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晴是语文课代表。
这个身份她做了快两年,每周收一次作文,周五放学前抱到老师办公室,下周一再搬回来发。工作很枯燥,但苏念晴做得认真,每本作文她都会翻一翻,看看别人写了什么。不是偷窥,是语文老师的习惯,让她在发下去之前先过一遍,挑几篇好的课上讲评。
周四下午,她收齐了全班作文,抱到办公室。语文老师不在,桌上摊着一堆卷子。苏念晴把作文本放下,准备走,又想起老师说过“你先挑几篇好的放上面”。她折回来,从一摞本子里随手抽了几本翻。
翻到第五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封面写着“夜见由奈”。字迹工整,秀气,像她本人一样。
苏念晴犹豫了一秒,翻开了。
题目是《我的乐园》。标准的中学生作文题,写一个自己觉得最舒服、最放松的地方。大部分人会写老家、写外婆家的院子、写某个秘密基地。由奈写的是一个房间。
“我的乐园是一间朝南的卧室,不大,但阳光很好。房间的主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每天早上去叫他起床,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他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像一只怕冷的猫。他打游戏会打到半夜,手机没电了就把充电宝插上,充电宝也是半死不活,指示灯闪两下就灭了。他迷迷糊糊用手指去按充电宝的接口,想用自己的能力给它续一点,紫色的电弧从指缝里漏出来,打在接口上,‘啪’的一声,又没电了。他把充电宝扔回床头柜,翻身继续睡,屏幕上的电量停在百分之三。他的房间有味道,洗衣液和头发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出门之前会在镜子前面站很久,换好几件衣服,最后还是穿最旧的那件。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放电,打在门把手上,发出‘啪’的一声。他不敢看别人的眼睛。他只敢看我。”
苏念晴往下翻了一页。
“我喜欢待在他的房间里。他的窗户正对着我的阳台。我从阳台上翻过去,只要三步。他的窗帘从来不拉,因为他知道我会来。他的一切我都知道。他的密码,他的习惯,他喜欢什么味道的牛奶,他害怕什么东西。他害怕一个人。他害怕人群。他害怕别人看他。但他不怕我。他只能不怕我。”
苏念晴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乐园是一个人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在里面很安全。我在里面也很安全。如果他有一天想出去,我会把门关上。如果他一定要走,我会把窗也封上。如果他从阳台上翻出去,我就站在阳台下面等他。他总会回来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得见我。”
苏念晴把作文本合上了。
她的手有点抖。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只是一篇作文。写得很细,但也可以说是朋友之间的亲密。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但她翻回封面看了一眼,夜见由奈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贴了一颗小小的星星贴纸。
她把作文本放回那一摞的最下面,然后抱着整摞本子快步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上,她看见星樱刻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银灰色的头发散在袖子上。他的手指尖冒出细小的紫色电弧,一下一下地打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声。
苏念晴坐下来,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寸。
“星樱刻。”
他抬起头,视线只到她的下巴,没再往上。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
“你的作文。”苏念晴说,“你写了吗?”
星樱刻摇了摇头。
“你每次都写什么?”
“由奈帮我写的。”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苏念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低下头翻开课本,没有再问。但她翻页的手有点用力,纸边折了一道痕。
星樱刻看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又趴回去了。
晚上,星樱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学校的走廊上,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他跟着走,但越走越慢。前面的人回过头来,脸模糊得看不清。他想喊,喊不出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着紫色的电弧,像蜘蛛网一样越缠越紧,勒进皮肤里。
然后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很轻,像风吹过来。
“刻。”
是她的声音。他没回头。
“他们都会走的。”她说,“你不需要他们。”
星樱刻看着前面那些模糊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廊尽头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想往前迈一步,但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缠着,他低头看,是风。细细的、透明的风丝,从她的方向延伸过来,绕在他的脚踝上,不紧,但解不开。
“由奈。”他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想……”
“想什么?”
他醒了。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他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星樱刻差点叫出声,但没叫出来。因为他看见了她的轮廓。
由奈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脚上踩着他家的拖鞋。她的马尾散着,头发搭在肩上,被窗口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她手里拿着一本课本,翻开在某一页,像是刚才在看书。
“你醒了。”她抬头看他,语气很平。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做梦的时候。”由奈合上课本,放在床头柜上,“你喊了。”
星樱刻撑着手肘坐起来,后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电弧,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色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勒过。
“我喊什么了?”
“喊我的名字。”由奈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夜风灌进来,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他,“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星樱刻没回答。他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印子,忽然想不起来在哪里弄的。
由奈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她的手凉凉的,风从她指缝里渗出来,贴着他的皮肤。那点凉意让他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明天还有课。”她说,“睡吧。”
星樱刻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她的眼睛里映着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她没在笑,也没在生气。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她决定要一直看下去的东西。
“你回去吧。”星樱刻说,“太晚了。”
“我等会儿走。”由奈没动,手还覆在他手背上,“你先睡。”
星樱刻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他躺回去,侧过身,背对着她。背后传来她翻书的声音,很轻。还有风的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身上的味道送到他枕边。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
他快睡着的时候,感觉由奈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然后落在他的头发上。她的手指穿过他散在枕头上的发尾,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终于不躲了的猫。
“你哪里都别去。”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星樱刻没睁眼。但他点了一下头。
周五早上,苏念晴到教室比平时早。她放下书包,看了一眼由奈的座位,空着。星樱刻也还没来。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开了星樱刻的桌肚。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还是翻了。桌肚里乱七八糟的,卷子、笔记本、几支笔、一盒笔芯,还有一盒薄荷糖。她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很小的便签本。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刻,今天有雨,伞在书包侧袋。” 第二页:“刻,数学卷子我帮你放桌上了,记得交。” 第三页:“刻,今天体育课别穿那双新鞋,要跑步。” 第四页:“刻,晚上别打太晚,你明天会困。” 第五页:“刻,你手太干了,护手霜在你抽屉最里面。”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字迹。苏念晴翻到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的纸边。她对着光看了看,撕掉的地方有很浅的压痕,像是写过什么,又不想让人看见。
她把便签本放回原处,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桌角,指尖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她低头看,桌角有一个很小的焦痕,紫色的,圆形,像是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漏了电。
星樱刻从后门走进来,看见苏念晴坐在位子上,手缩在桌下。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低头看见桌肚被人动过的痕迹,但没说什么。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早。”他小声说。
苏念晴没回“嗯”。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星樱刻。”她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写作文?”
星樱刻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手指在桌下攥紧,紫色的电弧冒了一下,打在掌心里,他忍住了。
“我写得不好。”他说。
苏念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星樱刻的视线一路往下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写得不好,”苏念晴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有人不让你写?”
星樱刻抬起头,只到她的下巴。他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苏念晴也没再解释。她转回去,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问过。
但她的语文课本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刚才她翻到的那几页便签的内容,一字不差。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笔袋最里面。
前面,由奈的座位依然空着。风吹了一下窗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星樱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紫色的电弧已经熄了,但他总觉得哪里还有一点光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