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雷恩挑起来的。
那天下午，杂货铺没什么生意，雷恩闲得慌，拿留影机对着海面拍了一下午。拍完回放的时候，他发现背景音里零说了一句话。当时零坐在崖边钓鱼，海风把他的话吹进了留影机的收音范围。
零说的是：“愿原力与你同在。”
雷恩愣住了。他倒回去听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跑去找零。
“零大叔，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时候？”
“就刚才。钓鱼的时候。”
“我说‘鱼又跑了’。”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零想了想。“‘这破鱼竿’？”
“不是。你说‘愿原力与你同在’。”
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留影机录下来了。”
“那东西坏了。”
“没坏。我回放了三遍。”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鱼竿收起来，换了个位置，继续钓。
“那是我们那个年代的话。”他说，“你听不懂很正常。”
“什么叫‘原力’？”
“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了你也不懂。”
雷恩还想追问，零已经背过身去了。雷恩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这件事值得深挖。他跑回食堂，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各位，”雷恩站在长桌前面，手里举着留影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你又发现什么了？”莉亚问。
“零大叔会说他那个年代的话。我听不懂。但我录下来了。”
“什么话？”
“‘愿原力与你同在’。”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阿尔文开口了。
“这句话我听过。”
“你听过？”雷恩转头看他。
“在教会的旧档案里。有一本古籍，记载了一些失传的古老谚语。其中有一句就是‘愿原力与你同在’。注释说这是一句祝福语，意思是‘愿某种神秘的力量保护你’。”
“原力是什么？”
“古籍上没有解释。只说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力量’。”
雷恩的眼睛亮了。“所以零大叔是古代人？”
“零大叔本来就是古代人。”莉亚说，“他活了四百多年了。”
“我是说更古代。比弥洛薇还古代。”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零。零正在喝汤，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雷恩一眼。
“你又在折腾什么？”
“零大叔，你到底是什么人？”
“钓鱼的。”
“四百年前你就在钓鱼。那之前呢？”
零放下碗。他看了雷恩很久，然后开口了。
“之前我在别的地方钓鱼。”
“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
“多远？”
“你走不到的地方。”
雷恩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他没有放弃。他转而去找阿棺。阿棺正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和塞拉菲娜一起晒太阳。银发散在肩上，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中发亮。
“阿棺，你知道零大叔的过去吗？”
“不知道。”我说，“弥洛薇的记忆里没有。”
“埃德的呢？”
“也没有。”
“那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说。”
雷恩沉默了。但只沉默了三秒。
“那我们来办一场台词大赛。”
“什么？”
“台词大赛。每个人说一句自己最经典的话。由观众投票选出最帅的、最搞笑的、最莫名其妙的三句。赢的人有奖品。”
“什么奖品？”
“米娅阿姨做的一整锅牛肉汤。独享。”
“你问过米娅了吗？”
“还没有。但我觉得她会同意的。”
米娅在厨房里探出头来。“我不同意。”
“那就半锅。”
“不行。”
“那就不加胡萝卜。”
米娅想了想。“成交。”
比赛定在第二天傍晚。地点是食堂外面的长桌。所有人都被雷恩拉来当选手。评委是希尔薇、格鲁和阿洛。龙裔们说他们不懂人类的幽默，但雷恩说“不懂才好，不受主观影响”。
第一个上场的是巴顿。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目视远方。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他站了整整十秒。然后开口了。
“我回来的时候，会比现在更强。”
说完他坐下了。
雷恩愣了一下。“巴顿大叔，这是你的经典台词？”
“对。”
“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我去码头钓鱼，被鱼拖进海里。米娅把我捞上来的时候我说的。”
“然后呢？”
“然后我又被拖进去了。”
全场沉默。然后莉亚开始笑。其他人跟着笑。巴顿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也跟着笑。
评委席上，希尔薇和格鲁阿洛交换了一个眼神。希尔薇用龙裔语说了句什么，阿洛在石板上画了一笔。
第二个上场的是柯拉。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过来。”
雷恩咽了口唾沫。“就这个？”
“对。”
“这是你的经典台词？”
“训练场上的经典。每次我说完这两个字，他们就知道要挨打了。”
“那你现在说了。我们要挨打吗？”
柯拉看了雷恩一眼。雷恩往后退了一步。柯拉坐下来，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评委席上，希尔薇又用龙裔语说了句什么。阿洛在石板上画了第二笔。
第三个上场的是杰德。
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没削完的箭。他看着所有人。沉默了五秒。然后开口了。
“走开。”
说完坐下了。
“和上次一样。”雷恩说。
杰德没理他。阿尔文在旁边补充：“杰德哥的台词是从不重复的。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但用不同的方式表达。”
“那这次是哪种？”
“‘走开’。”
“和上次一样。”
“但语气不同。”阿尔文认真地翻了翻自己的记录本，“上次是短促的‘走开’。这次是平静的‘走开’。有区别。”
雷恩决定不纠结了。
第四个上场的是阿尔文。
他站起来，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翻开自己的记录本。
“根据我的记录，在座各位在过去三个月里总共说过四千三百二十七句话。其中最有价值的七句已经被雷恩刻进了水晶。剩下的四千三百二十句里，有三千一百句是雷恩说的。而雷恩说的话里有百分之七十三是废话。这个比例在血族中属于正常范围，但在人类中属于——”
“阿尔文。”我说。
“嗯？”
“说重点。”
阿尔文合上记录本。“我的经典台词是——‘根据我的记录’。”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阿尔文。
“这句确实经典。”
第五个上场的是瓦伦。
他站起来。灰色的眼睛扫视全场。然后开口了。
“北境不会倒。”
说完坐下了。
“就这个？”雷恩问。
“就这个。”
“什么时候说的？”
“每次北境出事的时候。”
“北境出过几次事？”
“很多次。”
“但你每次都说这一句？”
“对。因为是真的。”
雷恩想了想，觉得这个很难反驳。
第六个上场的是希尔薇。作为评委的她主动站了起来。
“我也来。”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灰蓝色的皮肤在夕阳中泛着鳞片的光泽，暗金色的角在暮色中发亮。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龙裔不哭。”
她说完坐下了。
格鲁和阿洛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洛在石板上画了一笔。格鲁低声说了句什么。希尔薇看了他一眼，格鲁立刻闭嘴了。
第七个上场的是零。
他本来不想参加。但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他，他不说就不关机。零叹了口气，放下铁壶，站起来。
“一定要说？”
“一定要说。”
零看着海面。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海面染成暗红色。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
“这鱼竿，不要也罢。”
说完坐下来，继续钓鱼。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笑。笑得蹲在了地上。莉亚跟着笑。所有人都笑了。连杰德嘴角都弯了。零面无表情地继续钓鱼，但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下。
最后上场的是我和塞拉菲娜。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说。站起来之后，塞拉菲娜看着我。银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
“你先。”她说。
我想了想。从教堂棺材里醒来的那一天，到阿棺港的食堂里喝汤的每一天。从水里到海边。
“我活着。”
我说。
然后塞拉菲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坐下来。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评委席。希尔薇站起来，用龙裔语宣布了结果。阿洛翻译。
“第一名：零大叔。‘这鱼竿，不要也罢。’”
零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名：阿棺队长和塞拉菲娜陛下。‘我活着。你不是一个人。’”
“第三名：杰德。‘走开。’”
雷恩不服。“为什么杰德的‘走开’能进前三？”
“因为简洁。”阿洛说，“而且龙裔听得懂。我们龙裔有一句古话，意思和‘走开’一模一样。但我们的古话有三十七个音节。杰德两个字就说完了。效率很高。”
雷恩无话可说。
奖品是半锅牛肉汤。不加胡萝卜。零说他不要。让给第二名。我和塞拉菲娜把汤分给了所有人。雷恩想抗议，但莉亚说“队长说了算”。雷恩闭嘴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边，喝着牛肉汤。零坐在角落里，铁壶架在火上，海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所有人。
“所有人，说最后一句话。”
巴顿：“牛肉。”
米娅：“胡萝卜。”
柯拉：“训练。”
杰德：“箭。”
阿尔文：“记录。”
瓦伦：“北境。”
希尔薇：“烈酒。”
阿洛：“好喝。”
格鲁：“再来一碗。”
零：“海。”
塞拉菲娜：“阿棺。”
我：“吃饭。”
所有人都笑了。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阿棺港台词大赛·全员版》。他没有卖。放在档案馆最里面的架子上。和之前的《阿棺港的晚饭》并排放着。
后来有人问雷恩，那天零说的“愿原力与你同在”到底是什么意思。雷恩说他不知道。但零大叔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都是好话。
“你怎么知道是好话？”
“因为他说的时候在笑。”
“你看到了？”
“留影机录到了。回放的时候我截了一张图。零大叔嘴角弯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张图刻进了水晶。和所有经典台词放在一起。”
“那张图叫什么？”
“《零的微笑》。”
据说那张水晶后来被人偷了。雷恩找了很久没找到。但他没有生气。他说“偷的人一定很需要那个笑容”。莉亚问他怎么知道。雷恩说“因为我也需要”。
窗外的海风吹过阿棺港，把食堂里的笑声送到很远的地方。零坐在崖边，铁壶架在火上，海面上倒映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他举起铁壶，对着海面。
“愿原力与你同在。”
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海浪还在响。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