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晴抱着一摞本子走进教室,从第一排开始发。走到星樱刻位子的时候,她抽出两本,一本放在他桌上,一本放在他前面的由奈桌上。星樱刻翻开自己的作文本,红色的批注写了三行,评语是“语言流畅,但内容空洞,请写真话”。他翻回封面看了一眼,这次是他自己写的,由奈说要帮他写,他说“不用了,我自己试试”。由奈没坚持,只是笑了一下。
他写的是一篇关于篮球场的作文。写得很短,三百字都不到,内容干巴巴的,描写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篮球场。他确实没去过。他只是在放学路上远远看过几眼,想象里面的人跑动、投篮、击掌。他不知道该怎么写“我的乐园”,因为他没有乐园。
苏念晴发完本子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和他的椅子碰了一下。她没挪开。星樱刻低着头把作文本合上,塞进桌肚。
“你这次自己写的?”苏念晴问。
“嗯。”
“写得不行。”
星樱刻没说话。他知道写得不行。
“但比之前那篇强。”苏念晴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见。前面,由奈的座位上没人,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来找她,她跟着去办公室了。苏念晴就是趁这个空档说的。
星樱刻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到下巴的位置。苏念晴正低头翻自己的作文本,红色批注写了两行,是夸她的。她语文好,每次作文都是范文。
“你怎么不让她帮你写了?”苏念晴说,语气很平。
“我想自己试试。”
苏念晴没再说什么。但她把作文本摊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两寸,上面是她这篇作文,题目是《房间》。她写的是她自己的房间,书桌、台灯、一墙的奖状、窗台上的多肉。最后一段写:“我房间的门从来不锁,但我很少开门。不是我不想开,是开了之后不知道谁会进来。” 星樱刻看完了,觉得写得真好,但他说不出好在哪里。
“你写得真好。”他小声说。
苏念晴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把本子收回来,翻到下一页,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你下次可以写真的东西。”她说,“真的那种。”
星樱刻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东西”。他的生活里所有真的东西都缩在很小的一块地方,写出来大概没人想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由奈从办公室回来了,手里拿着英语卷子,分到每个人桌上。走到星樱刻和苏念晴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苏念晴的桌子今天和星樱刻的桌子挨得很近,中间只剩一条缝。由奈的目光在那条缝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卷子放在星樱刻桌上,回到自己座位。
“刻,中午吃什么?”她转过身来问。
“食堂。”
“我跟你一起。”
“苏念晴说她也去。”星樱刻说。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加上这句话。大概是上午苏念晴说“写得不行但比之前强”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同桌好像没那么讨厌他。
由奈的表情没变。她看了苏念晴一眼,笑了:“那一起。”
食堂里,三个人坐一桌。由奈坐在星樱刻左边,苏念晴坐在他对面。苏念晴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星樱刻,又移开。由奈给星樱刻碗里夹菜,问他要不要喝汤,帮他把筷子掰开。苏念晴看着这些动作,筷子在碗里慢慢戳。
“苏念晴。”由奈忽然开口。
苏念晴抬起头。
“你上次作文写得真好,老师课上读了吧?”
“嗯。”
“写的是你房间?”
“对。”
“你说门不锁,但很少开。”由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那你同桌天天坐你旁边,门算是开着还是关着?”
苏念晴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由奈,由奈也看着她,表情很温和,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苏念晴放下筷子。
“看人。”她说。
“看谁?”
苏念晴没回答。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星樱刻看着她走远,又看看由奈,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由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可能不太舒服。”
星樱刻低头吃肉,没再问。他习惯性地把所有不理解的社交信号都归结为“别人自己的事”,不去深想。
下午放学的时候,苏念晴收拾书包比平时快。她把笔袋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星樱刻一眼。
“明天图书馆你去吗?”她问。
“明天?”星樱刻愣了一下,“明天周六。”
“嗯。”
星樱刻还没回答,由奈从前面转过来。她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站起来,风吹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他明天跟我去。”由奈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苏念晴看了由奈一眼,又看了星樱刻一眼。星樱刻低着头,手指在书包带上绕来绕去。他其实明天没事。但他已经习惯由奈帮他安排周末了。周六图书馆、周日上午自习、下午在家打游戏。每周都这样。
“哦。”苏念晴说。她拉上书包拉链,背在肩上,往教室门口走。经过星樱刻桌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角轻轻点了一下,紫色的焦痕已经淡了,但还在。
“你下次可以自己来。”她说,没看他,“图书馆。”
然后她走了。星樱刻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说的话都有点奇怪。由奈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走了。”
星樱刻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习惯性地缩在由奈身后半步的位置。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往苏念晴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人群太多,已经看不到她了。
“刻。”由奈叫他。
“嗯。”
“你明天真的要去图书馆?”
“你说去就去。”
由奈没说话。他们下楼梯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搭在他手臂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发尾,很凉。
“你不想自己出去吗?”由奈忽然说,声音很轻,混在放学的人潮声里。
星樱刻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由奈笑起来,和平时一样,“走吧,明天早上七点半叫你。”
他们走出校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柏油路上。星樱刻低头看着影子,忽然想起苏念晴下午那句“你下次可以自己来”。他当然可以自己来。图书馆又不是什么难找的地方。坐三站路,下车走一百米,进门右转就是自习区。他知道路。他上次跟由奈走过一遍就记住了。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一个人坐在那里该干什么。没有人给他讲题,没有人给他带水,没有人把外套叠好给他当枕头。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练习册,会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试过了,在商场里那一次,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明天他还是会跟由奈去。周六的图书馆,周日的自习,每周都一样。苏念晴问他要不要自己来的时候,他其实想说“好”。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一个人坐在那里,害怕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口袋里的护手霜还装着。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由奈走在他旁边,风吹着她,也吹着他。她没再说话,但她的影子一直和他的叠在一起,从校门口到公交站,从公交车到家门口。到了单元楼下,由奈按了电梯,他按了另一个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由奈站在外面。
“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星樱刻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数字一层层往上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包带子,想起苏念晴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但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想。
他掏出钥匙开门。家里没人,黑着灯。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进了房间,打开灯。书桌上摊着上周的物理练习册,由奈给他贴的公式便签还黏在封面上。他把便签撕下来看了一眼,又重新贴回去。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由奈家阳台的灯亮着。她到家了。她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星樱刻收回视线,打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苏念晴。他们上学期加了微信,但从来没聊过。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作文里写的篮球场,你去过吗?”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确实没去过。他写的是想象的。他打了一个“没”,删掉。又打了一个“嗯”,也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窗外,由奈阳台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