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中午下课，苏明收起课本，跟着人流出了教室。
他走到楼外停自行车的地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耗子发来的。
“明子，来东一楼的三楼一趟。”
苏明单手握着车把，回了条消息。
“干啥？不吃饭了？”
他本来还想再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带点吃的，可耗子的回复已经到了。
“吃个屁，有人要把我拍的片子改成他的了。”
苏明皱了皱眉。
平时耗子给他发短信，十条里有八条说不出个正经事，可这条却连个玩笑都没带。
“哪个教室？”
耗子很快报了位置，又跟着补了一句。
“你赶紧来，我怕我忍不住动手。”
苏明收起手机，解开车锁，火急火燎地跨上自行车。
……
还没走进耗子说的那间教室，光在门外，苏明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赵凯，你再说一遍，谁是导演？”
苏明走到虚掩的门口看向里边。
教室前排坐着五个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订好的稿纸。
耗子站在桌边，脸涨得通红。
他的对面是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正靠着椅子转着手里的钢笔。
“导演写我，编剧、摄影照样写你，又没少你的名字。”
对方这话一出，直接把耗子惹得更怒了，他狠狠地一巴掌拍向桌子说道，“剧本是我写的，分镜是我画的，剪片子是我熬夜做的，你他目的就来过一次，还是来蹭盒饭！现在你告诉我导演是你？”
“机器谁借到的？”
“来回租车，租场地的钱谁开的？”
赵凯把笔一放，两手交叉抱怀，然后后仰着翘着椅子，言语中满是轻蔑语气地说，“徐昊，你不会觉得拿摄像机拍两下，这片子就全是你的了吧？”
“就是！赵凯同学不就要个导演的名嘛，还给你留了其他职务的署名，这就算是看的上你了。徐昊你可别不知好歹啊！”
旁边一戴眼镜的女生开口附和着赵凯说道。
“徐昊！今天报名，周五交片，这还有几个镜头没补呢！你真要觉得赵凯什么都没干，那机器钱你出？后面的钱也你出是吧？你不要害得我们大伙最后都白干！”
另一个男生指着耗子就大声呵斥着。
耗子捏着那几页分镜纸，拳头在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时，苏明终于推开了教室门，走上前去，拉开了耗子身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怎么回事？说明白点！”
苏明对着一旁站着耗子问，而耗子见他来了，紧绷的全身才松了劲。
“你谁啊！”
那叫赵凯的看见苏明擅自就进了这间教室，神色不满的发问。
但苏明根本就懒得理他，只是余光瞟了他一眼，然后接着让耗子说。
“院里办短片展映，我们组拍了个校园片，刚剪出第一版，然后这货说要拿片子报后面的比赛，导演只能填一个人，非要填他的名。”
“那你不会直接填你名啊。”
苏明再次看向赵凯，“填个只会出钱不会出力的人干哈？”
对于苏明的这番言辞，赵凯的眼神变得凶狠了起来，“你哪个班的？我们组里的事，你来掺和什么？”
“我兄弟叫我来的。”
苏明指了指耗子，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名表。
导演那一栏已经填了赵凯的名字，而徐昊这两字写在摄影那边，而且字迹也与记忆中徐昊的字完全不同。
看来耗子这是完完全全被人给摘桃子了。
“那这表都填好了，还你们还商量什么？”苏明想着耗子这遭遇，苦笑着发问。
赵凯放平了椅子，佝过身子凑近了说道，“我现在就问他，同不同意。”
耗子伸手把桌面上那张人员表抽了过来。
“不同意。”
赵凯盯着他看了一会，忽地笑了
“行，那么徐昊！你被除名了！同意徐昊从我们小组除名的举手我看看！”
坐在赵凯他那边的，两男两女，那戴着眼镜的女生立即举手，而刚才呵斥耗子的那男生也紧随其后，剩下两人相互看了看，有看了下此刻的氛围，最终举了起来。
耗子挨个看过去，拽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其中一个男生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去看电脑。
“看见了吧？”赵凯把桌上的钢笔拿起来继续转着笔花，“大家的意思。”
耗子没说话。
赵凯继续说道，“反正素材和底片都在我这，片子我们照样能交，徐昊！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耗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分镜稿。
充血泛红的眼眶中闪烁着晶莹。
苏明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耗子，把包拿上。”
耗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苏明将椅子推回桌下。
“不就是个片嘛，咱们自己拍。”
赵凯转着钢笔的手停了下来，随后笑出了声。
“你帮他拍？”
苏明没理会，弯腰把耗子放在椅子边的书包提了起来。
“你最开始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导演写你。”
耗子接书包的手顿了一下。
“明子，今天就……”
“我知道，今天报名，周五交片。”
苏明看着他。
“你就说，还想不想拍？”
耗子咬了咬牙。
“想！”
“那就拍。”
“真他妈感人。”
赵凯把钢笔往桌上一扔，拍了两下手。
“机器呢？场地呢？你俩准备拿什么拍？站教学楼底下，对着手机喊几句，就算拍片了？”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笑了一声。
“徐昊，刚才给你留着摄影的名字，你不要。现在倒好，跟着外人一起犯浑。”
耗子刚要开口，苏明已经把门拉开了。
“拿好东西，跟这群人犯不上！”
耗子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页分镜塞进书包，跟着往外走。
身后，赵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还真以为我们离了你不行？”
耗子的脚步停在门边。
“给你台机器，你就拿自己当导演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赵凯的声音追出了门外。
苏明握着门把的手紧紧一捏。
他转过头，看向仍坐在椅子上的赵凯。
“周五放映的时候，记得坐前排。”
赵凯一怔。
苏明拉着耗子出了门。
教室里随即传来一阵笑声。
“行啊！我等着看！”
……
下到二楼，耗子才开口。
“明子。”
“嗯？”
“你刚才说真的？”
苏明放慢了脚步。
“你都跟着我出来了，还问这个？”
耗子没接他的玩笑。
“就剩这几天，重新写本子，找人，拍完还得剪……”
他说到一半，忽然有些泄气，伸手搓了把脸。
“妈的，我刚才就该把那张表撕他脸上。”
“然后呢？”
“然后我冲上去准备揍他的时候你得拦着我。”
“你安排得还挺周到。”
苏明被他气笑了。
走到楼下，他才停住脚，转过身来。
“耗子，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屋里还坐着谁？”
耗子一愣。
“星见？”
“你先说说，原来那个片子，真是你最想拍的？”
“那倒也没有。”
耗子摇摇头。
“最开始想拍个科幻的，那个赵贱人嫌贵，其他人也觉得弄不出来，后来就改成校园片了。”
苏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科幻的？”
“嗯，一个人留在太空站，等最后一艘救援船回来，就几分钟，演员也不用几个。”
说到这里，耗子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
“前面都能凑合，主要是结尾，飞船得从窗外出现，要是这一下做不好，前面全白搭。”
苏明停了几秒。
在脑海里，他已经叫了一声星见。
“我在，统帅。”
“耗子想拍个电影，需要太空站，还有飞船的画面，这个你能弄吗？”
“可以，统帅。请提供具体的剧本或分镜。”
苏明还没来得及高兴，星见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保存着部分关于我文明的空间站撤离行动的观测记录，也许能为你们提供参考。”
“明子？”
耗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咋不说话了？”
苏明回过神，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走，回去，找星见帮忙去！”
“她能弄？”
“能！”
耗子眼睛一下亮了，跨上自行车就往前蹬。
苏明赶紧追上去。
“你他妈知道往哪弄吗，骑那么快！”
“先回去再说！”
“前面买点饭带回去，中午还没吃呢！”
“行，打包！”
……
两人拎着打包的炒饭进屋时，星见已经站在了电脑桌旁。
耗子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终于从夹层里抽出他的剧本。
“这个，你先看这个！”
第一页写着两个字。
《归航》。
后面的分镜大多是用铅笔画成的，擦改过的地方留着灰黑色的印子。
星见快速翻阅着，几乎是一眼就翻到下一篇，耗子还在旁边解释最后几个镜头时，她已经将本子放回了桌上。
“我会先生成你所需要的外景画面。”
电脑上，一个名为归航.MKV的文件已经生成。
屏幕上浮现出一座空间站。
圆筒形的舱体延伸向远处，两侧展开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
镜头移到观察窗前，透过玻璃，能看见下方地球明亮的蓝色弧线。
一艘救援船从画面边缘缓缓驶入。
船头的灯先亮了起来，光斑扫过窗框，随后才显露出船身。
耗子刚拆开的筷子停在半空。
“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把饭盒往旁边推了推，凑近屏幕。
“船再慢一点，最后等它停稳了再亮对接灯。”
星见关闭了影片，按照他说的重做。
再次观看这段时，耗子低头看看自己的分镜，又再次看向屏幕，嘴角已经合不拢了。
“明子！成了。”
苏明也忍不住跟着他笑了起来。
“就这几个镜头，之前能把你愁成那样？”
“你知道这东西要是找人做得花多少钱吗？”
耗子刚要给他算账，星见就点开了另一份文件。
“下面也许你也可以使用。”
星见的声音响起。
新的影片的画面中，一开始是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中。
接着，画面出现一截断裂的金属构件正在缓缓翻滚，擦着画面边缘飘过。
紧接着，一艘庞大的白色舰船露出了全貌。
船体两侧排列着的是长条形的舱段，其中一列舱段已经折断大半，只靠几处尚未脱开的连接结构拖在舰身旁边。
随着舰身的转向，断口处的碎片不断地向外飘散。
突然，一艘灰色战舰从画面上方掠入，停在了它的侧前。
那艘灰色战舰仿佛压弯了周围的空间场，星空都开始扭曲。
几颗原本相隔很远的星星，被拉成了沿着舰身弯曲的光带。
灰色战舰那看上去如同炮台一样的装置闪耀出耀眼光芒。
下一瞬，强光淹没了整个画面。
接着，画面亮度迅速降低。
白色残舰的舰身在那束光线消失之后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影片中没有传来爆炸声。
但很快，第二次袭来的强光贯穿了它的全部躯体。
画面切换到了另一群舰队的位置。
那艘灰色战舰已经出现在队列舰船群的后方，正追逐着前面的船。
耗子嘴巴微张，半天才拿起鼠标，把进度条拖了回去。
“等会！”
他拖拽着进度条，停在白色舰船第一被白光击中后的片段，凑近了屏幕。
“这里面居然都有东西。”
断口深处，几层甲板清晰可见。
耗子又往回拖了拖。
“这么点时间，谁能看得见啊，居然还做这么细……”
耗子虽然兴奋，但依然嘴上嘟囔着，“这段要做成特写，时间放慢才行。”
“星见，其余舰船后来怎么样了？”
徐明却是一脸凝重的突然开口发问。
“被毁灭了。”
耗子慢慢转过头。
“你们俩在说什么啊？”
他指向屏幕，忽地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所以说，这个……是真的？”
“是的，这是我们的后勤舰队进行勘察时发生的遭遇战所留下的观测记录。”
“卧槽！这份拿出去，还比个屁啊。好莱坞那帮人看了，都得问这是怎么拍的！”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向外扩展。
刚才几乎占满屏幕的那艘灰色战舰迅速缩小，而另一艘体形更大的舰船从画面边缘显露出来。
耗子的笔停在了纸上。
原先背景里那些细小的光点，也逐渐有了轮廓。
苏明扶着椅背，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看。
那里全是船。
而画面，还在继续向外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