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再出来的时候，拖鞋已经换成了运动鞋，手里还举着驾驶证。
“看，带了。”
苏明接过来扫了一眼，连同车钥匙一起递给他。
“别跑太远啊。”
“放心，我就在附近转一圈。”
陈卓坐进驾驶位，调好座椅，还没点火，耗子已经从另一边上了车。
“你坐后面去，我副驾上看着他。”
苏明看了眼副驾驶上的耗子，都懒得拆穿他那点小心思，跟星见一起坐进了后排。
车开出去都没多远，前面便出现一条减速带。
“慢点啊。”
“已经在减速了。”
陈卓踩着刹车，车轮缓缓压了过去。
苏明感觉了一下，似乎也没怎么颠，刚把后背靠回去，耗子就转过头来。
“刚才谁说随便开的？”
“我让他随便开，又没让他随便飞。”
绕回东门时，陈卓还有点意犹未尽，停好车，手都舍不得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要不去仙海转转？这会儿过去，正好吃晚饭。”
耗子立刻表示赞同。
苏明刚想说行，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
他掏出来，看见班群里转发了实验课老师的通知，最后一批报告周三之前交齐，原始记录也要附上。
他往上翻了翻，自己的实验名称就在名单里面。
“额……要不改天吧，我还有份报告没弄完。”
陈卓扭头看他。
“看你刚才拿钥匙那样，我还以为你已经直接辍学了呢。”
“那你替我写提交的辍学的？”
陈卓嘻嘻地说，“也不是不行！”
开回了学校，几人在校门口分开。
陈卓回了宿舍，耗子约了人打球，苏明则开车回出租屋取了书包，又带着星见回了学校。
……
教学楼二楼的公共自习室开着门，里面坐了七八个人。
有人对着课本念念有词，也有人拿着手机，面前的书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苏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放下，先把那份报告抽了出来。
线性元件伏安特性及误差分析。
名字看着有点长，实际就是给一只电阻接上电，量出通过它的电流，再量两端的电压，用电压除以电流，算出电阻值。
实验做得挺顺利，数据也记全了，就是最后算出来的结果有点怪。
同一只电阻，换了几次电流，算出来的阻值居然越变越小。
苏明前两天重新按过一遍计算器，小数点没看错，单位也没弄错，怎么算都是那几个数。
总不能通了几次电，电阻还给通瘦了吧。
他把原始记录本也拿出来，刚翻开，星见便看向了那张表。
“先等一下，我自己再找找。”
她停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好。”
毕竟是自己亲手做过的实验，苏明还想知道究竟错在哪了。
总不能整份报告写完，老师问起来，他还得再向星见求救。
他翻着实验教材，在误差那一节找了半天，想查的内容只是两句带过，看着书上潦草带过的地方他正准备拿手机搜，一转头，就看见隔着一条过道的桌上，放着一本《误差理论与数据处理》。
书旁坐着个女生，长发简单扎在脑后，穿一件浅色短袖，领口有点旧了，人看着很瘦。
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手边还摊着几张英文资料。
苏明对这张脸有点印象。
以前来这栋楼自习，偶尔能碰见她，好像是同系的学姐？
两人没说过话，他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苏明等她写完眼下那一行，才压低声音开口。
“同学，你这本书现在用吗？我想查点东西。”
女生抬起头，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将书拿了起来。
“查哪一部分？”
少女反问的声音很轻，也很柔。
“系统误差，我这几组数据有点不对，想找找原因。”
她翻到目录，看了一眼，将书递了过来。
“在第四章，你先看，我这边暂时用不到。”
“谢谢啊。”
苏明接过书，照着目录翻过去，没看几行，旁边又传来她的声音。
“你做的是什么实验？”
他把报告朝她那边转了一下。
“测电阻，同一个元件电流小的时候算出来一百二十欧，往后又是一百一，一百零几。每一组也重复测了，平均以后还是这样。”
女生看了看那张表，随后问他，“能看看原始记录吗？”
苏明把本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翻到前面记仪器的那一页。
“你这个零位，有没有扣掉？”
她用笔尾指着页脚的一行小字。
测量前后检查，电压表零位均约为正零点零二伏。
苏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把自己的计算表拿了出来。
“卧槽……还真没扣！”
实验时明明记下来了，整理数据的时候，他只抄了后面的电压和电流。
“那问题就很显然了。”她将本子放在两人之间，“同一个量程下，测前测后零位都差不多，可以先按稳定偏移处理，多测几遍也不会把它平均掉的。”
苏明看向桌上的计算器。
合着自己前两天按了半天，就是把漏扣的那零点零二伏给带进去了。
空秤就有二两，称十遍，还是每次都多二两。
她又指了指第一组数据。
“这里电流最小，同样多出来一点电压，除去以后，阻值就偏得更厉害了。”
苏明这下明白为什么前后几组会差得那么明显了。
他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组，结果回到了一百欧附近，又算了后面两组，最终结果也差不多。
他正想道谢，旁边的星见开口了。
“也可以把电流和电压画成图，用直线的斜率求电阻，截距留出来。”
女生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向她。
星见将一张空白草稿纸拿过来，画了两根坐标轴，横轴记电流，纵轴记电压，又点出几个位置。
如果电压表始终多报同样一点数，整条线就会往上挪一点。
但线往上升得有多快，仍然能反映电阻有多大。
苏明低头看着，接过笔，在那条线下面点了一下。
“那这么说，就不能硬让它从零开始咯。”
“嗯。”星见看向他，“硬拉过去，斜率也会跟着偏。”
女生把自己的椅子往这边挪了些，低头看着图然后接着星见的说法说道，“不过，零点得基本稳定，如果测的过程中它一直在漂移，截距也不能直接当成一个固定的值。”
“你在考虑测量时间比较长的情况？”星见问。
女生立即把自己桌上的草稿拿了过来。
刚才那几张写满算式的纸被她翻到背面，露出一幅曲曲折折的图。
“我这里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采样时间拉长……”
“等一下！”苏明抬手打断，“我刚弄明白自己的，你们先让我把这理清了再说。”
那女生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将纸放低。
“抱歉，讲远了。”
星见将刚画的图推到苏明面前，指尖点在那条直线旁边。
“从这里开始记。”
苏明拿过笔，顺手在报告边上做了个记号。
那份报告终于能往下写了。
苏明把剩下的数据重新处理了一遍，在误差分析里记下漏掉的零位修正，又将不能靠这一步消除的其他测量误差单独列了出来。
苏明写到最后，伸了下腰，这才想起来，自己连人家名字都还没问。
“对了，我叫苏明，应用物理，大二。这是星见。”
女生将笔放下。
“李李沐雪，物理系大三。”
苏明将借来的书递回去，“谢了学姐，不然我今天估计还得对着计算器感叹玄学呢。”
李李沐雪听到他这话，捂着嘴笑了下，然后说，“下次记得先翻原始记录。”
“记住了。”
她把书接过去，目光在星见那头银发上停了一下。
“你也是我们学校的？”
“我跟他一起做项目的。”星见摇了摇头说。
“哦。”
李李沐雪点了点头，又看向苏明。
“你们做哪方面？”
“课外的程序，还有数据分析这些，最近一直在忙这个。”
“难怪。”
她看了一眼星见画在纸上的图。
苏明也跟着看过去，想了下，还是补了一句，“主要是她在做，我还在学呢。”
“做这些很忙吗？”李李沐雪突然这么问。
“有时候光搞这些就搞一天了，完全顾不上看书。”
苏明说着，看向她手边那叠资料，也有些兴趣地反问，“你们不也快考试了？你还有空弄这个？”
“复习过了。”
“复习过了？”
“嗯，有两门还想再做一遍题，你呢？”
苏明低头看了眼刚写完的报告。
这话题怎么突然就聊到自己身上来了，搞得都不知道怎么接。
还能告诉对方自己全天都在搞钱把学业都给荒废了？
最后苏明才憋出一句，“光这报告都把我给卡几天了！”
星见抬手挡住嘴，眼睛却已经弯了起来。
三人就这么谈着交流着学业与学术相关的内容，直到李李沐雪的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
“抱歉，我还有点事。”
她说完，随后将桌上的稿纸收好，背起包。
走到过道边时，她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两人。
“对了苏明，能问你个事吗？”
“嗯？”
“就是……”
她憋了一会，然后说，“你们做那些项目，需要人帮忙整理数据或者做计算吗？”
苏明把笔放下。
“你想找兼职？”
“嗯。”
李沐雪应了一声，手握着书包带，又接着说，“我会用MATLAB，常规的数据处理和简单的数值计算都可以做，英文资料也能看。”
她说得很慢，却给人一种很急迫的感觉。
“你平时什么时候有空？”
苏明听到她的这些自报家门，到是也来了兴趣。
“晚上，还有周末。考试那几天可能会少一点。”
“我们现在还没正式招人。”
苏明想了想，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先加个好友吧，有合适的事情，我联系你。”
李沐雪接过手机，输了企鹅号码。
将手机递回来时，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是有报酬的吧？”
苏明抬起头。
“当然，干活肯定算钱啊。”
李沐雪的肩膀松了些，点了点头。
“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