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下了点雨。
星樱刻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站在单元楼门口发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他正犹豫要不要跑回去拿,一阵风从身后绕过来,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走吧。”
由奈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雨珠滚落,被风轻轻吹偏,一滴都没落到她身上。她今天把马尾扎高了一点,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风属性徽章,是上学期能力考核发的。
星樱刻钻进伞下,两人并肩走。由奈的伞不大,风把雨吹成一个倾斜的角度,刚好避开他们。她走在他左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两个热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梅子的,金枪鱼的递给他。
“今天有转学生。”由奈说。
“你怎么知道?”
“我妈昨晚说的。”她把梅子饭团的包装拆开,咬了一小口,“火属性,从外地转来的。分到我们班。”
星樱刻“哦”了一声,低头咬饭团。海苔的脆边沾在嘴角,他用手背蹭掉。转学生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不管来什么人,最终都会像其他人一样,远远地绕开他。他已经习惯了。
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还有一刻钟。星樱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书包塞进抽屉。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卫衣,灰色的,领口有一圈小小的刺绣logo,是他上周在网上看了很久才下单的。裤子还是那条宽松牛仔裤,鞋子换了一双同品牌的低帮款,白色的,鞋侧有一道银色的条纹。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把卫衣的抽绳调整到两边一样长,又觉得太刻意,重新弄乱了一点。其实没人会看。他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白色的皮面上沾了一小点泥。他拿纸巾弯腰去擦,擦了两下,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苏念晴的目光。苏念晴正侧着脸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像平时那样立刻转开。星樱刻的视线一碰到她的,就立刻弹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他不敢看女生的眼睛。从小到大都这样。不管是苏念晴还是班上任何一个女生,只要对方的视线和他对上,他就会立刻低头。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小学的时候,他有一次盯着一个女生看,那个女生后来跟别人说他“眼神很猥琐”。也可能是因为更早的时候,他因为多看了谁两眼,就被由奈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过“刻,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不礼貌”。总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对方是女生,只要视线要交汇,他就先避开。哪怕他长得不差——甚至算得上好看——他也觉得自己不该看别人。看了就是冒犯,看了就是猥琐。他的脸和身体在别人眼里也许还行,但他自己从来不这么觉得。他总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对,所以只能靠这些很贵的衣服、很贵的鞋,把别人可能注意到的“不对”遮住。
桌肚里塞了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是苏念晴的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塞的:
“你上次物理作业没交,课代表被老师骂了。你补一下。”
星樱刻捏着纸条,没转头,只小声说了句“谢谢”。苏念晴的笔顿了一下,没回话。他翻开物理作业本,发现里面夹了一张写好答案的草稿纸,苏念晴的字。她把整份作业的答案都写好了,他只需要抄一遍。星樱刻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把草稿纸抽出来,没抄,直接自己对着题目硬做。做了一半,错了两道,他划掉重来。
早读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女生比班上大部分人都高一点,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干净的耳廓,眼睛很亮,走路带风,不是能力的那种风,就是单纯的、走路带劲。
“大家好,我叫江晚,火属性。以后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很响,全班都抬头看她。星樱刻也抬了头,但视线只停在讲台边缘,没往上移到江晚的脸上。江晚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经过星樱刻座位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星樱刻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立刻低头,手指在桌下攥紧。
江晚坐定之后,老师开始上课。星樱刻翻着课本,魂不守舍。物理作业的事让他有点烦,苏念晴那张草稿纸还在桌肚里,像一块没消化掉的石头。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每一次别人对他好,最后都会变成不好的事。
第二节课课间,江晚从后排走过来,在星樱刻桌子旁边停下。
“嘿,你叫什么?”
星樱刻抬起头,视线只到江晚校服领口的位置就停住了,没敢往上:“星樱刻。”
“星樱刻。”江晚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你名字挺好听的。刚才物理课那个公式,你写对了吗?我没听懂,能不能借我看看笔记?”
星樱刻愣了。他低头翻笔记本,翻到物理那页,上面字迹潦草,还画了好几团紫色的电弧焦痕,是他上课走神的时候手指点的。他把本子递过去的时候有点犹豫:“我字很丑。”
“没事,能看懂就行。”江晚接过来翻了两页,抬起头对他笑,“你这笔记挺细的,比我看得清楚多了。谢了。”
说完她把本子还回来,拍了拍星樱刻的肩膀,回自己座位去了。星樱刻坐在位子上,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有点热。他伸手按了按那里,总觉得不太真实。他其实很想抬头看看江晚长什么样,但他没敢。他怕自己一看,就又被当成奇怪的人。
前面,由奈转过身来。
“刚才那个转学生找你?”
“嗯,借笔记。”
由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桌肚里露出的本子角,又移回来。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今天的是核桃味的,有点苦,星樱刻不太喜欢,但还是插上吸管喝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星樱刻说,“她刚来。”
由奈点了点头,转回去。她的马尾轻轻晃了一下,风吹着她的发梢,垂在椅背外面。星樱刻看着她的后脑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的由奈有点不一样。可能是雨天的关系。气压低,风属性的人不太舒服,她说话比平时少了点。
中午,星樱刻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江晚从后面冒出来,端着餐盘,很自然地站到了他旁边。
“你一个人?”
星樱刻点头。
“那一起吃。”
她们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江晚话很多,讲她之前学校的事,讲她爸的工作调动,讲她刚来这个城市迷路了三次。星樱刻听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偶尔“嗯”一声。他不太会聊天,但江晚好像不需要他回应太多,自己就能说下去。他全程低着头吃饭,偶尔抬一下眼,也只看到江晚在餐盘上比划的手,没敢看她的脸。
吃到一半,由奈端着餐盘走过来。她看了一眼江晚,又看了一眼星樱刻,然后坐到了星樱刻旁边,平时他们俩吃饭,都是面对面坐的。
“你好,我是夜见由奈。”她朝江晚笑了一下。
“江晚。”江晚也笑,“你们俩认识?”
“从小一起长大。”由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星樱刻碗里,动作很自然,“他不太爱说话,你别介意。”
“没有啊,他挺好的。”江晚说,“还借我笔记呢。”
由奈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低下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声音。星樱刻感觉到她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很轻,像不经意的。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给她让位置。
江晚看了看她们俩,低头扒饭,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课很无聊。星樱刻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后排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晚的桌子上全是水,课本、笔记本、笔袋全湿透了,水正从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谁干的?”江晚站起来,拿纸巾擦,语气有点恼火。
教室里没人说话。江晚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前排几个水属性的学生身上,但大家要么低头看书,要么摇头。她皱了皱眉,没再追究,拎着湿掉的课本去了走廊。星樱刻转回来,趴在桌上继续睡。他什么也没看到,只觉得江晚挺倒霉的。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星樱刻收好书包,由奈在前面等他,手里拎着两把伞,一把是她自己的透明伞,一把是星樱刻早上忘在家里的黑伞。
“你什么时候拿的?”
“中午回家一趟。”由奈把黑伞递给他,“你妈让我带的。”
星樱刻接过来,伞柄上还有家里的味道。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见。由奈看到了。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像拍一只缩起来的猫。
“走了。”
他们并肩下楼,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江晚正靠在窗边和一个女生说话。她看见星樱刻,抬手打了个招呼:“明天见啊,星樱刻。”
星樱刻刚要抬手回应,由奈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他半边身子。
“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星樱刻放下手,跟着她往楼梯走。经过江晚身边的时候,他听见由奈对江晚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混在嘈杂的人声里,他没听清。江晚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转过去继续和那个女生说话,没再看星樱刻。
星樱刻回头看了一眼,但由奈拽着他往下走,脚步很快。
“你跟她说什了?”他问。
“没什么。”由奈松开他的袖子,撑开伞,“让她别挡道。”
星樱刻“哦”了一声,没多想。他撑开黑伞,跟着她走进雨后的暮色里。风吹过来,带着湿土和草叶的味道。他低着头看路,没注意到由奈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江晚的桌子上又出了事。
她的椅子腿断了,毫无征兆地断的,木头茬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过。但班上的风属性学生里,没人能把风压缩到那种程度。老师查了半天,最后说是椅子老化,给江晚换了一把新的。
江晚坐在新椅子上,一整天没怎么说话。课间的时候,她朝星樱刻这边看了两次,但都没有走过来。
由奈坐在星樱刻前面,照常转过来给他牛奶,给他薄荷糖,中午陪他吃饭。一切都很正常。星樱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只是隐约发现,江晚不再找他借笔记了,也不再在食堂跟他打招呼了。他想,大概江晚终于也发现了吧。发现他这个人无趣、别扭、不值得花时间。他低下头,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喝了一口。
由奈给他的牛奶,今天的味道好像比平时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