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手都是麻的。
他昨晚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压得没了知觉，稍微动一下，就感觉整条手臂宛如触电一样酥麻。
电脑还亮着。
苏明眯着眼，率先向着镰刀里的资金栏看去。
原本一百多万，现在开头的数变成了三，就连小数点前的七位数也变成了六位。
苏明一下坐直了。
“卧槽！钱呢？”
“天亮前就还完了。”星见坐在旁边，将退款记录调出来，“一百二十七万六千四百元，都按原始记录退回去了。”
苏明从头往下看了一遍，还以为一个晚上就亏得只剩三十几万了，差点没被吓死。
担忧过后，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落枕了。
“嘶……”
他歪着头，拿手揉了揉，“那咱们一共挣了多少？”
星见把另一个窗口放大。
三十二万七千八百一十六元五角四分。
苏明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从头数到末尾，数完又去看前面有没有负号。
“这是……纯利润？”
“是的，这是留下的净收益。”
门外忽然传来拖鞋的声音。
耗子昨晚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回自己屋睡了。
此刻他顶着一头乱毛，左手拎着早饭，右手举着手机，推门便喊。
“明子！抓了！那几个狗日的昨晚就被抓了！”
他把手机往苏明面前一递，屏幕上是一条刚推送的本地新闻。
拢期财富涉嫌诈骗，警方连夜开展抓捕。
报道不长，前面提到已有群众报案，昨晚又获得了关键证据，几名主要嫌疑人已被抓获，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
配图里，昨天还在网站上笑着保证收益的陈总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旁边站着两名警察。
耗子指着照片，“他昨天那张照片，还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我说这人怎么长得就这么有钱。今天一看，也就这样嘛。”
苏明笑了一声，将手机还给他，伸手指了指电脑。
“钱也还了。”
“全还了？”
“嗯。”
“那这个数是……”
耗子弯下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里的塑料袋慢慢落到了桌上。
星见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们卖金币的钱没有动。”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耗子忽然伸手捏住苏明的肩膀。
“明子。”
“干什么？”
“咱今天是不是可以吃点好的？”
苏明低头看了眼袋子。
四个包子，两杯豆浆。
“早餐你不都买回来了。”
“那中午吃。”
……
两人坐在桌边吃早饭的时候，耗子的手机又响了。
他咬着包子点开手机企鹅，才看一眼，就啧了一声。
“唐宁问我还去不去富乐山。”
“谁？”
“我们隔壁班一女的，昨天喊我一起爬山，我寻思还要在家盯着电脑，就没答应。”
苏明朝屏幕上看了眼。
交易已经停了，再盯着，那三十二万也不会多出一块钱来。
耗子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去不去？还有我高中同学陈卓，就咱学校学机械那个，打球经常能碰上。”
苏明昨晚确实没睡够，但一想到难得周末，还要在这屋里继续坐一天，屁股就有些待不住了。
“去呗。”
耗子立刻拿起手机打字，“那我说加一个……”
“两个。”
苏明说完，转头看向星见，“富乐山，出去转转？”
星见点了点头，“好，我也想出去走走。”
耗子删掉刚打的字，又补了几句，顺手把今天请吃饭的话也发了过去。
对面回得很快。
他看完便将手机一扣。
苏明瞥见最后那句，乐了。
“人家问你是不是得了第一名，憋着没地方炫耀。”
“我请她吃饭，她还这么说我。”
耗子愤愤地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又把手机翻过来。
“她说陈卓要带相机，正好！我给他们拍点东西。”
……
到富乐山碰头的时候，苏明一眼就看见了耗子说的那个学机械的。
人高，肩膀宽，短袖下面两条胳膊晒得黢黑。
他脖子上挂着个相机，正拿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往耗子后颈上贴。
“哎哟我操！”
耗子往前一蹦，回头就骂，“你有病啊！”
“清醒没？站这儿打三个哈欠了。”
耗子抢过他手里的水，朝苏明抬了抬下巴，“陈卓，我高中同学。”
陈卓乐呵呵地朝苏明打了个招呼，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笑得直抖，见苏明走近，先抬手招呼了一下。
“苏明是吧？我叫唐宁。”
耗子揉着脖子，“你认识他？”
“你昨天讲你俩怎么把片子弄出来的，讲了多少遍，自己没数？”
她又把旁边戴眼镜的女生拉了过来，“这是我室友，许倩。她也看了你们的片子，一直说……”
唐宁话没说完，就发现许倩已经没在看耗子了。
许倩望着苏明身后的星见，眼睛一点点睁大，伸手扯了扯唐宁。
“你看后面。”
“后面怎么……”
唐宁转过头，也愣了一下。
耗子刚要开口，许倩已经小声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归航里面的那个舰长？”
“星见。”苏明往旁边让了让，“跟我们一起的。”
“还真是！”
许倩的声音一下大了不少，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朝星见笑了笑，“昨天放到最后，我还以为你能跑出去，结果……”
她没往下说，只轻轻吸了口气。
耗子一听，立刻挺了挺胸，“这个地方的处理，主要就是……”
“导演等会儿。”
唐宁头也没回，朝后摆了摆手，“昨天已经听你讲过了，今天让演员说两句。”
陈卓拍了拍耗子的肩膀，示意他先喝水。
耗子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星见看看他，眼里带着笑，“原来你昨天已经讲完了，我还想听听呢。”
“你想听，我可以再……”
“边走边讲。”唐宁将包背好，“一会儿该热了。”
没走几步，她又发现星见的头发有些长，从包里翻出两根发绳，递了过去。
“你这头发染得真好看，一点黑都见不到，要不要扎起来？爬山散着容易黏脖子。”
星见低头挑了那根蓝色的，“借我这个。”
“送你了，我还有。”
苏明原本还琢磨着，等会儿她们要是继续问电影里的事，自己该怎么接。
抬头却见三个女生已经走到前面，唐宁正帮星见把压在头发下面的发绳往外拨，许倩在旁边说她这头银发拍照肯定好看。
耗子已经把陈卓的相机借到了手里。
他开机看了一圈，又试着调了几个设置，随后冲前面挥手。
“来来来，都往前走，我给你们拍一段！”
一开始，几个人还挺配合。
山路两边都是树，六月的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台阶上铺了一片碎光。
耗子挑了个位置，蹲下来找好角度，让三个女生沿着旁边的石阶往上走。
苏明和陈卓站在他后面，等着拍完继续上山。
第一遍刚走过一半，耗子就抬起了手。
“唐宁，你别老看我！”
“你一直喊我，我不看你看谁？”
“你看前面，当我不存在，自然一点。”
唐宁扭头看了看许倩，两个人又走了下来。
第二遍，耗子嫌几个人走得太整齐，像排队打饭，让她们错开一点。
第三遍，他拍完低头看了会儿回放，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这段可以。”
唐宁伸手，“我看看。”
耗子便把相机递了过去。
屏幕很小，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镜头从石阶上的光影抬起，三个女生正顺着山路往上走，星见的银发从肩后晃过去，刚好从一片阴影走进亮处。
许倩往前凑了凑，伸手推了下眼镜。
“这段回去发我。”
唐宁也没再挑毛病，把相机还给耗子，“行啊，真有两下子。”
耗子的嘴角立刻压不住了。
“早跟你们说了，专业的。”
他把相机带往脖子上一挂，“前面再找个地方，我给你们拍个正面的。”
苏明看了眼陈卓。
陈卓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默默跟了上去。
十来分钟后，唐宁开始后悔了。
耗子看哪儿都觉得不错。
石阶转弯的地方，拍一段。
两边树枝搭在一起的地方，拍一段。
她停下来拧个水瓶盖，耗子都能喊她先别喝，把手放下，再拧一遍。
“徐昊。”
唐宁捏着瓶盖，站在原地看他，“我是来爬山的。”
“马上，这个拍完就走。”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耗子将相机垂下来，正准备劝两句，目光越过她，又落在了前面的一段台阶上。
那段石阶稍陡些，两边树荫浓，往上走一截便能看见开阔的亮光。
他眼睛一亮。
“就最后一个！你们从下面小跑上去，快到上面的时候侧一下脸，动作轻快点，像……”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比画了一下。
“像什么？”唐宁问。
“就那种，青春一点，有活力，别爬到一半就弯腰喘气。”
苏明在后面乐得差点呛水。
唐宁已经拧上了瓶盖。
星见顺着耗子的手看了看那段台阶，又转过头，认真问他，“怎么转才好看？”
“自然一点，别扭得太刻意。”
“要不你走一遍给我们看看？”
耗子还没回答，唐宁便点了头。
“对啊！徐导，你先示范一下。”
耗子下到台阶底下的时候，还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相机交给许倩，让她站在台阶尽头的平台上，镜头朝下对着自己，随后往衣领上扯了两把。
“看好了啊，就从这儿上去，不用跑太快，快到了再侧一下脸。”
陈卓站在上面，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来，青春。”
耗子白了他一眼，蹬着台阶就往上跑。
起头那几步倒还像样，到了后半段，昨晚没睡够的劲儿便上来了。
他撑着腿上去，转过脸，对着相机咧嘴笑了一下。
“怎么样？”
许倩没回答，低头看屏幕。
唐宁走过去看了两秒，“你怎么也看镜头？”
耗子一愣。
“刚才你让我们当你不存在的。”
“我这是给你们示范动作，没注意表情。”
“那再来一遍嘛。”陈卓笑呵呵地让开路，“专业的。”
耗子看了眼面前的三个女生，嘴巴动了动，最后将手从膝盖上拿开，转身走了下去。
他跑到上面，侧过头，目光特意越过相机，看向旁边的树，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就是胸口起伏得厉害。
唐宁看了回放，抬头问，“这个就是你刚才说的轻快？”
“台阶上跑两趟，你试试！”
星见站在许倩旁边，笑着看他，“我们刚才已经走了好几趟了。”
耗子张着嘴大喘气。
陈卓忍着笑，伸手指向台阶下面。
耗子当即瞪了他一眼，“等会儿！我先歇口气！”
苏明终于忍不住，坐在那儿笑出了声。
耗子转头看他，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明子，你笑个屁！刚才那个位置，就是准备让你上的！”
苏明的继续笑着反问。
“关我屁事啊？”
“六个人出来，光拍她们三个像什么话？你俩也得拍！”
陈卓一听，立刻把装水的袋子放下，“行啊！”
苏明转头向陈卓。
这人精神得很，原地蹦了两下，还活动了一下脚腕。
再看看刚把气喘匀的耗子。
苏明慢慢站起来，“要不我帮你拍？”
耗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走，一起去！”
苏明被耗子一把拉着跑去，陈卓也紧随其后。
只不过，最后那一段，谁也没按耗子的要求来。
陈卓一口气就跑了上去，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身边没人。
苏明和耗子还在后面。
两人一开始都想装作很轻松，跑到一半，耗子的手先搭到了苏明肩上。
苏明哪肯让他借力，抬手就往下扒拉。
耗子又往他身上一靠，两个人挤在台阶边上，谁也不肯先上去。
“你把手拿开！”
“扶一下怎么了！”
“你倒是扶墙啊！”
陈卓站在上面看了几秒，转身走下来，一手揪住一个人的后领。
“上去再歇，挡人家路了。”
许倩举着相机，笑得手都在抖。
唐宁扶着她的胳膊，一边笑一边提醒，“别停，还没拍完。”
等苏明终于挪到平台上，星见已经微笑着朝他递来了水。
他接过去，先灌了两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耗子。
“青春是吧？”
耗子扶着旁边的树，朝他摆了摆手。
连反怼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歇息了一会，几个人就在树荫下找了张长椅，开始看刚才拍下来的东西。
耗子歇过劲儿，第一件事就是去拿相机。
许倩把手往身后一藏。
“干什么？”
“看看拍得怎么样。”
“我放给你看。”
她点开其中一段。
画面里的耗子正站在台阶底下，十分有把握地告诉她们，不用跑太快，要轻快，要自然。
紧接着，他便一路跑了上来，最后弯着腰，脸对着镜头，呼哧呼哧地喘。
相机收音还挺清楚。
耗子伸手去按，“这段没用，删了。”
许倩往旁边挪了一下。
“我觉得挺有用的。”
“这有什么用？”
唐宁已经笑得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你以后再喊我们重拍，就把这个放给你看。”
耗子扭头看向陈卓，“陈卓！你相机。”
陈卓拧开水，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授权她用了。”
苏明坐在长椅另一头，脖子歪着，腿伸着，闻言还不忘补了一句，“也发我一份。”
耗子立刻指着他，“你也在里面！”
“我又没让别人轻快一点。”
许倩把相机递给星见，转头跟唐宁商量回去怎么剪。
耗子刚往那边挪，苏明便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啊，我那份还没发呢。”
“你丫就欠收拾！”
耗子伸手去掐他的脖子，苏明一缩，偏偏又扯到了早上落枕的地方，立刻龇牙咧嘴地往旁边歪。
咔嚓。
两个人同时停下，转过头。
星见举着相机，笑得眯着眼弯着眉。
苏明赶紧往那边凑。
照片里的耗子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他自己歪着脖子，脸皱成了一团。
许倩看了一眼，很满意。
“这张当封面。”
苏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等会儿，这张就不用了吧？”
耗子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别动啊，我那份还没发呢。”
过了一会儿，许倩忽然抬头问唐宁，“那咱明天还去仙海吗？”
“去啊，都约好了。”
唐宁转头看向这边，“你们呢？去骑车，没这么多台阶。”
苏明还没说话，耗子便先把水瓶拿开了。
“可以啊，那地方好拍，到时候车从前面骑过去，我就在后面……”
他说着，手又往相机伸去。
星见把相机递到了唐宁手里。
“明天先给你用。”
唐宁一把接住。
“行，徐导明天先骑。”
耗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苏明这回到没笑他。
他正指着相机里的照片，跟许倩商量能不能换一张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