薇说。
“好喝。”阿洛说。
“再来一碗。”格鲁说。
“海。”零说。
塞拉菲娜转过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映着食堂的烛光，嘴角弯着。
“阿棺。”她说，“你来说最后一句。”
我想了想。从教堂棺材里醒来，到阿棺港的食堂里喝汤。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一屋子的人。从水里来，到海边住下。
“吃饭。”我说。
所有人都笑了。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阿棺港的晚饭》。他没有卖。留给了自己。
很多年后，雷恩和莉亚的杂货铺变成了阿棺港最大的影像档案馆。水晶架上摆满了各种留影——风景、人物、战斗、日常。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放着雷恩最早拍的七段影像。每一段都很粗糙，角度很歪，声音忽大忽小。但买的人还是很多。
因为那是阿棺港最初的样子。一个银发的队长，一个银发的女皇，一群奇奇怪怪的人，一碗永远喝不完的牛肉汤。
雷恩在档案馆的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真实影像。记录一切。不退货。”
莉亚在牌子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包括雷恩的翻车。概不负责。”
雷恩看到了。他想把牌子拆了。莉亚说“拆了就没有人来了”。雷恩想了想，没有拆。他只是拿出留影机，对着牌子拍了一段。
标题：《莉亚的恶意》。卖出去两个。买的人一个是莉亚，一个是阿尔文。
莉亚把水晶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雷恩不知道。但他猜到她会买。所以他多刻了一卷，偷偷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
莉亚发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里多给了雷恩一块面包。
“这是贿赂。”雷恩说。
“这是早饭。”莉亚说。
“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早饭可以吃。贿赂不能吃。”
“那这块是什么？”
“是早饭。”
雷恩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很香。和米娅平时做的不太一样，像是被人多揉了一会儿。
“你揉的面？”雷恩问。
莉亚没有回答。她转身去帮米娅端汤了。但雷恩看到了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雷恩把留影机架在食堂里，对准了所有人。和之前一样，米娅端汤，巴顿盛饭，柯拉擦刀，瓦伦翻地图，杰德削箭，阿尔文记录，希尔薇喝酒，阿洛啃面包，格鲁打嗝，零看海。塞拉菲娜坐在我旁边，银发扎了起来。我坐在她旁边，碗里的汤冒着热气。
“所有人，说句话。”雷恩喊道。
“开饭。”米娅说。
“牛肉。”巴顿说。
“别拍。”柯拉说。
“北境。”瓦伦说。
“箭。”杰德说。
“记录。”阿尔文说。
“哥你又来。”莉亚说。
“烈酒。”希尔薇说。
“好喝。”阿洛说。
“饱了。”格鲁说。
“海。”零说。
塞拉菲娜转过头来看我。银色的眼睛映着食堂的烛光，嘴角弯着。
“阿棺。”她说，“你来说最后一句。”
我想了想。
“我喜欢这里。”
所有人都笑了。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阿棺港的晚饭·续》。他没有卖。留给了自己。和上一卷放在一起。两卷水晶并排摆在架子上。一卷是开始，一卷是现在。
中间隔了很多碗牛肉汤。很多个日落。很多次海风吹过崖壁。很多支杰德削的箭。很多次雷恩的翻车。很多次莉亚的笑。很多次柯拉打飞守卫。很多次瓦伦翻地图。很多次阿尔文记录。很多次希尔薇喝酒。很多次阿洛啃面包。很多次格鲁打嗝。很多次零看海。很多次塞拉菲娜画画。很多次我站在她旁边。
两卷水晶。一卷叫《阿棺港的晚饭》。一卷叫《阿棺港的晚饭·续》。都很粗糙。但都很好看。
雷恩把它们放在档案馆最里面的架子上，和那些卖出去的影像分开了。有人问为什么。雷恩说：“因为这两个不卖。”
“为什么不卖？”
“因为这是我们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