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转接了一次，才变成视频通话。
屏幕里还是昨天那间与亚瑟视频时的屋子，背后的白板上写着繁杂的式子。
亚瑟坐在电脑前，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
“他就是维克多。”星见在苏明脑海里介绍道。
亚瑟看见苏明，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即将目光移向了画面边缘。
苏明把手机往旁边转了转。
商务车旁，那个穿浅色衬衫的男人立即低下头，司机则往车门后面缩了半步。
“人都在这儿。”
苏明把镜头转回来。
“你们还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星见替他将话翻译过去，又将对面的回答译给他听。
维克多看了眼亚瑟，随后拉过椅子，在镜头前坐下。
“苏先生，我想先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我们委托当地公司安排见面，如果他们在执行过程中使用了不恰当的方式……”
“她昨天已经拒绝了，今天你们让人把她带走，带过去以后，准备怎么让她答应？”
苏明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对方沉默了片刻。
“你有理由生气，对于这次接触给你们造成的困扰，我们可以给予补偿，也会要求承包方作出解释。”
“谁让他们来抓人的？”
“具体执行需要调查。”
苏明听着星见的翻译，越听越觉得火大。
刚才站在面前的人说是接了个活，现在出钱的人又说要调查。
照这个说法，等他们把事情调查完了，自己和星见大概都已经坐进对方的会议室里了。
“行，那你现在就查，外面还有多少人在找我们？我劝你们最好把人全部撤回去。”
维克多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可以先批准五万美元的补偿，其他的事，等情况核实以后由专人与你联系。”
五万美元。
苏明听见这个数，还是下意识地算了一下，三十多万人民币，换成前几天，他确实很难拒绝。
可今天自己接这个电话，是为了让他们过两天再换个人来联系吗？
“钱的事等会再说，先把你们安排的人叫回去，麻烦你们别查，也别再找人来请我们！”
维克多已经将手放到了鼠标上。
“苏先生，我说过，这需要核实。后续由我们的……”
“星见。”
苏明在脑海里叫了她一声。
“他下的命令，你都查到了吧？”
“已经查到了。”
“那就放到他面前，让他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
星见看了他一眼。
“好。”
下一秒，维克多准备说的话停住了。
苏明看见，屏幕里的两个人同时低下头，亚瑟伸手将电脑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些。
……
纽约才刚到清晨。
为了这场安排在中国晚间的技术验证，亚瑟提前到了研究室，连今天准备用的测试样本都已经整理好了。
接到联络人的通知时，他以为最多只是换个地方进行视频。
看到苏明拿着执行人员的手机出现，他也很快调整了判断。
当地的人把事情办砸了，而且联络设备很可能已经被对方控制。
那个女孩能写出那样的程序，对一部手机做些手脚，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现在，一份他没有打开过的文件，出现在了自己的电脑上。
上面是海外事务部门向当地调查公司发出的委托，时间与付款方和收件人都很完整。
翻到后面，还有维克多对这次行动作出批准的邮件。
“谁把这个接进来的？”维克多问。
亚瑟没有回答，先去看视频软件。
对方没有共享屏幕。
他按下切换窗口的快捷键，回到了桌面。
那份文件仍然开着，占用的是本机的文档阅读程序。
紧接着，另一个文件夹被打开了。
文件夹里有他前几天保存的定位模型。
几组时间差被依次展开，最后停在那张圈出了绵阳城区的地图上。
鼠标还在他右手下面，指针却自己沿着那片区域划了半圈。
亚瑟的手指停住了。
这些材料，他只发给过马修和维克多。
“先别碰电脑。”
他对维克多说完，立即退出了视频软件，随后拔掉网线，将笔记本侧面的无线开关拨到了关闭的位置。
画面中的苏明消失了。
然而地图却没有消失。
一个空白窗口在地图前面弹了出来，里面逐渐出现一行英文“连接已断开”，可本机程序仍在运行。
亚瑟盯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不是已经断网了吗？”维克多问。
“程序已经进来了。”
亚瑟的声音仍然很稳。
网线只负责把信息送进来，一个程序既然已经被写进电脑，运行时就不必再等外面传来命令。
就像已经下载好的文件，拔掉网线以后，照样能够打开。
断网可以阻止它继续传输，但清除它则是另一回事。
亚瑟打开一个空白文本，随手输入了几个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没有保存。
那几枚字符，很快出现在了旁边的陌生窗口中。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这至少说明，对方留下的程序能够读取他刚刚输入的内容，操作并未随着视频软件的退出而结束。
至于它还有多少权限，又是什么时候进入电脑的，现在都不能凭猜测下结论。
“别在这里输入密码，也不要接入其他设备。”
他按住电源键，直到屏幕完全熄灭，风扇也停了下来。
研究室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维克多已经站了起来。
“关掉就行了？”
“这台先隔离！借你的电话用一下。”
亚瑟接过手机，拨通马修的号码，简短说明了刚才的情况，随后让他从其他终端核对模型服务器。
那是公司保存和部署交易程序的地方。
亚瑟平时在自己的电脑上研究模型，经过验证以后，再将版本交到那边使用。
自从交易参数外泄，马修已经收紧了那边的权限，将模型发布与参数服务分开管理。
亚瑟知道对方能拿走交易参数，可现在连他正在使用的电脑都能被直接操纵。
他必须确认，这种控制已经到了哪里，刚刚调整过的部署端还能不能保住。
马修很快作出了回复。
“你的模型目录刚刚被改成了只读。”
亚瑟猛然抬头，他的账户仍然能查看文件，却已经无法修改模型，提交新的版本。
“确认是服务器返回的结果？”
“是的！我从管理端查了，还让值班的人在部署端试了一次，提交被拒绝了。”
亚瑟看向已经关机的笔记本。
马修接着说。
“而且变更记录里没有这次的操作，我正检查其他账户，你先不要把那台机器重新接回来。”
“今天开盘前能确认范围吗？”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现在没法保证。”
亚瑟没有催他。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查到一台电脑里有陌生程序，可以停机，可以换设备。
但现在另一处服务器的权限也被人改了，他们甚至还找不到相应的变更记录，谁能保证其他地方没有同样的问题？
交易程序里，最高买价被改高，或者下单数量多了一个零，花出去的都会是真金白银。
在确认这些程序和权限仍然可靠之前，就算到了开盘时间，他们也不敢照常让所有模型运行。
亚瑟缓缓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手汗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组新的测试，想从星见给出的结果里，找到那套交易程序与先前对手之间的联系。
现在测试样本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自己连公司的模型服务器还能不能继续用，都需要重新确认。
厚重的隔音门关着，外面的脚步声一点也传不进来。
这间让他习惯了独处的研究室，此刻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看了一眼那台黑着屏幕的电脑，将手边的纸质笔记本合上了。
纸上的东西当然不会因为电脑被入侵，就自动跑到别人手里。
可那些早已输入电脑的呢？
定位模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他这几年写过的程序，尚未投入使用的新策略，都在不同的目录里保存着。
对方既然已经能够打开文件，谁知道在屏幕出现异样之前，她究竟看过多少，又复制走了多少。
维克多将手机拿了回去。
“让那个**把东西撤掉，我们可以另外谈条件！”
亚瑟抬头看着他。
几天前，他们就在这张桌子旁谈过如何处置那个缺钱的人。
维克多说了请客、斩首，自己还笑着接了一句。
那时候，他确实觉得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难度。
一个急于挣钱手里本金有限，又舍不得放弃利润的年轻人。
行为已经被数据解释得差不多了，找到以后，总有办法处理。
可那些数据只能告诉他，对方当时怎样使用那笔钱。
那个女孩能做到什么，他直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一点。
“那就重新打回去吧。”亚瑟说。
维克多还准备开口，亚瑟就先按住了他的手。
“维克多，这次先听他们把说完。”
……
手机再次响起时，苏明已经把车上的几个人叫到了一起。
他刚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地址和事情说得很简短，至于那根捏瘪的甩棍，还原样留在地上。
这次接通的只有语音。
“他们把电脑关了？”苏明在脑子里问。
“是的，亚瑟已经通过另一部电话确认，公司里的模型服务器也受到了影响。”
苏明听得个半懂，只知道这次终于有人愿意把话说完了。
亚瑟先开口，说可以让维克多立即终止调查，接着提出一个问题。
“之前那些跟随我们买单的交易，也是你们做的？”
“是。”
事到如今，苏明也没有再隐瞒。
“既然能够做到今天这些，为什么之前只做那种规模的交易？”
星见将问题翻译过来，苏明听完，反而有点莫名其妙。
“我就是想赚点钱而已，谁知道你们还要找人来抓我们？”苏明的回答很慵懒，但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才换成维克多的声音。
“我会终止那边的委托，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苏明往车头旁走了两步，站到星见身边。
“跟这次调查有关的人，都通知到，包括段哲，还有酒店里等着接人的，以后也别换个公司继续查我们了。”
“可以。”
对方答得非常爽快，苏明反倒有些不适应。
昨天自己提出人不过去技术留下，对面半天都没个准话，最后还想把他支开。
今天还是这几个人，说话却突然利索了。
“还有，赔偿。”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数字从昨天开始就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五百万美元。”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是整套系统通过审查以后，连同开发团队的收购预算。”
“我当然知道。”
苏明捏紧了手机。
“今天你们派人过来，连我们愿不愿意都不问，就只打算拿五万来打发我们？”
他说完，没再往下加。
五百万到底该不该这么要，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可让对方自己定一个数，再告诉自己可以回家了，他也不想答应。
电话里迟迟没人回答，苏明差点想补一句，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价都报出去了，对面还没还价，他总不能先替人家往下砍吧。
“付款以后，你们会交付什么？”
维克多又问。
苏明差点气笑了。
“还交付？你这是赔偿，我们的程序一项都不卖。”
他看了眼旁边的三个人。
“还有，这边的事我已经报警了，录音也会交过去，别等会给我打完钱，又说我答应不追究。”
维克多没有立即回应。
电话里响起亚瑟的声音，语气比刚才低。
“先把调查撤掉。”
维克多吸了口气，让他们稍等，随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苏明听不懂那边的英语，星见却一直在听，间或将具体内容告诉他。
海外事务部门被要求立即终止委托，不再联系目标，也不得另行安排其他人接手。
通知会发给国内的调查公司，段哲那边的联络一并停止。
没过多久，苏明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任务取消，立即撤回。
不要再接触对方。
司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衬衫男人也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你们先别急，警察还没到呢。”苏明看着那两人说道。
“其他相关人员也收到了终止通知，酒店的会议室正在取消。”星见在他脑海里说道，“我会继续留意后续的联络。”
苏明这才让她把赔偿要求发过去。
维克多提出由自己支付，星见将金额付款事由和收款信息整理成了一份简短文件。
苏明特意看过，确认里面没有程序转让技术合作之类的东西，才表示同意。
“你们拿到钱以后，需要恢复我们的系统。”维克多说。
苏明转向星见，在脑子里问她。
“他们那边还能恢复吧？”
“没有删除数据，改动的权限可以恢复，但他们仍然需要自行检查设备。”
“行，钱到了就恢复，那些命令和联络记录留下。”
星见点了头，随后才用英语将他的决定转述过去。
电话快结束的时候，亚瑟又问了一句。
“星见小姐，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访问我们的系统？”
星见没有立即回答，她先看向苏明。
苏明想了想，开口说道。
“这个就不用告诉他们了。”
星见看着他，眼里有了一点笑意。
“好的。”
……
等苏明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那几个人连同甩棍都留在了里面，星见整理的联络记录也一并交了过去。
至于后面怎么查，办案的人还需要继续核实。
苏明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拿手机拿得发酸的手。
“统帅，五百万美元已经到账。对方服务器上被修改的权限也已恢复。”
星见在脑海里说完，将收款记录显示在他的手机上。
苏明低下头，看了很久。
他又数了一遍那几个零，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昨天，对方拿这笔钱要他和星见一起过去，他拒绝的时候，说不心疼是假的。
今天，钱就到了自己账户里，还是空手套白狼什么活都不用干就拿到。
“他们不会再派人来了吧？”
“目前所有相关委托都已取消，如果有新的动作，我会告诉你的。”
苏明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兜里。
过了一会，他才想起自己那份盖饭。
还在商务车的车头上。
妈的，一下午折腾下来，饭都没吃上。
“走吧，先找地方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