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周五,苏明中午下课回来,刚推开门,就听见耗子对着电脑喊了一声,“包了!又有老板全包了!”
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凑过去看了眼。
耗子一手按着键盘,另一只手已经拿起手机,给收金币的老板回消息了。
“你下午不是要去放片吗?”
“是啊。”
“那你片子呢?”苏明拉过凳子坐下,“今天都周五了,这几天你除了上课就是跑我这刷疲劳,我电脑上连个剪辑软件都没见着。”
“星见做完了啊,昨天就交了。”
苏明看向坐在床边的星见,见她点了点头,才又转回来,“你真就全扔给她了?剪出来什么样你不看看?还有你那个剧本,真就一个演员都不用找?”
“她说了能做,我就让她看着弄了呗,哪儿需要改就改呗。”耗子终于舍得从屏幕前转过脸,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明子,星见做的,你还不放心?”
“我是说你好歹也……”
“她连宇宙飞船都有,你担心她做不出来个电影里的飞船?”
苏明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回,耗子已经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上面是这几天卖金币的收款记录。
“四万多了!明子,四万多!这还没算今天这批。”耗子压着声音,兴奋得两条眉毛直往上挑,“哥们现在上课听到老师说重点,脑子里都是老板问我金币还有没有货。你说我这以后毕业了,还找个屁的工作?”
“那你干脆跟你爸说,你退学得了。”
“那不行,他会让我直接退世。”
苏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又低头往那几笔数额上看去。
一个星期以前,两个人还要凑钱去买一台四千八的电脑,现在?把钱揣出去别人怕不是以为哪来的富二代。
他伸手接过耗子的手机,划了下屏幕,心里也很激动,可一想到这些钱是怎么来的,还是把手机还了回去。
“你悠着点,别哪天人家把服务器翻个底朝天,顺着网线找到我屋里来。”
“知道知道,今天这批卖完就停。”耗子嘴上答应着,手已经重新落回键盘,“等我清完这几个号,咱就去学校。”
……
下午,学院的综合楼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前排留给评片的老师,后面几排挤着各组参赛的学生,当然,还有不少过来看热闹的。
苏明跟着耗子从侧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面的赵凯。
这货还真坐前排了。
两人刚要从过道绕过去,赵凯便把搭在旁边空椅上的胳膊收了回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哟,徐大导演,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他这一声喊得不小,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耗子停下脚步,苏明则伸手碰了下他的胳膊,冲着后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来都来了,急什么。”赵凯往后靠着椅背,“听说你报了个科幻片?这几天也没见你借设备呀!怎么,网上找素材,自己剪?”
跟他同组的那个眼镜女生捂着嘴笑了起来,旁边有人好奇,问这是哪一组的。
赵凯便顺势接了过去,“原来跟我们一组,嫌给他留的名字不够大,自己出去拍了,几天时间,直接拍上科幻片了,你说牛不牛?”
耗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赵凯身旁那几个一起拍过片的人,其中一个已经低下头,假装在翻手里的节目单。
苏明还记得在那间教室里,他们一个接一个举手时,耗子站在桌边的模样,便把扶在他胳膊上的手扒开了。
“牛不牛的,待会你不就知道了?”
看着自家好兄弟这般挺自己,耗子冲着赵凯咧了下嘴,“座位挺好,等下别换啊。”
他转身就走,苏明跟在旁边,直至两人在后面找了位置坐下,才听见耗子低声骂了一句,“妈的,等会非得让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苏明本想接一句,可看见耗子手里的节目单被捏成一团,便只拍了拍他的肩。
前面的几部短片依次放完,赵凯那组的校园片也在其中。
片尾,导演后面跟着的果然是赵凯的名字。
耗子看着屏幕没说话,直到主持展映的老师拿起话筒,念出最后一部作品的名字。
“下面播放《归航》,导演,徐昊。”
耗子立马坐直了身子,还朝前排看了一眼。
报告厅的灯重新熄灭,幕布上浮现出一行白字。
“公元2333年。”
后排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人接话,“2333?谁把弹幕发字幕上了!这是拍科幻还是拍搞笑的?”
紧接着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耗子自己也咧了下嘴,刚想凑过来跟苏明说些什么,银幕上的字便慢慢隐去,随后显露出一片幽暗的星空。
一艘舰船从画面下方缓缓升起。
它的船体狭长,几道白色光带沿着外壳依次亮起,正向着上方一块看不见边沿的灰白色金属结构靠近。
直到镜头开始向后移动,那片结构才逐渐显露出全貌,刚才还占据了大半画面的舰船,已经缩成了巨舰侧方一处入口旁的细小黑点。
镜头继续向外退去。
巨舰两侧,成列的战舰从阴影中露了出来,远处还有更多,分布在高低不同的位置。
恒星的光从舰群后方照来,只照亮了一侧的装甲,另一侧则沉在黑暗里。
它们正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改变朝向,舰首缓缓偏转,展开的阵形一直延伸到画面的尽头。
舰群中央浮现出新的字幕,第七舰队。
随后镜头切入了旗舰内部,低沉的设备运转声从报告厅两侧的音响里传出。
宽阔的指挥舱中,暗银色的弧形结构自地面延伸至穹顶,交错之间悬浮着一片片光幕。
外部战场的影像铺满四周,随着远方舰船的移动,光幕中的标记也在不断变换位置。
一名年轻女性坐在中央的指挥席上,银白色的长发落在肩头,身上的深灰色制服看不见半点褶皱。
她微微偏头,看向右侧一组正在闪动的标记,视线所及之处,层叠的影像随即展开,将其中一艘受损舰船放大到了她的眼前。
苏明搭在扶手上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张脸,他这几天每天都能见到。
耗子也认了出来,凑过来小声道,“卧槽,星见还给自己安排了个角色?”
画面里的女人没有开口,音响中却已经响起了她的声音,“右侧舰列抬升,给撤离船留出通道。星见,将旗舰的火力覆盖过去。”
“收到,统帅。”苏明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两道声音几乎一样,但那女统帅说话要更快些,而后面应答的那一道,他刚才出门前还在脑子里听过。
指挥舱内,一条弧线越过了女人身前的光幕。
画面随即转向舰外,数十艘战舰在同一刻抬高舰首,庞大的舰体贴着彼此,然后缓缓错开,将原先封住的通道让了出来。
后方那些外壳残破的运输舰接连通过,最后一艘的侧面已经被撕开了长长的裂口,露出的内部结构还在不停向外抛洒碎片。
运输舰尚未全部离开,远处的星光突然发生了偏折。
几道灰色的舰影从扭曲的光带中浮现,前端亮起的强光径直扫向通道,正掠过其中一艘护卫舰的舰腹。
那艘船从中间断了开来,前半截仍在沿原先的方向移动,后面的结构已经翻卷着散成一片。
“封住它们的左侧。”
女统帅的目光跟着敌舰移动,声音却依然清晰,“保留第二轮火力,等我的指令。”
密集的光束从第七舰队的阵列间掠出,灰色敌舰附近的星空再次弯曲,几道即将命中的光束随之偏向了别处。
苏明甚至还没看清它们究竟去了哪里,女统帅身前的光幕便已经划出另一条轨迹。
她盯着轨迹的末端,在那里刚刚出现一抹暗影的瞬间,便下达了第二次开火的命令。
那艘敌舰刚从另一侧显露出来,便迎头撞进了交汇的火力只中。
灰色外壳上裂开了一条明亮的裂缝,随后整片装甲向外翻涌,迸出的碎屑在后续光束中迅速消失。
运输舰终于穿过了通道,最后一艘船掠过旗舰身侧时,残破的船体上还有几盏灯在微弱地闪着。
苏明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身旁也传来耗子一声压低了的“打中了!”的声音。
可画面中的女人仍然注视着远方,她刚刚消灭的那艘敌舰后面,大片星光正在缓缓移位,范围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
一艘更为巨大的灰色战舰从那片扭曲中显露出来,随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远处的光点接连亮起,直至镜头向更远处拉开,苏明才看见第七舰队展开的阵列之外,已经出现了另一片密集的舰群。
旗舰内部,一片片警示信息从女人眼前掠过。
她将身侧的光幕推向前方,刚才还井然有序的舰队标记,此时已经有几处出现了空缺。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随即再次发出指令,让两翼舰船收拢,将尚未远离的运输舰护在中央。
几乎就在阵形开始变换的同时,交战区域亮了起来。
前列数艘战舰周围的空间发生了光线偏折的扭曲,舰身两端缓缓偏离原先的位置,中部却仍停留在那里,连接其间的装甲先是被挤压,随后一层层撕裂。
紧接着,一道强光扫过舰列,几艘还在转向的船连同它们之间的碎片,一齐消失在骤然泛白的画面里。
光线退去以后,那里空出了一大片。
苏明的喉结动了动,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向前倾去。
他见过游戏里整队人被一下清掉的场面,可现在屏幕上那些断裂的舰船里,有着和刚才指挥舱一样的空间。
被掀开的装甲后面还能看见一层层舱室,尚未熄灭的灯还照着内部,而舰体已经散了。
女统帅没有停下指挥。
她让剩余舰船转向,把火力集中到包围圈的一处缺口,旗舰随之加速,庞大的舰首逐渐遮住了后方那几艘运输舰。
越来越多的光束落在旗舰前方,被舰身周围弯曲的光带引向两侧,穿过近旁的残骸。
那些原本还算完整的断裂舰段在一次次照射中迅速崩散,最后只剩下细小的亮点。
“统帅,旗舰正面防御即将失效。”
“继续。让它们先走。”女人的目光仍盯着身前的战场,她的眼神坚毅,禁闭红唇,没有一丝惊恐与动摇。
最后几艘运输舰从她身后的影像中经过,逐渐向远方散开,其中一艘还拖着无法脱落的残破舱段。
她看了它一眼,随后便将目光转回前方,准备下达新的指令。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音响中传出,指挥舱内的画面剧烈晃动,侧面穹顶向下塌了一截,迸裂的结构裹着强光横扫过来。
指挥席两侧的稳固架刚刚合拢,将女人固定在座位上,一片断裂的金属便穿过了她的左胸。
她的身体被带得向后猛撞,头也随之仰了起来,原先铺满四周的光幕霎时熄灭了大半。
苏明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扶手。
那个位置离她刚才看向的画面很近,她甚至没来得及偏过头。
等到指挥舱重新亮起暗淡的光,他才看清那片金属还卡在座椅上,鲜血正沿着制服前襟往下淌,慢慢浸透了腰间的布料。
她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的伤口,可才动了一下,嘴角便溢出了血。
原本扶在椅侧的手抬了起来,碰到胸前时停了停,最终又抓回了扶手上。
“统帅,您的神经信号正在衰减!”星见的声音再次响起,女统帅眼前还亮着的几片光幕迅速移到近处。
她抬起眼,努力将视线落在那些标记上,可目光已经很难停稳。
血顺着她抓紧扶手的手指淌下,滴在椅侧,而她的声音仍然出现在音响里,只是其中开始夹杂着断续的杂音。
“撤离船队……”
她紧绷着的嘴唇松了下来,又缓缓吸了口气。
苏明看见她的胸口只抬起了很小的一点,随即便停住了。
那张与星见相同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她靠着座椅,眼睛仍看向前方,在仅剩的几片光幕之间,远处的星光还在因为舰船的转向而缓缓移动。
“星见……答应我……第七舰队……全体撤退……带上还能走的船……撤离……别回去……别去……歌茨卡尔。”
这一回,应答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收到,统帅。”
女人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指尖从扶手边缘滑了下去,悬在座椅旁。
那几片光幕仍停在她眼前,照着她微微低垂的脸,银发沾在颊边,她却再没有抬手去整理。指挥舱的运转声逐渐恢复,新的航线在光幕中展开,等待了片刻之后,自行完成了确认。
“跃迁引擎已准备,统帅。”
没有人回应。
外部画面中,旗舰侧前方裂开了一道狭长的伤口,但庞大的舰身仍在转向。
尚能移动的舰船向它靠拢,越过那些已经无法跟随的残骸,直至远处的星光沿着舰首弯折,残余舰队才在接连闪过的流光中消失。
屏幕随之暗了下来,两个白字慢慢浮现。
《归航》。
苏明坐在椅子上,看得胸口发闷,刚才扣着扶手的那只手也已经有些发麻。
他张了张嘴,但很快便闭上,在脑海里叫了一声星见,过了片刻,那个熟悉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回来。
“我在,统帅。”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就在几秒钟前,星见还用同样的称呼叫着影片里的那个女人,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的回应。
苏明眼眶有些发热,原本已经想好的问题,到说出口时仍有些迟疑。
“刚才那个人……是你以前的统帅?”
“是的。”
苏明盯着重新亮起来的幕布,上面已经开始滚动制作人员的名字。
他记得星见说过,她的统帅死于战争,那时候他听完只觉得害怕,想弄明白为什么又轮到了自己。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眼前的指挥席上,直到最后一艘运输舰离开,才下达撤退的命令。
星见刚才,又看了一遍吗?
他想起中午出门时,耗子还拍着胸脯,说拿了奖她想要什么都尽量满足她,她便点了点头,送两人到了门外。
苏明的手放在颤抖的膝盖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报告厅的灯亮了。
最前排的一位老师放下笔,抬起手鼓了几下掌,随后掌声便从前面一路响到后排,越来越密。
苏明回过神时,身旁的耗子正在揉眼睛,揉完才跟着拍起手来,嘴里小声骂了句,“妈的,她也没跟我说结尾是这样的啊。”
前面的学生已经有人站起来往后看,问归航是哪一组做的。
耗子刚应了一声,几个人便围了过来,有人问特效,有人问演员,还有人拿着手机,想要一份片子回去再看。
他一边回答一边冲苏明使眼色,被问到那个女演员时,赶紧抓住旁边一个问题,扯起了科幻片后期有多难做。
苏明也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下心情,便隔着几排座椅望向前方。
赵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捏着节目单,视线停在已经结束播放的幕布上。
他旁边的眼镜女生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凑过去说了什么,赵凯却没接话,只把那张节目单折了起来。
老师们商量结果的时候,耗子总算从人群里挤了回来。
他端起椅子旁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擦着嘴,朝前面努了努下巴,“看见没?刚才那几个还问我演员是哪一届的,那赵贱人就在边上听着,一个屁都不敢放。”
“看见了。”苏明应着,伸手把被他踢歪的书包挪回到椅子下面。
又过了一会儿,台上的老师重新拿起话筒。
宣布到本次展映评比第一名时,耗子的瓶盖才拧了一半,听见归航和自己的名字后立马把水往苏明怀里一塞,站了起来。
他沿着过道往前走,经过赵凯那一排,还特意停了一下。
“借过啊,赵大导演,我领个奖。”
赵凯绷着脸,将伸到过道边的脚收了回去。
耗子这才从他身旁过去,接过老师递来的获奖证书,站在台上配合拍照时,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台下有人喊徐导,旁边跟着起哄,他便抬了抬证书,笑得连眼睛都快看不见。
苏明站在后面,也跟着笑了起来。
耗子把那几页分镜捏在手里,红着眼睛跟苏明走出教室时,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几天以后,自己的名字会被这么多人念出来。
等耗子从台上下来,把证书往他面前一摊,苏明伸出拳头,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
“这下舒服了?”
“巴适得板!”耗子直接蹦出一口川音,把证书展开又合上,朝赵凯那边瞅了一眼,声音又高了几分,“这导演,哥们当得舒服!”
他拉着苏明往外走,说着非得找个馆子吃一顿,回去把星见也叫上。
可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偏头看向苏明,“你咋了?刚才我就觉得你脸色不对。”
苏明看了他一眼。
耗子把证书夹在胳膊下面,原本还兴高采烈的,见他不说话,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苏明伸手搭住他的肩,往出口带去,直到走出综合楼,迎面被外头的热风吹了一下,才觉得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散了些。
“没事,先去吃饭。”
耗子还想再问,苏明已经指了指他胳膊下的证书,“收好,别给汗泡烂了。”他低头一看,赶忙把证书抽出来,翻着书包找地方放。
苏明站在一旁等他,眼前却仍是那个女人垂在椅侧的手。
她有那样一支舰队,有能在瞬间回应她每一道指令的星见,甚至坐在那么大的一艘旗舰里面,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慢慢握紧。
这几天,有事就叫星见,缺钱了便开几个游戏账号,四万多的收入已经让他开始琢磨毕业后还用不用找工作。
他甚至在课堂上答不出题,都能在脑子里喊她救一下。
可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星见也一直在那里,一声声地叫着她。
苏明抬头看向走廊外,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刚投进一个球,正挥着胳膊朝队友喊。
再过几个小时,他们也会去吃饭,回寝室打游戏。
但星见说过,那场灾难会把这里的一切都毁掉,整个地球都在其中。
他闭上了眼。
“星见。”
“我在,统帅。”
耗子还在低头往书包里塞证书,嘴里念叨着回去得买个框,把它挂起来。
苏明看着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在脑海里继续问了下去。
“你上次说,要在地球上重建舰队,我们从哪一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