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林默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变得模糊。牢房里那十几天,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刻都被拉得很长,长得能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但在血族宫殿里,日子像被泡软了,拉长了,又变得稀薄,一天一天地滑过去,没什么痕迹。
他的房间很大,大到有时候他从床上走到窗边,走到门口,走到衣柜前,来回好几趟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床上铺着厚厚的白色绒毯,被褥是某种滑腻的丝织物,枕头有四个,两个硬的,两个软的,他每天换着枕。窗边的圆桌上永远有一瓶新鲜的白花,蕾娜每天换一次水,花瓣从来没蔫过。衣柜里的裙子越来越多,都是黑色的,各式各样的哥特长裙,蕾丝、丝带、荷叶边,芙蕾雅似乎对黑色有种执念。
每天他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蕾娜会把早餐端进来,有时候是吐司和果酱,有时候是热粥和小菜,有时候是魔族特有的糕点,甜腻腻的,配着一壶花茶。他吃完,换一身衣服,然后出门。
宫殿很大,能逛的地方却不多。他花了三天把所有走廊都走了一遍,发现这座宫殿像个巨大的迷宫,有些走廊走到尽头是死路,有些拐角藏着废弃的房间,落满了灰,门一推就吱呀作响。他最喜欢宫殿西侧的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魔王城的西侧城区,能看到一片矮矮的屋顶和几条窄巷。他经常坐在窗台上,裙摆铺在石板上,看着窗外发愣。
偶尔他也会出去。蕾娜跟着他,走过主街,去那家甜品店,坐一会儿,吃一块血腥提拉米苏,听店长和别的客人闲聊。他慢慢认得了一些面孔,那个卖黑咖啡的摊主,那个在武器铺门口磨刀的老头,那对每天下午都会在街角下棋的魔族兄弟。他们见了他还是会行礼,但有些人已经开始对他点头笑了,像是看着一个常来串门的小辈。
芙蕾雅没有来过。
林默偶尔会路过书房门口,黑色的木门紧闭,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他站一会儿,不敲门,站够了就走。蕾娜说殿下最近在处理北境的事,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林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蕾娜去厨房端一份热汤送到书房门口,然后自己回了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天早上,蕾娜照例端着早餐推开门,看到林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头散在枕头上的白发。
“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被子底下动了动,没反应。
蕾娜把托盘放在矮几上,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推了推被子里那团鼓包。“公主殿下,早餐要凉了。今天还有安排,殿下吩咐过……”
被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软绵绵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声音。
“让我再睡一会儿……”
林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一个更小的团,脸埋进枕头里,白发从被沿散出来,铺在枕面上,像一团融化的雪。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淡淡的粉。整个人蜷在被子中间,拱起一个圆圆的弧度,像一只缩在窝里的小猫,连耳朵都藏进了被子里。
蕾娜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银白色的小小身影,看着从被沿露出来的几缕白发,看着攥着被角的、粉粉的、小小的手指。她站在床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公主殿下……”
林默又往枕头里钻了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五分钟”或者“再一会儿”。声音闷在枕头和被子里,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含着一颗糖。
蕾娜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猫。那只猫每次被她从窝里抱出来都会这样缩着,把脸埋进爪子里,尾巴圈住自己,发出抗议的、软软的叫声。她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笑,然后把猫抱进怀里,揉它的脑袋。
她现在很想伸手把被子掀开,把里面那个小东西捞出来抱进怀里。
但她不能。
她想起今天早上魔王殿下的命令。芙蕾雅今天难得从书房出来了一趟,站在走廊里,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从今天起,她每天要上礼仪课。早上八点,不准迟到。她要是赖床,就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拽不动就拖。拖不动就抬。总之,八点之前,她必须出现在礼仪教室。”
蕾娜当时行了个礼,说“遵命”。现在她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东西,觉得自己的“遵命”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两只手伸进被子里,摸到林默的胳膊和背。被子里很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花香,混着某种软绵绵的温度。她轻轻用力,想把林默从被子里剥出来。
林默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抗议。
“公主殿下,殿下下了死命令,”蕾娜一边用力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央求的调子,“您今天必须去上礼仪课。八点之前要到。现在七点四十了。”
被子里的人不动了。
过了两秒,一个闷闷的、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礼仪课?”
“是的。魔王殿下吩咐的。您现在是血族的公主,言行举止要得体。殿下说您昨天在街上对行礼的人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点也没有贵族风范会影响到皇室的脸面,太不像话了。”
林默从被子里慢慢探出半个脑袋。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红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皮耷拉,目光涣散,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硬生生挖出来的小动物。他看向蕾娜,眼睛里全是困意和茫然。
“几点……”
“七点四十一。公主殿下,您真的要起来了。”
林默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浅紫色的天,然后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
“再睡五分钟……”
“公主殿下——”
“三分钟……”
蕾娜站在床边,看着那颗重新埋进枕头的白色脑袋,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她想起芙蕾雅的命令,又看了看被子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攥了攥拳头。
她弯腰,一手托住林默的后背,一手捞起他的腿弯,用力一抬。
林默整个人被从被子里拔了出来,像一只被从窝里拎起来的猫,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头往后仰,白发散了一肩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魔法灯,光球亮晃晃的,刺得他又眯起了眼。
“放我下来……”
蕾娜没有放。她抱着林默,像抱着一个不太沉的大号抱枕,往衣柜的方向走。“公主殿下,先换衣服。礼仪教室在宫殿东翼,走过去要一刻钟。您再不快点,殿下要生气了。”
林默被放到椅子上,整个人还是软的,背靠着椅背,头歪向一边,白发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蕾娜从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的长裙,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短袜和靴子,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公主殿下,抬手。”
林默抬起一只胳膊。蕾娜把睡裙从他头上脱下来,再把长裙套上去。他配合得歪歪扭扭的,中间还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被蕾娜一把按住肩膀扶正了。穿袜子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蕾娜只好一条腿一条腿地帮他套上袜子,再穿上靴子。
全部弄完,蕾娜退后一步,看了看。
林默歪在椅子上,白色长发散在肩头,黑色长裙的蕾丝从领口垂下来,暗红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巴微微张着,虎牙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像还没睡醒的、被人强行打扮好的瓷娃娃。
蕾娜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公主殿下,”她伸手,把林默从椅子上扶起来,让他站直,“走吧。”
林默摇摇晃晃地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看了看蕾娜。他的视线慢慢聚焦,像是终于从某个很深的、很暖和的地方被拖了出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白发跟着晃了晃。
“芙蕾雅……真的生气了?”
蕾娜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殿下没说会生气。但殿下说,如果您今天迟到了,以后每天早餐只有黑面包和清水。”
林默沉默了两秒。
“走吧。”
蕾娜扶着他往门口走。林默的步子还是软的,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被子还保持着被他睡出来的、一个窝的形状,枕头上有他压出的凹陷,枕边还搁着他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放在那里的一朵干枯的野花。
他看了两秒,转回头,跟着蕾娜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魔法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蕾娜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怕他走着走着又睡着了摔在地上。林默被外面的凉气一激,人慢慢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脸,把散到前面来的白发拢到耳后。
“礼仪课……学什么?”
“站姿、坐姿、行礼、用餐礼仪、说话方式,”蕾娜掰着手指头数,“殿下说您上次在甜品店用勺子的时候小指翘得太高了,不像血族公主,像人类乡下丫头。”
林默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用勺子的时候小指翘着?”
蕾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笑了笑,扶着林默的胳膊,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东翼的走廊比西侧更宽,两侧挂着大幅的挂毯,上面绣着血族的历史场景。林默一边走一边看,挂毯上的人物穿着古老的服饰,在深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庄重。
走到走廊尽头,蕾娜停在一扇白色的门前,门上嵌着一面银色的镜子。
“到了,公主殿下。”
林默站在门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黑色长裙,困倦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背,把腰间的丝带正了正。
蕾娜伸手,敲了敲门。
门后传来一个清冷的、极其优雅的女声。
“公主殿下,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