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芙蕾雅没有来。
来的是昨天那个女仆。她敲了敲门,等了两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早餐。白瓷盘里盛着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小碟果酱,几颗紫色的浆果,还有一杯深红色的饮品(芙蕾雅自己的血)。盘子旁边放着一叠叠好的衣服,红黑色的哥特式礼服 ,配着一双黑色的小靴子。
“公主殿下,早上好,”女仆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又去拉窗帘,动作利落,“魔王殿下让我转告您,她今天有政务要处理,无法陪您去城里了。但殿下吩咐,让我带您去看看魔王城,顺便——”
她顿了顿,转过来对林默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意:“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贴身女仆了。我叫蕾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
林默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昨晚没怎么睡好,每次翻身压到屁股都会醒,醒了就盯着天花板上的魔法灯发呆。现在他看着蕾娜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小靴子,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
“贴身……女仆?”
“是的,”蕾娜回头看他,暗红色的眼睛很亮,“魔王殿下说,公主殿下刚来血族不久,需要一个熟悉王城的人陪着。正好我在王宫当差六年了,对城里每一家铺子都熟。”
她走过来,把床上的被子掀开,动作自然地拿起那件深红色的上衣,在林默身上比了比。
“殿下先吃早餐吧,吃完我帮您换衣服。”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睡裙。
“我自己来。”
蕾娜笑了一下,没有退开,但也没有坚持。她退到门边,背对着他,开始整理门口鞋架上的东西。林默坐在床上,看着那件礼服,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动手脱睡裙。
他先把睡裙从下往上拉,拉到一半想起来,又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蕾娜。蕾娜背对着他,哼着一首小曲,声音很轻很轻,听不清调子。他迅速把睡裙脱掉,裙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内衬是暗红色的丝绸,贴着皮肤滑腻腻的;外面一层是黑色的蕾丝,从腰间开始层层叠叠地铺下去,像一朵倒扣的花。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边缘缀着一圈暗红色的细边。袖子是长袖,黑色的蕾丝从肩膀一直包到手腕,手腕处收成小小的喇叭口,垂下来,盖住手背的一半。腰间有一条暗红色的丝带,蕾娜帮他系好,打了个结,丝带两端垂到膝盖。
他又穿上那双黑色小靴子,靴筒到脚踝上面一点,裹着白色的短袜。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落地镜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孩。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红色的眼睛,精致的脸,深红色的上衣,黑色的短裙,黑色的小靴子。不认识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贵族的小姐。
林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蕾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她比林默高半个头,站在他后面刚好把他整个人罩住。她伸手,把林默肩上的白发拢了拢,用手指稍微理了一下。
“公主殿下真好看,”蕾娜说,语气很真诚,“像魔王殿下小时候。”
林默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魔王小时候?”
蕾娜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退后一步,行了个礼:“殿下,我们出发吧。”
血族宫殿很大。
林默之前被带进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有注意过宫殿的样子。现在他走在走廊里,才发现这座宫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漂亮得多。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深红色的,挂着各种画和挂毯,头顶的魔法灯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把红色的墙壁照得像在流动。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打磨得能映出人影。
走廊很长,曲折蜿蜒,像一棵巨树的根系。蕾娜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轻快,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跟上了。林默跟在后面,目光四处乱转,看画、看灯、看天花板上的浮雕。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拱门。门是深红色的,包着银色的边,上面刻着和十字架一样的藤蔓花纹。蕾娜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这是宫殿的正门,”蕾娜说,“走出去就是王城的主街了。”
林默走下台阶。台阶很长,但坡度很缓,走起来不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模糊的、嘈杂的、带着某种热烈的人声,从门外传来。
门开了。
阳光——不对,不是阳光。天空是深紫色的,挂着一大一小两轮月亮,没有太阳。但这个世界有光,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像是从天空本身散发出来的光,把整座城市照得通亮。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路面是深灰色的石板,铺得平平整整,缝隙里嵌着细碎的、发光的碎石,像是嵌在地上的星星。
街道两边是各种铺子,招牌密密麻麻,有的写着魔族文字,有的画着图案——面包、药水、武器、衣服、鲜花、饰品,应有尽有。铺子门口摆着各种摊位,摊主在叫卖,顾客在挑选,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烤面包的麦香、炸物的油香、水果的甜香、皮革的酸味、铁匠铺里煤炭的味道,混在一起,热腾腾的,闹哄哄的。
林默站在宫殿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魔王城。他想象中的魔王城是一座阴森的堡垒,里面全是凶残的魔物,到处是刑具和枯骨,天空永远阴沉,空气里永远飘着硫磺味。但眼前分明是一座活着的城市,热闹的、繁华的、生机勃勃的城市,和他在王城见过的景象没什么两样。
“公主殿下?”蕾娜在他身边轻声提醒,“您还好吗?”
林默回过神,点了点头。他往台阶下走,刚走了两步,旁边一队巡逻的士兵经过,看到他们,齐刷刷停下来,右手放在胸口,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
林默脚步一顿。
蕾娜在他身后低声说:“他们是王宫卫兵。他们认得您。”
林默僵硬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刚走了几步,又碰到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拐杖,看到林默,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
“公主殿下安好。”
林默的步子又停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蕾娜在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背:“您回一句‘安好’就行。”
“安好,”林默说,声音有些干。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走了。
林默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行礼。摆摊的小贩、路过的行人、铺子里的伙计、追逐打闹的孩子,看到了他,都会停下来,行个礼,说一句“公主殿下”。有人远远地鞠个躬就走了,有人会多看两眼,带着好奇和敬畏。
林默一开始还会僵住,后来在蕾娜的提醒下,慢慢学会了点头、微笑、说“安好”。他的动作还是有点生硬,像是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人走路,但至少不会站在路中间发愣了。
“他们怎么都认识我?”他低声问蕾娜。
蕾娜走在他半步之后,声音也放低了:“血族王宫里有几位公主,百姓们都认得。您是魔王殿下新册封的公主,昨晚王宫发布了文告,全城都知道了。”
“昨晚?”
“是的。魔王殿下昨晚处理完政务之后,签发的第一份文告,就是册封您为公主。”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芙蕾雅走的时候,说“好好休息”,说“明天带你去城里看看”。她没有来,但她在昨晚就已经向全城宣布了他的身份。他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他继续往前走。街上的铺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看到了卖魔药的铺子,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瓶子;卖武器的铺子,橱窗里摆着长剑和匕首;卖衣服的铺子,挂着各种颜色的长袍和裙子。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卖的是一种黑色的、冒着热气的饮料,排队的人有老有少,说说笑笑的,像是在等什么好东西。
“那是什么?”林默问。
蕾娜看了一眼:“是黑咖啡。魔族喜欢喝的一种饮品,有提神的作用。公主殿下想尝尝吗?”
林默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被街角一家铺子吸引住了。
那家铺子不大,门面是深棕色的木头,门口挂着一个小招牌,上面画着一块蛋糕,蛋糕上插着一颗红色的果子。橱窗里摆着各种甜点,有蛋糕、有布丁、有挞、有派,颜色都很鲜艳,红的、紫的、黑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
林默的脚停住了。
蕾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是甜品店。公主殿下想进去看看吗?”
林默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
甜品店里面很暖和,空气里弥漫着糖和奶油的味道,甜丝丝的,黏糊糊的,吸一口都觉得嗓子里发甜。店里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坐在角落里,一人面前摆着一碟点心,慢慢地吃,慢慢地聊。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魔族妇女,皮肤深灰,身材微胖,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糖霜。她正在低头摆弄一盘刚出炉的挞,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看到林默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这位……”她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蕾娜,目光在蕾娜的女仆装上停了一瞬,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欢迎光临,请随便看。”
林默走到柜台前,低头看橱窗里的甜点。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
血腥提拉米苏。
名字很直白。底下是一层黑色的蛋糕,浸着暗红色的汁液,中间是白色的奶油,顶上撒着一层深红色的粉,正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晶莹的、像是红宝石一样的果子。整块蛋糕装在一个白色的瓷碟里,碟子边缘用暗红色的酱画了一道弧线。
“这个,”林默指着它,“是什么味道的?”
店长看了一眼,笑起来:“这是本店的招牌。底下的蛋糕浸的是血莓汁,奶油里混了血族的蜜露,顶上撒的是血莓粉。那颗果子是血莓本身,新鲜的,今早刚到的货。味道嘛,甜中带一点酸,酸里有一点点……”她想了想,“一点点铁的味道。但很淡,不会腥。”
林默看着那块蛋糕,想起了一个词。血腥。在人类世界,这个词代表着恐怖和死亡。但在这家甜品店里,它只是一块蛋糕的名字。
“我要一份。”
店长笑着点头,拿起夹子,把那块提拉米苏夹到一个干净的碟子里,递过来。林默伸手要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转头看蕾娜。
蕾娜已经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钱袋,从里面拿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店长收了钱,找了零,笑着把碟子和一把小勺子递给林默。
“谢谢惠顾。”
林默端着碟子,走到靠窗的一张小桌边坐下。蕾娜跟在他身后,站在桌边,没有坐。林默抬头看她:“你坐。”
蕾娜犹豫了一下,在对面坐下了。
林默低头看那块提拉米苏。用银勺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甜。很甜。血莓的酸味跟着上来,在舌根处轻轻炸开,然后是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铁味,像是一滴血融进了糖水里,若有若无。奶油很滑,蛋糕很软,层次分明,一口下去,甜、酸、滑、软,一起在嘴里化开。
好吃。真的好吃。
他又舀了一勺。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向柜台后面。
店长正在收拾柜台,把新出炉的挞一个个摆进橱窗里,动作麻利,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客人。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很踏实的表情,像是做着自己擅长的事,过着安稳的日子。
林默鬼使神差地开口。
“店长。”
店长抬起头,看过来,笑着应了一声:“客人有什么需要?”
“你觉得……魔王殿下怎么样?”
话出口的一瞬间,林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这间甜品店太寻常了,和他在人类世界见过的任何一家甜品店没什么区别;也许是店长脸上的表情太安然了,像是从没担心过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只是因为那块提拉米苏太好吃了,让他忍不住想知道是谁让这家店能安安心心地开着。
店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像有人问起她一个很熟的老朋友。
“魔王殿下啊,”她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靠在柜台上,想了想,“殿下对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那是没得说的。赋税低,治安好,有什么麻烦事去治安局递个折子,没几天就有回音。前年我丈夫生病,看不起医生,实在没招了去王宫门口跪了半天,结果当天下午就有王宫的人来家里,带了医生和药,没收一个铜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的面粉,又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魔王殿下正好在议政,门口的卫兵跟管事的说了我的事,本来要直接赶我走结果殿下直接批了条子让王宫医馆派人。殿下那么忙,还要管我这种小人物的事。”
店长抬头看向林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但很快移开了。
“客人是外地来的吧?血族新来的?我跟你说,魔王殿下虽然看着小,但心里有数。这几十年,魔王城的日子越来越好过,都是殿下的功劳。我们这些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林默握着银勺的手停住了。
店长又笑了一下,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了。
蕾娜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林默把那块提拉米苏吃完了。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吃完之后,他把银勺放在碟子上,站起来,对蕾娜点了点头。
“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东张西望。蕾娜走在他身边,也没有开口。街上的行人依然来来往往,依然有人向他行礼,他机械地点头、微笑、说“安好”。但他的心思不在街上。
他在想那家甜品店。想那个店长脸上的笑。想她说“殿下那么忙,还记得我这种小人物的事”。想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自然的、笃定的信任。
他想起人类王国的国王。那个握着他的手说“拜托您了”的国王。那个在他拔不出圣剑之后,立刻收回了热情、削减了物资、把他和三百个老兵打发上路的国王。他想起来,国王从没有问过他累不累,饿不饿,需不需要什么。国王只问过他“能不能”。
他又想起莉亚。想起她站在门口,月光下银色的长发,平静的眼神,那句“父王命我镇守西境”。想起米娅红着眼眶说“我很抱歉”。想起托尔留信说“对不起”。想起格雷在某个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们曾经是他的伙伴。他们曾经围坐在火堆边,笑闹,干杯,拍他的肩膀。但当他拔不出圣剑的时候,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芙蕾雅没有走。
芙蕾雅把他关在牢里,每天给他送吃的,怕他死了。芙蕾雅把他绑在十字架上,变成她的女儿,打他的屁股,给他取名字,叫他“芙洛菈”。芙蕾雅昨晚签发了册封他的文告,今天早上派蕾娜来带他逛街,给他买甜品,让他看看这座城。
芙蕾雅是魔王。是传说中凶残的、嗜血的、要毁灭世界的魔王。但甜品店里的店长说,她记得小人物的事。她说,魔王城这几十年越来越好过。她说,殿下的功劳。
林默走过宫殿门口,看到一队巡逻的士兵经过,对他行礼。他点了点头,说“安好”。这一次,他的动作没那么僵硬了。
他走进宫殿,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红色的墙壁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像在流动,黑色的地面映着他的影子。蕾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不说话。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林默停下来。
“蕾娜。”
“公主殿下?”
“魔王殿下现在还在批文件?”
蕾娜想了想:“殿下一般在书房处理政务,这个时辰应该还在。”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她吃饭了吗?”
蕾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个……属下不知道。殿下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
林默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深紫色的天空和两轮月亮。蕾娜跟进来,帮他把窗帘拉好,又把床铺整理了一下,然后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吩咐。
林默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以前那些小说里的魔王,都是一心毁灭世界的疯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都是勇者拔出圣剑、一剑斩下的终极反派。他曾经以为,这就是魔王的样子。他曾经以为,自己拔不出圣剑,打不过魔王,是因为圣剑不认他,是因为他太弱了。
现在他知道,圣剑认不认他,和魔王是什么样的人,是两回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被带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但那朵干枯的野花,从牢房到十字架到这张床,一直没丢。他醒来的时候,那朵花就在枕边。蕾娜说她是贴身女仆,但她是昨天才被安排来的。那朵花,是谁放的?
林默低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朵干枯的野花。花瓣已经彻底枯了,一碰就碎,但形状还在。小小的,黄黄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送他的那朵。
他把花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蕾娜。”
“公主殿下?”
“明天,我能去见魔王殿下吗?”
蕾娜想了想:“属下可以帮您问问。”
林默点了点头,把花重新收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侧着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窗纱很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魔王殿下,”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芙蕾雅。”
他闭上眼睛。
以前那些小说里,魔王都是反派。但这里不是小说。这里是异世界。他在这里,被变成了魔王的女儿。他的妈妈是个矮个子的白发萝莉,会打他屁股,会给他买甜品,会记得小人物的事。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浅,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林默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的一轮明月亮安安静静地挂着。魔王城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着,街道上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市慢慢沉入夜色。
宫殿里,最深处的书房还亮着灯。白色的烛火在银质的烛台上跳动,照亮了满桌的文件。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桌后,白色的长发垂到桌面上,红色的眼睛一行行扫过纸上的字,偶尔提笔批注。桌角放着一杯冷掉的茶,没动过。
烛火跳了一下,芙蕾雅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天上,深紫色的天幕上嵌着细碎的星。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安静,绵长,像这座城在夜里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