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时，已经过了午后。
塞蕾娜先把上午买回来的东西送上楼。需要改动尺寸的两套工作服还留在成衣店，她将几件私服和日用品分别放好，随后下了楼。
诺拉已经换回了居家的宽松衬衫，正靠在客厅的沙发里翻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塞蕾娜从桌边经过，把上午出门前留下的水壶带去了厨房。刚给里面重新添上水，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她放下水壶，走向玄关。
门外站着一名衣着整齐的年轻侍从，见到塞蕾娜后先确认了一遍门牌。
“这里是诺拉大人的住所？”
“是。”
“我是替维兰德家送邀请函来的。”
对方取出一只封好的信封。塞蕾娜接过以后看了一眼封口。
“请问需要当面回复吗？”
“不必。后天以前把回信送到维兰德宅邸即可。”
“我会转交给诺拉小姐。”
侍从行礼告辞。
塞蕾娜关上门，拿着邀请函回到客厅。诺拉已经放下手里的书。
“谁送来的？”
“维兰德家族。”塞蕾娜把信递给她，“邀请函。”
诺拉接过去，拆开封口。
塞蕾娜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诺拉很快将里面的信纸抽出，从头看到尾，最后把信放在膝上。
“四天后，埃文·维兰德的成年礼。”
“您认识他？”
“见过几次。”诺拉道，“没怎么说过话。”
她把邀请递了过来。
塞蕾娜接到手里。
信上的内容不长。四天后的傍晚，维兰德家会为埃文举行成年礼，希望诺拉能够出席。措辞很正式，除此之外，没有写更多东西。
“维兰德家在王都的地位很高？”
“很高。”诺拉重新往沙发里靠了一点，“而且和二王子那边关系很近。”
塞蕾娜视线仍停在邀请函上。
就在这时，一直维持得很平稳的魔力忽然滞了一下。
那点变化很轻，覆盖着额角与瞳色的拟态并未真正松开。塞蕾娜只是多分出一点注意力，便将魔力重新理顺。
上午动用的力量不算多，只是她这具身体原本就没有多少余裕。维持了一整天的拟态，消耗显然比预想中更快。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您战后经常收到这种邀请？”
“最近不少。”
诺拉朝桌边看了一眼。那里还压着几封之前收到的信，大多已经拆过。
“宴会、私人聚会，还有人只是想请我去吃顿饭。我拒绝了很多。”
“维兰德家以前邀请过您吗？”
“有过一次。”
“您拒绝了？”
“嗯。”
塞蕾娜把信纸放到桌上。
“是因为维兰德家本身，还是您当时不想参加？”
诺拉想了想。
“后者。那天刚从王宫回来，又有人来请我晚上出门，我就回绝了。”
“当时有人把这件事当作您的政治表态吗？”
“应该有人说过，不过没闹出什么事情。”诺拉走到桌边坐下，“我知道他们和二王子走得近，也知道现在这种邀请有些麻烦。去谁家、不去谁家，总有人愿意替我想个理由。”
“所以这次您没有直接打算拒绝。”
“维兰德家不好一直拒绝。”诺拉道，“而且这次埃文的成年礼，他们家很重视。”
上一次拒绝只是临时决定。诺拉此前没有刻意表达什么立场，现在也没必要为了维持一个本不存在的态度继续避开维兰德家。
“如果您本来就没有回绝维兰德家的意思，”塞蕾娜道，“我看不出这次一定要拒绝的理由。”
诺拉看着她。
“这次过去会不会被当成我支持二王子？”
“也许会有人这么说。”塞蕾娜道，“但一场成年礼能说明的事情有限。只要您自己不在晚宴上作其他承诺，别人怎么解读，影响都不会太大。”
诺拉靠进椅背。
“我本来也觉得一直这么拒绝下去不是办法。”
她伸手把邀请函拿回来，又扫了一眼日期。
“那就去吧。”
“好的，我明天准备回信。贺礼方面，您和维兰德家平时来往多吗？”
“不多。正式场合见过几次，私下没什么来往。”
“那我会按普通正式贺礼准备。”
诺拉点点头，又把邀请函递回来。
“四天后你也跟我一起。”
“以随行管家的身份？”
“不然呢？”
“我只是确认安排。”塞蕾娜收好邀请，“那我会把当天需要的东西一并准备好。”
“你跟我去的话，衣服来得及准备吗？”
“今天订的工作服四天内应该能改好。”
诺拉点了点头。
塞蕾娜看了她一眼：“您如果是在惦记上午那条裙子，它不适合这个场合。”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提前说明。”
诺拉靠回椅背，没再继续。
塞蕾娜把邀请函单独收好，又将桌上几封已经看过的信分开放到一旁。
低头时，眼前的字迹忽然有一瞬没能立刻聚拢。
她停下动作。
视线很快恢复正常，可原本只需要一点魔力便能维持的拟态，已经开始不断出现细微的松动。
塞蕾娜将最后一封信放好。
“怎么了？”诺拉问。
“今天的魔力消耗比我预计得多。”塞蕾娜道，“我稍后休息一会儿。”
诺拉看着她。
“上午那一下？”
“有一部分原因。”
“你现在还在用魔力？”
塞蕾娜正准备回答，诺拉的视线忽然停在她脸上。
“塞蕾娜。”
“怎么了？”
“你的眼睛。”
塞蕾娜立即收束魔力。
瞳孔附近刚刚显出一点的暗金色重新隐去，瞳色恢复成平日的深灰紫色。
诺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刚才变色了。”
“我知道。”
塞蕾娜抬眼看她。
“和你现在用的魔力有关？”
“应该是。”
诺拉走近了一点，仔细看了她片刻。
“上午那点魔力，能让你到现在还恢复不过来？”
“按理说不该。”
这一点塞蕾娜同样觉得不对。
如果只是上午短暂施法造成的损耗，休息和进食以后不至于持续到现在。问题更像是后续恢复根本没有跟上，而拟态又一直在继续消耗。
她现在掌握的信息还不够。
继续耗下去显然不会让情况变好。
“我今天会早点休息。”塞蕾娜道，“剩下的事情明天再处理。”
诺拉听完，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塞蕾娜只处理了几件必须当天完成的事情。
拟态没有再次明显露出破绽，但维持起来越来越费力。原本不需要她主动注意的魔力流动，现在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一次松动，她不得不重新压住。
到了傍晚，她已经能确定自己的恢复速度出了问题。
塞蕾娜提前结束了晚上的事务。
诺拉坐在餐桌旁，看着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回去。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也正准备回房。”塞蕾娜道。
“明天如果还是这样，就别管晚宴那些东西。”
“我会看情况安排。”
诺拉没有再劝，只抬了抬手。
“去休息吧。”
塞蕾娜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
她换下白天的衣服，穿上一件宽松的深色家居长裙，随后在床边坐下。
拟态仍在持续消耗魔力。
既然今晚不需要再见外人，继续维持没有意义。
塞蕾娜主动松开了控制。
额角先是一轻。
黑色魔角从耳朵上方偏后的位置显现出来，顺着头部向后延伸，暗紫色的天然纹理重新浮在表面。
眼中的深灰紫色也渐渐褪去，恢复成真正的深紫红色。靠近瞳孔的位置，一圈细窄的暗金色清晰起来。
暗紫黑色的尾巴随后从身后垂落，尾端狭长的爱心形搭在床沿旁。
拟态完全解除以后，持续牵扯着魔力的感觉终于消失。
塞蕾娜靠在床头休息了一阵。
情况没有立刻恢复，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她原本准备今晚就这样休息，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塞蕾娜？”
是诺拉。
塞蕾娜睁开眼，却没有起身。
“诺拉小姐，有什么事吗？”
门外安静了一下。
“过来看看你。”
“我已经休息了，现在比刚才好一些。”
“真的？”
“至少没有继续变差。”
“那就好。”
诺拉似乎仍站在门外，并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
“下午你眼睛变色前，那股魔力就已经在了。”
塞蕾娜没有出声。
“颜色恢复以后也没停。”诺拉道，“一直很淡，但确实还在。”
塞蕾娜看向房门。
“你一直在维持什么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确实有一层外观上的遮掩。”塞蕾娜说道。
“会影响身体？”
“正常情况下不会。”
“今天呢？”
塞蕾娜看了一眼垂在床边的尾巴。
“今天有些勉强。”
“那你现在还在维持？”
“已经停了。”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不能开门？”
诺拉问得很直接。
“今晚不太方便。”
“塞蕾娜。”
这次诺拉的声音认真了一些。
“你下午魔力就已经不稳定了，现在又说那层遮掩会影响身体。我至少要确认你人还好好的。”
“我没有受伤。”
“那把门打开让我看一眼。”
塞蕾娜没有回答。
诺拉等了片刻。
“你要是不方便开门，我去找个能处理魔力问题的医师过来。”
塞蕾娜抬起头。
让外人进入宅邸，比重新维持几十秒的拟态麻烦得多。
而且以诺拉现在的态度，只隔着门告诉她“没事”，显然已经不足以让她放弃这个打算。
“没有这个必要。”塞蕾娜站起身，“稍等。”
她重新调动魔力。
这次拟态形成得比下午慢。
魔角逐渐隐去，尾巴也重新消失。最后恢复的是眼睛，深紫红色被覆盖成平日的深灰紫色。
塞蕾娜走到镜子前仔细确认了一遍，才走到门边打开门。
诺拉站在外面，身上同样已经换成了居家的宽松衬衫和短裤。
她看见塞蕾娜后，先从她脸上扫过一遍，又看了看她站立的状态。
“现在相信了？”塞蕾娜问。
诺拉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你刚才说，是外表上的遮掩。”
“是我个人的一点问题。”塞蕾娜道，“目前不会妨碍您交给我的事情。”
“我问的不是工作。”
塞蕾娜停了一下。
诺拉继续道：“你下午状态已经不对了，我只是想知道它会不会伤到你。”
“停止维持以后，状态已经稳定了。”
“所以只要不用它就行？”
“暂时是这样。”
就在这时，覆盖在眼睛上的魔力忽然松动了一瞬。
诺拉的视线立即停住。
塞蕾娜同样察觉到了。
暗金色刚从瞳孔附近浮出，她便重新收紧拟态。
紫红色退下去。
眼睛再次恢复成深灰紫色。
只是维持住以后，那点本就不多的魔力立刻又被扯走了一截。
塞蕾娜已经不准备继续谈太久。
“诺拉小姐，您已经确认我没有出事。”她道，“剩下的问题，我们明天再谈。”
诺拉看了她片刻。
“好。”
她向后退了一步。
塞蕾娜抬手准备关门。
额角处却在这时传来一阵清晰的胀感。
刚刚重新稳定的拟态再次断开。
一小截黑色轮廓从紫黑长发之间显现出来。
诺拉停住脚步。
塞蕾娜立刻调动魔力。
魔角淡下去了一些。
下一瞬，又重新出现。
与此同时，眼中的深灰紫色也开始褪色，暗金色从瞳孔附近一点点显露出来。
塞蕾娜再次尝试了使用拟态。
魔力重新压过去，却已经无法真正稳住拟态。
塞蕾娜知道，继续投入力量只是在拖延，而且会让自己的状态更差。
她松开了控制。
黑色魔角彻底从长发间显现出来。
眼睛恢复成深紫红色，瞳孔周围那圈暗金色也重新变得清晰。
身后的裙摆轻轻动了一下。
暗紫黑色的尾巴从裙摆下垂落出来，尾端狭长的爱心形停在她脚边。
诺拉站在门外。
她先看着塞蕾娜的眼睛，视线随后落到魔角，最后停在那条尾巴上。
“……你是魅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