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时候，星樱刻的鞋尖上又沾了一块泥。
上午体育课跑了圈，操场还带着昨夜雨后的潮气，他踩到一个水坑，白色的鞋面上溅了一片灰褐色的印子。他用纸巾擦了半天，擦不掉，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
这双鞋他穿了不到两周。买的时候他在商场专柜前面站了很久，导购问他穿多大码，他低着头说“四十二”，声音小得对方凑近才听清。试鞋的时候他不敢看导购的眼睛，全程盯着自己的脚。最后他买了两双，一双白色一双黑色，刷卡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他在想导购会不会觉得他奇怪。
其实他鞋柜里还有五双没拆封的。每双都不便宜。他有时候半夜会打开鞋柜看一眼，那些整齐摆着的鞋盒让他觉得踏实。好像只要这些东西在，他就没那么糟。
周六早上，星樱刻醒得很早。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市中心新开了一家店，有限量联名款发售。他盯着图片看了几分钟，然后打开地图查路线。
其实他不需要新鞋。但他想出去走走。由奈这个周末跟她妈妈去外地办事，周五晚上走的，周日下午才回来。走之前她在他家冰箱里塞满了饭团和牛奶，还在他桌上放了一盒薄荷糖，便签上写：“别老点外卖，饭团微波炉热两分钟就行。”
星樱刻把便签揭下来，夹进课本里。然后他做了个决定：自己去市中心买那双鞋。
他选了一套看起来“很正常”的衣服，黑色卫衣，灰色工装裤，鞋子是旧的那双白色款，虽然脏了但还能穿。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卫衣的帽子翻出来又塞回去，觉得太刻意；把裤脚卷起来又放下来，觉得太装。最后他什么都没改，抓了抓头发，出门了。
坐公交车去市中心要四十分钟。星樱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外，耳朵里塞着耳机但没放歌。车上人不多，前排有两个女生在聊天，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他下意识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假装在睡觉。
到了市中心，他跟着导航走了十分钟，找到那家店。门口排了长队，全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星樱刻站在队尾，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视线钉在手机上，耳朵开始发烫。
排了二十分钟，队伍几乎没动。他听见前面的两个男生在聊天，说这家店每次发售都这样，要排一两个小时。星樱刻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每多待一分钟，他就觉得周围的人在多看他一眼。他收起手机，从队伍里退出来，往商场里面走，想去别的地方转转。
商场很大，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经过一家店，橱窗里摆着一件外套，银灰色的，袖口有反光条。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经过第二家店，导购站在门口发传单，递到他面前，他摆摆手，低头快步走过去。经过第三家店，他忽然觉得腿有点酸，就在中庭的休息椅上坐下来。
他坐着发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牵着手经过，有父母推着婴儿车，有学生背着书包小跑，有老人在长椅上歇脚。所有人都在朝着某个方向走，只有他坐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消息。由奈不在。他第一次觉得手机这么安静。
中午他在商场地下层的快餐店吃了一碗面。面很咸，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旁边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闹，妈妈在哄，爸爸在看手机。星樱刻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忽然想到一个很无聊的问题：他上一次和别人一起在商场吃饭是什么时候？好像只有由奈。他从来没有和父母一起来过商场。他们太忙了，从小就是。由奈倒是一直在。
他吃完面，在商场里又转了一圈。那家店的队伍终于短了一点，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走过去。他觉得自己排不排得到都无所谓。买到了又怎样，穿给谁看。他转身往商场出口走，经过一面落地镜，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黑色卫衣，灰色工装裤，白色旧鞋上那块泥印子还在。他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出了商场，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掏出手机查回家的线路，发现最近的一班要等十五分钟。他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耳机塞进耳朵，这次放了歌。
歌放到第三首的时候，公交车还没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站牌，发现自己可能坐错了方向。他站起来走到站牌前面仔细看，看了两遍，确定自己确实应该在对面坐车。他叹了口气，准备过马路。
就在这时，风停了。
不对，风没停，是风忽然变了个方向，从背后绕过来，推了他一把。很轻，但很熟悉。星樱刻转过头，看见由奈站在三步之外，穿着那件他见过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在这？”他愣住了。
“我妈的事提前办完了，中午就回来了。”由奈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他旁边，“去你家没找到你，你妈说你出门了。我猜你在这。”
“你猜的？”
“你手机定位一直开着。”由奈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星樱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见由奈手里的纸袋，纸袋上印着那家店的logo。
“你去了？”
“排了四十分钟。”由奈把纸袋递给他，“你那两双穿脏了，该换新的了。”
星樱刻接过纸袋，手指碰到袋口的时候有一丝紫色电弧闪了一下，他赶紧攥紧拳头。纸袋里面是他上午在橱窗里看到的那款鞋，限量联名，白色底银色条纹。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由奈说，“你看了三天。”
星樱刻低下头，耳朵有点热。他其实应该觉得不舒服，由奈看了他的手机，查了他的定位，知道他所有的行踪。但这一刻他只觉得一种奇怪的安心。在他把一整天过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在他坐错车、排错队、连饭都没吃好的时候，由奈出现了。她永远会出现。她永远知道他在哪里、需要什么。
“走吧，回家。”由奈转身往公交站牌走，风吹着她风衣的下摆。
星樱刻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个纸袋。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商场排队的时候，他前面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当时觉得那个人在看他奇怪的地方。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没什么奇怪的。他长得不差，穿得也不差，手里还拎着一个名牌纸袋。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对。哪里不对他也不知道。可能是看人的方式。可能是缩着的肩膀。可能是他每次开口之前都要犹豫三秒。
他永远成不了那种自自然然站在人群里的人。他只能靠这些很贵的东西把自己裹起来，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但由奈不需要他假装。由奈从一开始就认识他，知道他所有难看的地方，然后她留下来。
所以他依赖她。他只能依赖她。
公交车上，由奈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把他们和车厢里其他人隔开。星樱刻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他手里的纸袋被由奈接过去放在自己腿上，她让他睡一会儿。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由奈轻声说了一句：“下次想出来，跟我说一声。我陪你。”
星樱刻没睁眼，但点了一下头。
他其实想说“我想自己试试”，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在商场里坐着的那几个小时已经告诉他答案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试过了。
由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把他的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眼睛。她的手带着风的凉意，落在他额头上的时候，星樱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闭上眼，把脸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周一到学校的时候，星樱刻穿了那双新鞋。白色的鞋面很干净，银色的条纹在走廊灯下微微反光。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念晴已经到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的鞋上扫过，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
但这次她没把椅子挪开。她的椅子还停在原位，和星樱刻的椅子之间留着刚好够两个人进出的距离。
星樱刻坐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他立刻缩回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苏念晴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你物理作业这次自己做对了。”她说。
星樱刻愣了。他低头翻桌肚，翻出交上去的物理作业，发回来了，上面用红笔写着“进步很大，继续加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苏念晴没再说话，继续写自己的题。但她把一盒新的笔芯放在桌子中间，谁都没说是给谁的。星樱刻没拿。但下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笔正好没墨了，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根。
苏念晴的笔没停。但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前面，由奈转过身来。她看见了那盒笔芯，也看见了星樱刻手里的那根。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遍，然后她笑了，和平时一样的笑。
“刻，中午吃什么？”
星樱刻说“随便”。
由奈转回去，翻开课本。风吹过她的发梢，垂在椅背外面，轻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