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楼以后,苏明忍了半条街,还是在脑子里问了一句。
“星见,我刚才是不是装得挺明显的?”
“亚瑟已经判断,您并不熟悉程序的具体实现。”
“……”
其实他也猜到了,可让星见这么直接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昨晚背了半天,今天对面一换题,照样抓瞎。
早知道还不如把那点时间拿来睡觉,至少下午上课的时候不用困成那样。
“所以,他们现在觉得,你才是主要写程序的那个?”
“是的,通话结束后,他们发给段哲的消息里明确提到了这一点。他们认为,只要说服我加入,您是否同意便不再重要。”
苏明听完,看了眼身旁的星见。
难怪临走还非要把她留下来单独聊。
他本来以为,对方是想挑拨一下两人的关系,多找个人帮着劝自己。
现在看来,人家已经打算连劝都省了。
“那你呢?”
话刚问完,苏明就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句。星见刚才已经当着他的面拒绝过了。
果然,她侧过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他了吗?”
“也是。”
苏明把手揣进裤兜,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那就不管他了,新项目愿意做就做,不愿意拉倒。”
第二天,段哲又发了几次消息过来。
说是待遇还可以提高,还则表示可以先不讨论收购,双方重新见面,把误会说开。
苏明回了,还是昨天那几个条件。
到了下午,对面终于安静下来。
他还以为这事暂时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苏明拎着刚买的盖饭,和星见从街边的小店出来。
夏日的天黑得晚,巷口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车窗降下来一半,驾驶位上有人在抽烟。
“统帅,那辆车上的人在等我们。”
苏明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人?”
“梅森资本另行委托的调查人员,今天从成都过来,段哲向他们提供了您的照片和联系方式。刚才他们已经将我们的位置发给了联络人。”
他看向那辆车。
难怪下午不发消息了,合着换了一批人来继续谈?
“他们要干什么?”
“从联络记录看,是准备强行带走我们,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苏明猛地看向她,随即又看了看那辆车。
大白天的,这帮人还真敢?
星见说话的同时,商务车的侧门已经被拉开了。
下来的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穿了件浅色短袖衬衫,三十多岁,下巴上有一道已经发白的旧疤。
他先看了一眼苏明手里的饭,又将目光移向星见,随后笑着迎了上来。
“苏先生,星见小姐,对吧?段总应该跟你们提过,客户还想再聊聊。”
他说着,朝身后的车门伸了下手。
“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我们送二位过去,晚饭也有,一起吃点。”
苏明没有往车边走。
“我跟段哲说过了,有新的项目要求直接发我,其他的不用再谈。”
“当面聊效率高一些,也省得传来传去。”
“没什么好传的,昨天都说清楚了。”
对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又看向星见。
“那也行,苏先生先忙,星见小姐跟我们过去就好,客户主要想了解技术上的事。”
“我不去。”
星见回答得很干脆。
男人没有让路。
苏明这才留意到,另一个穿黑色短袖的人已经站到了他侧后方。
巷子原本并不窄,可两人这么一站,他要继续往前,就得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不远处还有炒菜声,店里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苏明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领头的男人也跟着看过去,随后往旁边跨了一步,挡在他与店门之间。
“就过去聊一会,不耽误多少时间。”
“她说了不去!你们听不懂她说的话?”
苏明的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意。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
“小兄弟,我们大老远过来,也得把事情办完。你别让大家都难做。”
刚才还苏先生,现在倒成小兄弟了。
苏明看着敞开的车门,终于明白,自己再说几遍“不去”也没用了。
他当然知道星见打得过这几个人,可亲眼看着别人堵住自己的路,摆明了不准备让自己走,他的心跳还是快了起来。
手里的塑料袋勒在指头上,他换了只手拎,空出右手去拿手机。
“我最后说一次,我们不去!再拦着,我就报警了。”
领头的男人目光往他裤兜一落,伸手便来抓他的胳膊。
“手机先放着,有什么……”
后半句话忽然断了。
苏明只觉得肩侧有衣料擦过,星见已经站到了他与对方之间。那只伸过来的手被拨向一旁,男人连着向前踉跄了两步,随即闷哼一声,整个人侧着撞在了车门上。
几乎同时,苏明听见身后响起一声金属伸展的脆响。
他刚转过头,就看见一根黑色的棍子已经扬了起来。
可棍子没能落下来。
星见的手握在了棍身中间,向下一带。
黑衣男人被拽得弯下腰,紧接着腹部挨了一下,双膝重重跪到了地上,张着嘴,却半天没能吸进气。
那根甩棍已经到了星见手里。
苏明攥着刚掏出来的手机,愣了两秒,才把准备往后退的那一步收回来。
这么快就完了?
他刚才甚至没看清星见是怎么绕过自己的。
车门边,衬衫男人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早已经没了。
他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同伙,又看向星见,喘了口气。
“行,练过是吧。”
他往驾驶位那边偏了下头。
“下来。”
司机扔了烟,推门下车,刚走到车头旁边,脚步却慢了下来。
星见手里的甩棍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响声。
苏明也跟着看过去。
原本圆直的金属管,在她指间一点点瘪了下去。
漆面裂开,露出里面的金属颜色,最后竟被捏出了几道挤在一起的凹痕。
她将甩棍松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司机停住了。
衬衫男人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根东西,嘴唇动了下,没出声。
苏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觉得有些解气。
刚才那只手要是被星见这么捏一下,现在估计连抓筷子都费劲了。
衬衫男人慢慢将那只手收回去,藏在了身侧。
跪着的黑衣男人终于喘匀了气,撑着地面准备站起来。
星见往那边看了一眼,他便停住了,抬到一半的膝盖又放了回去。
“还聊吗?”苏明问。
衬衫男人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去看星见。
“今天可能有点误会。”
“你都让人拿棍子了,误会什么?”
“他着急了,我回头说他。我们过来,确实只是想请二位……”
苏明指着地上的甩棍。
“你们管这叫请?”
男人咽了口唾沫,没再往下说。他的衬衫下摆蹭了一块灰,刚才贴着车门撞的地方已经皱成一团,可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拍,只是慢慢往旁边让开。
“既然不方便,那就改天。二位先回去,我们跟客户解释。”
旁边的司机已经摸出了手机,低着头连按了几下。
苏明立即看向星见。
她还没开口,司机手里的手机却先传出了一段声音。
“照片发给你了,银头发的就是。男的叫苏明,平时是他对外联系。”
是段哲的声音。
司机猛地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接连点了几下。
声音停顿片刻,随后又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客户的意思很明确,今天要见到人,女的必须到,男的愿意就一起带来。”
“要是她不肯呢?”
这次苏明听出来了。
问话的,正是眼前这个穿衬衫的男人。
手机里的回答紧跟着响起。
“你们三个,连个小姑娘都请不动?带过来再谈,别把人弄伤,后面还得让她干活。”
司机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了出去。
他侧过身挡住屏幕,手忙脚乱地去按侧面的按键,可那段对话还是清清楚楚地放完了。
“这是他们收到和发送的任务语音,保存在联络软件中。”
星见的声音在苏明脑海里响起。
“已经复制保存,他们所属的调查公司与梅森资本有长期合作,这次强制带人的指令,由梅森资本的股东维克多授权,经过海外事务部门转交。”
苏明听完,缓缓看向衬衫男人。
他认识梅森资本才几天,前天还在为三千块的测试费高兴,昨天坐在茶楼里听人报价,几千万摆在面前,说实话,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可惜。
可对方连一天都没准备多等。
“后面还得让她干活。”
那句话在苏明脑子里转了一遍。
他看着星见,心里有些发堵,连带着刚才看这几个人吃瘪的痛快,也淡下去了。
如果今天跟在自己身边的,真是一个只会写程序的小姑娘呢?
领头的男人先看司机,见对方握着手机一个劲地摇头,又转回来盯住星见。
“你怎么会有这个?”
星见看向他的口袋。
“你的手机里也有一份,需要我播放吗?”
男人的手刚碰到裤兜,就僵在那里。
过了一会,他将两只手都拿出来,垂在了身前。
苏明留意到,这次他连“改天再谈”都不提了。
“我们就是接了个活。”
他的声音低了许多,朝地上的同伴示意了一下。
“人没伤着,东西也没拿。你看,该赔多少钱,我们认。今天这个事,是我们办得不对。”
苏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摸着手机侧边,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报警号码都还没来得及按。现在路已经让开了,自己带着星见回去,再把这些录音交给警察,这几个人应该也跑不掉。
可刚才那句“我们跟客户解释”,让他很不舒服。今天来的三个人解释完,对方会怎么做?换个更会说话的,还是多叫几个人?
他们连星见能不能打都不知道,就敢直接找过来。苏明实在没法指望,那位出钱的老板听说一次没办成,便从此愿意安安分分地等自己点头。
他把那袋盖饭放到车头上,腾出手来。
“你们准备把人带到哪?”
“酒店。”男人立即回答,“会议室已经订好了,就在市里。”
“到了以后呢?”
“那边有人接,开视频,让她给客户看程序。别的事我们不参与。”
“给谁看?”
男人迟疑了一下。
苏明看着他,没再催。
旁边那根捏瘪的甩棍还躺在地上。男人往那边瞥了一眼,终于开口。
“一个外国人,叫亚瑟。”
苏明想起了昨天屏幕里那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
对方提问时语气挺平和,自己答不上来,也没见他有什么不耐烦。到最后,他还客客气气地说,后续需求会再联系。
“他在等你们把人带过去?”
“联络人说,接到人就通知他安排。”
苏明向司机伸出手。
“手机给我。”
司机没动,先去看衬衫男人。后者嘴唇抿了下,点了头,他才慢慢走过来,把手机递到了苏明手里。
苏明在脑海里问星见。
“这些指令和录音,都能留作证据吧?”
“已经保留了原始记录及相关联络信息。”
“好,等下交给警察。”
他看向屏幕。司机刚才没能发出去的消息,还停在输入框里,只有短短几个字。
情况有变,对方……
“星见,能不能联系到那个安排视频的人?”
“可以。您想和亚瑟通话?”
苏明点了下头,随后意识到自己是在脑子里说话,又补了一句。
“嗯。让他把那个下命令的维克多也叫来。”
他将手机拿稳了些。
“接过去。我倒想听听,他后面的需求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