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又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阿洛和格鲁在训练场上比试摔跤，把柯拉新修的木桩撞断了三根。柯拉罚他们扫一个月的食堂地板，阿洛不服，说“有本事你来”。柯拉用一只手把阿洛按在地上三秒，阿洛服了。但围观的水手们觉得不过瘾，要求“正式比一场”。
雷恩嗅到了商机。
“阿棺港第一届无规则格斗大赛！”他站在食堂门口，手里举着留影机，身后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比赛规则，“任何人可以挑战任何人。不限种族，不限武器，不限手段。唯一规则——”
“唯一规则是什么？”莉亚问。
“倒地十秒起不来就算输。”
“这规则也太简单了。”
“简单才有观众。”
比赛定在三天后。场地是训练场旁边的一块空地，柯拉用白灰画了一个圈。瓦伦搬来了三排长椅。米娅在圈外支了一个摊位，卖牛肉汤和龙脊烈酒。零被安排当裁判。他拒绝了，说“我要钓鱼”。雷恩说“裁判不用说话，你站在圈外举旗子就行”。零想了想，说“那可以”。于是零成了裁判，坐在圈外的高脚凳上，一手举红旗一手举蓝旗，铁壶放在脚边。
第一个报名的是巴顿。
“我要打。”他站在圈里，手里握着一柄训练用的木斧。
“谁挑战？”雷恩问。
“我。”米娅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木勺。
“你拿木勺？”
“有意见？”
巴顿咽了口唾沫。柯拉说过，米娅当年是用战斧的。木勺只是她不想打伤巴顿而已。
比赛开始。巴顿冲锋，米娅侧身避开，木勺敲在巴顿的手腕上。木斧脱手。木勺又敲在他的膝弯上。巴顿跪倒。木勺抵住他的后颈。
“三秒。”雷恩宣布，“米娅胜。”
巴顿趴在地上嘟囔：“她作弊。她用木勺。”
“规则说了不限武器。”雷恩说。
“木勺不是武器。”
“打疼的就是武器。”
巴顿认了。米娅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递给他一碗牛肉汤。
第二个上场的是莉亚。
她的对手是阿洛。龙裔的力量比血族大，但莉亚比阿洛灵活。两个人绕圈，阿洛伸手抓她，莉亚从腋下滑过去，反手在阿洛背上拍了一掌。阿洛转身，莉亚已经跳到了另一边。
“你跑什么？”阿洛喊。
“你追不上我。”
“我追得上！”
“那你追。”
阿洛追了整整五分钟。莉亚绕着圈跑，阿洛跟在后面。围观的水手开始起哄。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了两个人，嘴里念叨着“跑啊跑啊跑”。
最后阿洛累了。龙裔的耐力很好，但莉亚太灵活了。她总在他伸手的瞬间换方向，像是一条滑溜的鱼。
“我认输。”阿洛喘着气，“我追不上。”
“承让。”莉亚朝他鞠了个躬。
雷恩宣布莉亚胜。阿洛走到场边，格鲁递给他一杯烈酒。阿洛一口喝干，呛得直咳嗽。
第三个上场的是柯拉。
所有人都安静了。柯拉站在圈里，短刀插在腰间，面无表情。没有人报名。等了整整一分钟。
“没人敢？”柯拉问。
“我来。”瓦伦从长椅上站起来，拔出那柄旧剑。
“你确定？”
“试试看。”
两个人站在圈里。柯拉没有拔刀。瓦伦也没有出剑。两个人对视了五秒。然后柯拉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瓦伦后退半步，同时挥剑。剑扫过柯拉的腰际，柯拉侧身避开，右手已经搭上了瓦伦的手腕。瓦伦翻腕，剑身横切。柯拉低头，膝盖顶向瓦伦的小腹。瓦伦后退，剑尖朝下，挡住了柯拉的下一击。
两个人打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分出胜负。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食堂里做饭的米娅都出来看了。
“停。”雷恩宣布，“平局。”
柯拉和瓦伦同时收手。柯拉看了瓦伦一眼，点了点头。瓦伦把剑收回鞘里。
“北境出来的都不错。”柯拉说。
“你是圣徒。我不是你的对手。”瓦伦说。
“你谦虚了。”
“我没谦虚。你刚才那一膝盖要是真用力，我已经起不来了。”
柯拉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走出圈，坐在长椅上。米娅递上两碗汤。
第四个上场的是杰德。
他站在圈里，手里没有弓，也没有箭。只是站着。雷恩把留影机对准他。
“谁挑战杰德？”雷恩问。
没有人回答。杰德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他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那双黑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计算每个人的动作、速度、弱点。被他看到的都觉得后背发凉。
“我。”阿尔文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阿尔文从长椅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他的记录本。
“你？”雷恩瞪大眼睛。
“我跟他练了三个月箭。我想试试。”
阿尔文走进圈里。杰德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确定？”杰德问。
“确定。”
“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
“那为什么？”
阿尔文翻开记录本。上面画着一幅简易的格斗示意图。他指着图上的标注。
“我研究了你的习惯。你出拳之前会先看对方的右脚。你移动的时候重心偏左。你的短距离爆发很强，但持续格斗会累。我们打了三个月箭，你的耐力不如我。”
杰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极小的弧度。
“来。”他说。
阿尔文把记录本扔到场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阿尔文先动了。他没有攻击，只是绕圈。杰德跟着他转。阿尔文突然加速，从右侧切入，一拳打向杰德的肩膀。杰德侧身避开，反手抓阿尔文的手腕。阿尔文缩手，后退，重新绕圈。
两个人打了很久。阿尔文一直在跑，杰德一直在追。但阿尔文的路线不是随机的——他每次都从杰德重心的反方向切入，打一下就退，绝不恋战。杰德被他磨得有些烦躁，出拳开始变急。
“你研究我。”杰德说。
“对。”
“但你漏了一个习惯。”
“什么？”
杰德突然加速，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阿尔文来不及反应，被杰德从侧面切入，手臂锁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
“我累的时候会故意放慢。”杰德说。
“你骗我。”
“对。”
阿尔文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他没有挣扎，只是说了一句话。
“根据我的记录，你第一次在格斗中说这么多话。”
杰德松开了他。
“你赢了。”阿尔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赢。”
“你按倒我了。”
“没按到十秒。”
“那算平局？”
杰德没有回答。他走回长椅上坐下，拿起没削完的箭，继续削。阿尔文站在圈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记录本，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杰德格斗习惯。补充：说话干扰对手。有效。
第五个上场的是塞拉菲娜。
她走进圈里的时候，全场安静了。银发扎成马尾，穿着家常的灰裙，腰间没有武器。她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
“谁来？”她问。
没有人回答。女皇下场格斗，谁敢打？
“我来。”零从高脚凳上下来。
雷恩瞪大眼睛。“零大叔？你是裁判！”
“裁判也是人。”零把红旗蓝旗塞给阿尔文，“你来当裁判。”
零走到圈里，站在塞拉菲娜对面。灰袍子被风吹起来，黑发黑眼，表情很淡。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任何武器。
“你不用武器？”塞拉菲娜问。
“用。”零指了指自己的铁壶，“但今天没带。”
“那怎么打？”
“空手。”
塞拉菲娜看着零。银色的眼睛在夕阳中发亮。她知道零的底细。四百年前弥洛薇身边的那个钓鱼人，从来不打架，但也没有人敢惹他。他的力量藏得很深，深到连弥洛薇都看不透。
“你认真的？”塞拉菲娜问。
“认真的。”
“我不会手下留情。”
“你手下留情也没用。”
两个人同时动了。塞拉菲娜的速度极快，银光从掌心涌出，化作一柄光刃。零侧身避开，右手探向塞拉菲娜的手腕。塞拉菲娜翻腕，光刃横切。零后退一步，光刃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割断了一根袍带。
“不错。”零说。
“你也不错。”
塞拉菲娜再次冲锋，光刃连续挥出。零的身形在光刃中穿梭，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塞拉菲娜攻击的间隙里。不反击，不后退，只是移动。
“你为什么不还手？”塞拉菲娜问。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累。”
塞拉菲娜的光刃突然暴涨，银光炸开，覆盖了整个圈。零的身形在银光中模糊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够了。”
银光散了。零站在圈外，手里提着铁壶。塞拉菲娜站在圈里，光刃已经收回，胸口起伏着。她的额头上有汗，但嘴角弯着。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问。
“银光炸开的时候。”
“我看不到你。”
“你当然看不到。我看得到你就够了。”
塞拉菲娜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她走出圈，拍了拍零的肩膀。
“你赢了。”她说。
“没赢。你逼我出了圈。”
“那也是你赢。”
零摇了摇头，走回高脚凳上坐下。阿尔文把红旗蓝旗还给他。零举旗，宣布平局。
最后上场的是雷恩。
他站在圈里，手里握着一柄木剑，头上绑着一条红布，像是在模仿某种古老的格斗风格。所有人都看着他。
“谁来？”他喊。
“我。”莉亚站起来。
“你？你打不过我。”
“你确定？”
“我比你高。”
“你比我笨。”
“高就够了。”
莉亚走进圈里。她没有拿武器，只是站在那里。雷恩举起木剑，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你准备好了吗？”雷恩问。
“准备好了。”
雷恩冲锋。木剑高举过头，嘴里喊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台词：“为了荣耀！”
莉亚侧身避开，伸脚一绊。雷恩扑倒在地，脸朝下。木剑脱手飞出去，砸在了米娅的汤锅上，溅起一片汤汁。
“三秒。”阿尔文宣布，“莉亚胜。”
雷恩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口泥。他抬起头来，看着莉亚。
“你绊我。”
“规则说了不限手段。”
“你犯规。”
“哪里犯规？”
“你是我妹。你不能打你哥。”
“规则没写这一条。”
“现在写。”
“你写不了。你没有纸笔。”
雷恩沉默了。莉亚蹲下来，拍了拍他头上的泥。
“哥，你输了。”
“我知道。”
“但你刚才喊‘为了荣耀’的时候，挺帅的。”
“真的？”
“假的。”
雷恩哀嚎一声，把脸埋回了土里。
颁奖仪式在食堂举行。米娅端出了那锅没被木剑砸坏的牛肉汤。雷恩宣布冠军是米娅。没有人反对。巴顿说“她是用木勺打赢我的”，柯拉说“木勺也是武器”，瓦伦说“北境有句老话，厨师就是战士”。米娅端着汤站在长桌前面，接受了所有人的鼓掌。
“奖品是什么？”米娅问。
“一整锅牛肉汤。”雷恩说。
“这锅汤本来就是我做的。”
“对。所以你可以自己喝。”
米娅看了雷恩一会儿。然后她舀了一碗汤，放在雷恩面前。
“喝。”她说。
“给我的？”
“对。你被打了一下午。补补。”
雷恩端起碗。汤很烫，很香。他喝了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
“好喝。”他说。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坐在长桌旁边。雷恩把留影机架在桌上，对准了所有人。零坐在角落里，铁壶架在火上。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盐和远方的味道。
“所有人，说最后一句话。”雷恩说。
巴顿：“木勺。”
米娅：“胡萝卜。”
柯拉：“平局。”
瓦伦：“北境。”
杰德：“走开。”
阿尔文：“记录。”
莉亚：“哥你输了。”
阿洛：“再来一次。”
格鲁：“烈酒。”
希尔薇：“龙裔不哭。”
塞拉菲娜：“阿棺。”
我：“吃饭。”
零：“海。”
所有人都笑了。雷恩把这段刻进了水晶。标题：《阿棺港格斗大赛·全员版》。他没有卖。放在档案馆最里面的架子上。和之前那些并排放着。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不卖那些最经典的水晶。雷恩说：“因为那些不是商品。那些是日子。”
“日子？”
“嗯。每一天。每一碗汤。每一场架。每一句台词。都是日子。”
“日子能卖吗？”
“不能。”雷恩把留影机收进怀里，“日子只能过。”
窗外的海风吹过阿棺港，把食堂里的笑声送到很远的地方。零坐在崖边，铁壶架在火上。海面倒映着星光，一波一波的，永不停歇的。
“愿原力与你同在。”
海风把他的话说散了。但海浪还在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笑。很轻，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