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图书馆，星樱刻还是跟由奈去了。
苏念晴没来。她在微信上问的那句“你作文里写的篮球场，你去过吗”，星樱刻没有回。周六早上他醒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打了一个“没”，删了。又打了一个“嗯”，也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起床穿衣服。由奈七点半准时在楼下按了自行车铃。
周日下午他在家打游戏。由奈来了一趟，给他带了饭团和牛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等他打完一局才走。走之前把他的脏衣服收走了，说明天洗好送过来。星樱刻“嗯”了一声，继续开下一局。
然后就是周一了。
星樱刻到教室的时候，苏念晴已经在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塞进桌肚。今天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没怎么打理，银灰色的发尾自然垂在脖颈两侧。他低头翻课本的时候，前额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他随手往后捋了一下，露出眉骨和眼尾。
苏念晴的笔停了一瞬。
她只看到侧面。星樱刻的侧脸轮廓很干净，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低垂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安静的疏离感。他长得好看这件事，全班都知道。但他自己好像从来不觉得。他从来不抬头看人，从来不笑，从来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怕被人发现。
苏念晴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题。但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多余的句号。
早读铃响之前，由奈从前排转过来，把一盒牛奶放在星樱刻桌上。星樱刻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香蕉味的。
“今天第一节是老周的课，他查仪容仪表。”由奈说。
“你怎么知道？”
“昨天班会课说的。你又睡着了。”
星樱刻“嗯”了一声，把牛奶盒捏扁，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由奈转回去之前，目光扫过苏念晴的桌子，今天她的椅子和星樱刻的椅子挨得比上周近了一点。由奈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公式，星樱刻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紫色的电弧偶尔从指尖漏出来，打在纸面上，留下几个针尖大的焦点。他把那些点圈起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苏念晴的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低头看，她把自己的笔记往他那边推了一寸，上面写好了刚才老师讲的例题步骤。字很小，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星樱刻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挪近，抄了起来。
抄到一半，前面由奈的椅子响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星樱刻正在抄的笔记本，又扫过苏念晴。苏念晴低着头写题，没抬头。
“刻。”由奈叫他。
“嗯。”
“这道题你会吗？”
“我在抄……”
“我教你。”
由奈从自己桌上拿起笔，直接侧过身来，在星樱刻的草稿纸上写起来。她讲得很细，一步一步，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苏念晴听见。星樱刻的笔停在半空，看看苏念晴推过来的笔记，又看看由奈正在写的步骤，一时不知道该看哪个。
由奈讲完，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苏念晴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转回去了。
苏念晴把笔记收回来。她收得很快，像是本来就不该推出去。星樱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由奈转回来给了他一颗薄荷糖，他的注意力被带走了。糖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他把刚才的事忘了。
中午在食堂，三个人又坐了一桌。
由奈坐星樱刻左边，苏念晴坐对面。苏念晴低头吃饭，由奈给星樱刻夹菜，问他要不要喝汤，帮他把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磨掉。星樱刻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瞟一眼苏念晴，又很快低下去。苏念晴今天没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慢慢戳。
“苏念晴。”由奈忽然开口。
苏念晴抬头。
“你最近好像经常帮刻记笔记。”
苏念晴放下筷子，看着由奈。她的表情很平，但拿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笔记记得不全。”苏念晴说。
“嗯，他确实不太会记笔记。”由奈笑了一下，给星樱刻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从小就这样，小学的时候老师让记笔记，他就坐在那里画小人。我帮他补了六年。”
苏念晴看着由奈。由奈也看着她，表情很温和。
“你跟他坐了多久同桌？”由奈问。
“一年。”
“一年。”由奈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我跟他坐了十二年。他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他记笔记缺哪块、什么时候走神、哪道题不会，你慢慢就明白了，不用特意帮他。他自己会找我的。”
苏念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筷子戳了一下，又放下。
“我吃完了。”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星樱刻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又有点奇怪。他转头看由奈，由奈正在喝汤，表情很平静。
“她怎么了？”
“没什么。”由奈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可能不太喜欢别人替她操心。”
星樱刻没听懂。他继续低头吃饭，由奈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
星樱刻坐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和上回一样。他今天穿了新鞋，不敢去跑步，怕把鞋面弄脏。他坐在沙地上，手指在沙子里画圈，紫色的电弧偶尔闪一下，把沙粒烧成小小的玻璃珠。他捡起来看了看，透明的，中间有一根细细的紫色芯。
他把珠子揣进口袋，又画了一圈。
远处，苏念晴在和朋友打羽毛球。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跑动的时候马尾甩来甩去。她跳起来接球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单杠下面的星樱刻。他坐在那里，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长得真的好看。
苏念晴接球的手慢了半拍，羽毛球落在她脚边。
“苏念晴，你发什么呆？”对面的女生喊她。
“没事。”她弯腰捡球，再抬头的时候，单杠下面已经空了。星樱刻不在那了。
她往旁边看，由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单杠旁边，拉着星樱刻的袖子，把他往操场另一头带。风吹着由奈的头发，也吹着星樱刻额前的碎发。他跟在由奈身后，低着头，像平时一样。
苏念晴把球发出去。对面接住了，打回来。她跑过去接，没再看那个方向。
放学的时候，星樱刻收好书包，由奈在前面等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苏念晴也站起来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故意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星樱刻。”她开口。
他转过头看她，视线只到她的下巴。
“你上次物理作业自己做的那两道题，”苏念晴说，声音很平，“第三道你算错了。公式用对了，但代进去的时候少了一个负号。”
星樱刻愣了一下。他低头翻书包，翻出物理练习册，翻开上周自己做的那页。第三道题，确实少了一个负号。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看了。”苏念晴把书包拉链拉上，“你交上去之前我翻了。”
星樱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座位旁边，手还按在练习册上。
“下次注意。”苏念晴说完，背着书包走了。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她没停，脚步很快。
由奈从前排走过来，站在星樱刻旁边。她看着苏念晴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星樱刻手里的练习册。
“走了。”她说。
星樱刻把练习册塞回书包，跟着她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他缩在由奈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他T恤的下摆吹起来一点。他伸手去按，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那颗玻璃珠。
他把珠子掏出来看了一眼。透明的，紫色的芯。他握在掌心里，珠子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什么东西？”由奈问。
“沙子烧的。”
“给我看看。”
星樱刻摊开掌心。由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别老玩这个了。”她说，“手会脏。”
星樱刻把珠子揣回口袋，没扔。他们走出校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影子，想起苏念晴下午看他那一眼。那一眼从操场的另一头扫过来，隔着几十米，他其实不一定看到了。但他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和他平时被围观的厌恶感不一样。
他不敢往下想。
由奈走在他旁边，风吹着她的马尾，也吹着他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捋了一下头发，手指上沾了一点沙。他把手缩进口袋，不再拿出来。
回到家，他把那颗玻璃珠放在书桌上。紫色的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支护手霜放在一起。
然后他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第三道题，把少了的负号补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