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魅魔？”
诺拉的视线还停在塞蕾娜身后的尾巴上。
塞蕾娜已经放弃重新维持拟态。继续消耗魔力没有意义，她索性往后让开半步。
“进来说吧。”
诺拉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关上。
塞蕾娜回到床边坐下。尾巴随着动作落到一侧，没有再刻意收起来。诺拉没有靠得太近，只把房里的椅子拖到床边坐下。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假扮人类？”
“只是隐藏种族特征。”
“为什么？”
塞蕾娜看了她一眼。
“一个魔族在王都公开身份，对找住处和工作都没有好处。”
“那为什么会来我这里？”
“因为您在招管家。”塞蕾娜道，“提供食宿，薪水也足够，而且没有要求我拿出一整套能追查到过去的履历。”
“就这些？”
“就这些。”
诺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我是勇者？”
“如果我提前知道告示是您贴的，我大概就不会来了。”
诺拉眉梢动了动。
“但是你没有直接离开。”
“因为当时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听起来不是很让人高兴。”
“您希望我说，是因为仰慕勇者才留下？”
“不必。”
塞蕾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诺拉安静片刻，语气重新认真下来。
“除了外表，你还藏了别的种族能力吗？”
“如果您是指会不会无意识影响周围的人，不会。”塞蕾娜道，“魅魔没有强迫别人服从或者产生欲望的能力。”
“你下午那种状态，会失控吗？”
“不会突然袭击别人。继续恶化，先受影响的是我自己的身体和魔力。”
诺拉看着她。
“那你来我这里，有没有别的目的？”
“我说没有，您现在也无法验证。”
诺拉稍微坐直了一些。
“所以？”
“继续观察。”塞蕾娜道，“至少比问我一句、再根据我的回答决定相不相信更有用。”
诺拉看了她几秒。
“这倒是。”
她没有继续追问塞蕾娜过去属于哪一支魔族，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王都，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那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塞蕾娜知道她问的是下午的异常。
“魅魔的身体除了正常饮食，还需要补充少量生命精气。”
“精气？”
“可以理解成生命本身携带的一部分力量。需求不大，但长期得不到补充，身体和魔力都会受影响。”
“所以你下午一直恢复不过来，是因为这个？”
“应该是。”塞蕾娜道，“之前一直没有出现这么明显的问题。今天上午又用了魔力，我低估了消耗。”
“你下午就知道了？”
“那时候只能确定恢复速度不对。拟态彻底维持不住以后，基本可以确认了。”
诺拉往她额角的魔角看了一眼。
“所以你一直维持那个遮掩，也会增加消耗？”
“会。”
“难怪越撑越糟。”
诺拉沉默了一会儿，问：“精气从哪里补？”
塞蕾娜停了片刻。
“其他生命身上都有。”
“动物也行？”
“有，但普通动物能够传递的量很少。”塞蕾娜道，“真靠它们补充，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诺拉点了下头。
“那人呢？”
“可以。”
“怎么取？”
“身体接触。”塞蕾娜道，“接触充分一些，持续时间长一些，通常会更有效。”
诺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以前怎么解决？”
“之前需求没这么明显，我也没想到今天会突然出问题。”
“那现在呢？”
“休息只能避免继续恶化，真正恢复还是需要补充。”
诺拉问得很直接：“现在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以目前的缺口，拥抱就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诺拉仍坐在椅子里。
“被你吸走精气的人会怎么样？”
“会有消耗。”
塞蕾娜说道：“普通人如果一次被我摄取到足够恢复的程度，身体会明显虚弱，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如果再多一些，甚至可能真正伤到身体。”
“所以你不会随便找个人补。”
“不会。”
“你能控制吸多少吗？”
“能。”塞蕾娜道，“正常接触不会让我不受控制地大量摄取。我也可以随时停下来。”
诺拉又确认了一遍：“确定？”
“确定。”
诺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用我的。”
塞蕾娜抬眼看她。
“您听清刚才的话了吗？”
“听清了。可我不是普通人，我的身体比普通人强多了。”诺拉道，“而且你能控制。”
塞蕾娜看着她。
这倒是事实。
诺拉的生命力和魔力循环远远超过普通人。塞蕾娜现在只是补足维持正常状态所需的部分，落到诺拉身上的消耗不会消失，但应该相当有限。
“理论上，对您的影响会小很多。”
“那就行。”
“只是小很多，不是完全没有。”
“我知道。”
诺拉已经走到她面前。
塞蕾娜坐在床边，诺拉站得很近，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一下缩短了不少。
“怎么做？”诺拉问。
塞蕾娜站起身。
“正常抱住就可以。”
诺拉点了下头，很自然地向前靠近。
她先伸手抱住塞蕾娜的腰。塞蕾娜随即抬起手臂，从她肩后环过去。
两个人真正贴到一起时，塞蕾娜才发现这和第一章浴室里偶然发生的接触完全不同。
这一次，她们都清楚这个拥抱会持续一段时间。
诺拉的额头大概只到她下颌附近，抱住以后，麦金色短发正好贴在她肩颈一侧。塞蕾娜没有调整姿势，只把手臂稳稳环在诺拉背后。
精气的传递很快开始。
并不是突然涌入大量力量，更接近身体里原本迟滞的部分终于重新得到补充。持续了一整天的疲倦开始缓慢减轻，魔力恢复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刚聚起一点就散掉。
诺拉最开始还抱得很规矩。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臂往上挪了些，抱得更稳。
塞蕾娜低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贴在自己身上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有什么不舒服吗？”她问。
“没有。”
诺拉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有一点困。”
塞蕾娜立即放慢了摄取。
“头晕？”
“不晕。”
“身体发软？”
“也没有。”
诺拉停了一下。
“你不用每隔一会儿问一次。”
“我需要确认摄取量。”
“那现在确认完了？”
“暂时没有异常。”
“那继续。”
塞蕾娜没再说话。
诺拉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她靠在塞蕾娜身前，呼吸渐渐放缓，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诺拉问：“够了吗？”
塞蕾娜感受了一下现在的状态。
“还差一点。”
抱在她腰间的手臂随即收紧了一些。
塞蕾娜低头看了她一眼。
“您不用抱得更用力。”
诺拉安静了一下。
“这样不是接触更充分？”
“已经足够了。”
“哦。”
诺拉嘴上应了一声，手臂倒也没松多少。
塞蕾娜没有继续纠正。
她又吸收了一会儿，直到身体里那种明显的空缺感终于消失，才主动停止。
“可以了。”
诺拉仍然抱着她。
塞蕾娜等了一会儿。
“诺拉小姐。”
“嗯？”
“已经够了。”
“我听见了。”
诺拉这才松开手。
两个人重新分开以后，塞蕾娜先观察了一下她的状态。诺拉看上去确实比刚才懒散了一些，眼皮也稍微沉了点，但站得很稳。
“感觉怎么样？”
“有点像刚吃饱以后想睡觉。”
诺拉活动了一下肩膀。
“别的没什么。”
“如果之后还有明显疲劳，告诉我。”
“你呢？”
塞蕾娜重新感受了一下魔力。
她发动拟态。
魔角很快隐去，尾巴随之消失，眼睛也重新变回深灰紫色。整个过程比之前轻松得多，魔力流动重新稳定下来。
她维持了一会儿，又主动将拟态解除。
反正房里只有诺拉，没必要继续消耗。
“已经恢复很多了。”
诺拉看着重新显现的魔角，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看来我的确挺有用。”
“确实如此。”
诺拉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以后你需要的时候怎么办？”
塞蕾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您之后没有明显不适，在找到其他安全办法以前，我会优先找您。”
“优先？”
“您知道我的情况，住得也近，而且刚才已经证明这点消耗对您的影响不大。”塞蕾娜道，“目前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
诺拉点了下头。
“那就这么定。”
“如果您出现明显不适，我会立即停止。”
“可以。”
“也不能因为您承受得住，就没有限度。”
“听你的。”
诺拉答应得格外痛快。
塞蕾娜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诺拉像是没发现，继续道：“不过你现在的问题不只是精气。”
“还有什么？”
“你是魅魔。”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很多年了。”
“但我今天才知道。”
诺拉坐直了一些。
“一个隐藏身份进了王都的魅魔，现在还住在我家里。”
塞蕾娜等着她往下说。
“我总得看着你。”
“您刚才已经问过该问的事情了。”
“也只是问过。”
塞蕾娜看了她片刻。
“所以您准备怎么‘看着’我？”
“先继续住这里。”
“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以前不知道你是危险的魅魔。”
“您刚才还主动站在这里给这个危险魅魔补充精气。”
“所以我更应该负责看好你。”
诺拉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把“看管”两个字用到底。
她想起另一件事。
“那四天后的晚宴呢？”
“照常去。”
“我以随行管家的身份跟您一起。”
诺拉想了一下。
“不行，得改。”
塞蕾娜看向她。
“为什么？”
“随行管家进了维兰德家以后，不一定一直待在主人身边。”诺拉道，“你可能要去处理别的事情，也可能有人另外安排你的位置。”
“这是正常的。”
“可我要看着你。”
塞蕾娜安静了片刻。
“所以？”
“你做我的女伴。”
这次塞蕾娜确实停了几秒。
“女伴？”
“嗯。”
“诺拉小姐，正式晚宴上的女伴和随行管家不是同一个身份。”
“我知道。”
“别人也会知道。”塞蕾娜道，“而且比起一个随行管家，您突然带去一个从未公开出现过的女伴，更容易让人去查她是什么人。”
塞蕾娜继续道：“我的履历经不起太仔细的追查。这才是问题。”
“你今天上午已经跟我一起在商业街露过面了。”
塞蕾娜看着她。
“买衣服的时候有人见过你，后来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我一起出现。”诺拉道，“真有人对你感兴趣，你作为我的管家一样会被查。”
“女伴只会让这种兴趣更明显。”
“但你会一直在我旁边。”
“如果只是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我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诺拉看着她。
“我不去。”
房间里静了一下。
诺拉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你原本为什么要跟我去？”
“处理随行事务。”
“还有呢？”
诺拉接着道：“邀请函是你在处理，回信和贺礼也是你准备。维兰德家和二王子那边的关系，下午也是你在跟我一起判断。”
“这些不代表我必须出席。”
“是不必须。”诺拉道，“但我第一次去维兰德家的这种场合，你在现场会方便很多。否则里面谁来找过我、我说了什么，回来以后还得重新讲给你听。”
塞蕾娜看了她一眼。
“您是不想回来以后复述一遍？”
“对呀，这样很麻烦。”
诺拉承认得毫不迟疑。
“而且你既然已经出现在我身边了，现在突然不露面，也不会让想查你的人忘掉你。”
塞蕾娜已经作为诺拉新雇的管家，在商业街和成衣店公开出现过。上午那场骚动里，看见她和诺拉一起的人更多。
“您的意思是，我还是要去。”
“对。”
“只是尽量一直留在您旁边。”
“对。”
塞蕾娜重新考虑了一遍。
不去的确能少一次公开露面，但也只是少一次。邀请函、回信和贺礼本来就在她手里处理，晚宴之后，这些人的来信和邀约多半也还是会经过她。与其事后再从诺拉那里得知谁来接触过她、谈过什么，自己在场确实能少掉不少判断上的缺口。
“即便如此，女伴的身份还是会比管家更引人注意。”
“对外你还是我新雇的管家塞蕾娜。”诺拉道，“只是这一次，我带你作为女伴进晚宴。”
“如果有人追问我的来历呢？”
“让他来问我。”
“私下调查不会先征求您的同意。”
“那你做随行管家也阻止不了。”诺拉道，“至少在宴会上，有什么问题都先经过我。”
塞蕾娜没有马上回答。
这并不能彻底消除风险，但诺拉至少没有假装风险不存在。
“如果有人问到不该问的地方，由您处理。”
“我处理。”
“好。”塞蕾娜道，“那我就按女伴准备。”
诺拉点了下头。
塞蕾娜却还记得刚才那个“看管”的说法。
“不过如果真按您的逻辑，换成女伴也解决不了什么。”
“哪里解决不了？”
“您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都盯着我。”
诺拉想了一下。
“晚上确实比较麻烦。”
塞蕾娜看了她一眼。
诺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从今晚开始，你睡我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