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吗……?莫名其妙……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枕头湿湿的,我应该哭过,但不记得什么时候哭过。
可搜寻过记忆后,也只能想起痛苦,坐在床边与那个莫名其妙的梦的碎片。
我试图抓住更多,可那些画面像是用手捧水一样流掉了。只剩下一片白,一些片段和一句『我是来帮你的。』格外清析。
帮我……帮我什么?
我面前的生活算是美满吧?
虽然说妈妈对待我的方法在外人看来应该算是比较严格吧?
但也吃穿不愁。
我对家里虽然说没有奢望过什么,至少我还没有懒得希望妈妈一个人能养我一辈子。
但相对的,我也远远达不到感恩戴德的程度,更别提恨了。
所以我不清楚我想要得到什么,又想要改变什么,这些事我自己都不清楚还能指望一个外人?
总觉得自己有些太过无情。是否应该去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情感漠视。
但却能『精分』出那个声音,还总是起争执,这又算是情感丰富吗?
好矛盾的感觉。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醒了吗?〗那个声音响起来,没有嘲讽,只是在确认。像是每天早上确认我还活着一样。
我看着拉着的窗帘,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忽然想起梦里的白。一样,又不一样。梦里的白是没有边际的,这里的白是有形状的,是窗帘的缝隙,是地板上的一小块光。
我把手指伸进那道光里,暖的。梦里的那个人,手也是暖的。我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手指。掐痕还在。掀开袖口,之前扣掉的疤已经长出来了,旧的发白,新的泛红。
〖我知道你现在很烦。〗
〖但至少等到伤好了再继续下一次吧。〗
嗯。
她倒是在这些时候意外的温柔。
她会说出这些话,大概也能理解我为什么要那样……
因为本质上她也是我,我总不能期望自己更坏吧。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表现这种关心的方式就变了。
小时候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与她度过的,没有其他人,可能是那时候太小了,妈妈又太忙了,害怕我一个人出去会有危险。也就不让我出门。
让我不清楚她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她,小时候会陪我玩,呆在我身边,温柔陪伴我的那个她。
或许吧,意识会跟随年龄阅历思维改变,有过一个她就会有第二个她,然后是第三个她。
她也就跟着变了。
我忽然觉得,那个人可能不是梦。但我没敢继续往下想。
或许是见我没有回答她又开了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看桌上的闹钟,也快到平时出门的时间了。
我还没想好。
今天回去了,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呢?
就算表面上和和气气,可能对我的看法也早就大不如前了吧?
没准会觉得我有病,正常人那会一下就冲出去。
当时怎么就直接冲出去了啊,真不过脑子。
好后悔!好后悔!
〖是啊,但是都已经发生了。〗
别说了,我自己清楚。
她也没再回答
『咚,咚,咚。』
房门被推了开来。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上班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已经醒了吗?出来吃早餐。」
「嗯。」
我将被子叠好,走到餐桌前。吐司、煎蛋、一杯牛奶。妈妈也已经坐在对面了,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睡地上?」
睡地上?我不是在床上吗?
「可能是滑下去了吧……」我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煎蛋。蛋黄破了,流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晕开一小片黄。
「嗯。下次注意,别受凉了。」
我点了点头,把吐司塞进嘴里。烤得有点焦,边角发黑,咬下去是脆的,苦的。我忽然想起以前,妈妈她会把我烤焦的吐司边切掉,只给我软的中间部分。
现在不切了。
是她觉得我长大了,还是她累了?我不知道。
沉默像一层薄膜,覆在餐桌上方。我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听见妈妈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或许是不想再承受这样的气氛了吧,话先从嘴巴里说了出来:「我得走了。」
「今天给你请假了,好好调整下状态。」
「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妈妈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希望看到你像这样。」
我是该庆幸吗?
我盯着盘子里的吐司边,没有说话。妈妈也没有等我回答。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
「菜放在冰箱里了,中午自己热一下就是了。我要去上班了。」
「嗯,好的,妈妈。」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没事』,比如『我会努力的』,比如『对不起』。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怕说出来,她会更担心。又怕不说出来,她会觉得我其实没有在努力。门开了,又关了。很轻,没有像昨天那样『砰』的一声。
又或许什么都没说才是最好的做法。
家里忽然安静下来。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许久。母亲鞋架上的位置空了。我盯着那块空处,忽然觉得,她也在躲。躲我的眼泪,躲我的沉默,躲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或许吧,就算只是我的臆想,总是不愿意和我说话,或许我们也一样。
她是我妈妈。
所以我和她一样。
我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厨房。吐司边还在盘子里,焦黑的两条,我用水冲掉,它们沉进水槽底部,软塌塌地贴在滤网上。
〖又被你躲过去了呢。〗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那本我没翻完的书本上。一切都是安静的,整齐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没有回音。和梦里一样。又不一样。梦里的白会吞噬声音,这里不会。这里只是安静地待着,等我说话。
〖哦,那咋了,和我有关吗?〗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带着一点不在乎。但她没有走开。她还在。
「或许吧……」
我不知道那个黑影和这个声音有没有关系。我已经记不得那个黑影的声音了。
但我记得那个人手上的掐痕,和我的一模一样;记得那个人说『是也不是』,说『有关』;记得那个人的手是温热的。
我想把这些事告诉她,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很奇怪吧?
我站在窗前,站在妈妈她经常站的位置,仍由阳光落在脸上,暖的。和梦里那个人的手一样暖。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淡,天很蓝。今天会是好天气。
我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掐痕还在。旧的发白,新的泛红。但今天,我没有用新的去盖住它们。
或许是不想就这样被落下吧,午饭后,我坐回书桌前,默默翻动着课本。
〖都这样了还要装吗?〗
我没应声,因为如她所说,我不能一直等下去,我终究还要再回学校。
将摊开的习题册往面前拉了拉,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像一群规规矩矩的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我强迫自己沉下心,顺着之前的进度往后预习,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圈出来,再翻出参考书对照着看,指尖划过铅字时,还下意识地按着平日里的节奏,不快不慢,一丝不苟。
〖随便你。〗
那声音嗤笑一声,便没了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我一页页地看着,一行行地记着,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哪怕脑子里还飘着梦里的那片白,哪怕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也得把优等生的样子,撑下去。
复习完数学后,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天边,把书桌一角染成了暖橙色。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出了国语课本。
我不断翻动着课本,目光浏览着上面的文章,最终指尖停在了那篇《山月记》上。
那篇之前背过的文章。
口中也鬼使神差的念了起来「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
脑子回想起课堂上的画面,忽然又想起了梦中的那个人,想起她所说的话……
「像我这么聪明,应该过不了多久就有答案了吧……」
如果与过去的自己相遇的话……
这个念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她……」
「难道是过去的我?」
不对,不对。
抛开技术与唯心论不谈,这其中的疑点还是太多了。
还有如果是过去的我,她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掐痕。而且刀疤,她故意拉开袖子给我看了的。
我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梦里她指肚上那道红痕,和自己掌心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可记忆里的自己,还是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解不出题只会趴在桌上发呆的小孩,哪里会用那种方式逼自己冷静?
不对,可我的身体,当时我的身体是新的。
而且她也比我要高。我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比了比自己现在的身高,又想起梦里那个身影的轮廓,确实比现在的自己要舒展些,像是抽条后还没完全长开的模样。
或许是身体互换了,还是说灵魂互换了。
哪她怎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又是通过什么样是手段实现的?
一个个谜团不断在我脑海里炸开,让着一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面前的我不清楚,也无法处理。
只能构想个大概的答案。
或许她会是过去的我?
「或许,她就是过去的我。」
在得到这样的答案后心里也算是轻了一点。
「对,一定是这样。」
〖有病〗
我这样的人,怎么会遇见什么超自然的存在?大概是压力太大,因为恰巧这几天学的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就做了这个奇怪的梦,梦见了过去的自己而已。
我这样想着,拿起笔,在《山月记》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字——李征与虎,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自我。
笔尖落下的瞬间,仿佛连带着心里的那点慌乱,也一并被压进了纸页里。
我这么在意这个梦干嘛?
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个梦。
想起来这几天似乎做梦的比率挺大啊,前天,昨天的梦里也有白。
今天都这么久了居然还记得,看来确实被吓得不轻。
我大概真的有病吧?
被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在脑子里一通乱搅,迟早得变成傻子。
回归正常,
对,回归正常,柚季。
这样想着也觉得是该休息一下了,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几圈。
这个点他们应该还在上课吧?我却在这里想着怎么消磨时间,怎么有种背德的感觉。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消磨时间,看了看时间就连10点都还没到。就算是过了中午还有一整个下午,就算是过了下午还有一整个晚上。
或许我应该去看电视。
但这真的好吗?妈妈让我调整一下,我却在看电视,而且是上课时间,况且我本人比起贴近电视而言更贴近小说。
手上摸着什么总比空空在眼前放荧幕要更有感觉,虽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想。
没准未来每一天手机也能播放电视剧,毕竟听说现在已经开始流行手机上看小说了,我的手机反正没有这个功能。
这么小的屏幕怎么看得清楚。
又在书桌前干坐了一会儿,始终没有挪步前往客厅。
算了,先躺一下吧。
后退,顺势只倚仗着重力倒向床,单纯对什么都提不起干劲。
好痛苦。
好痛苦,明明什么都不想去想,却还是不自觉的回去思考,然后找到自己的过错。
不思考的话,放空的话,又会陷入空白,感到无力。
横竖都是死。
一旦感受到一点痛苦,记忆便会不断搜索过往的痛苦,然后将它们垒起来,直到决堤。
我无法想象明天会被怎样看待,只是一天,就已然变天了。
今天也有新课吧?我还能跟上他们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可枕头还是有点湿湿的。
还是好好想想明天回去了该怎么处理吧。
怎么处理。
阳菜会问我前天怎么了,北野老师可能会找我谈话,同学们会在背后议论——那个优等生答不出问题,在厕所里躲了一节课。
这些念头像是找到食物的蚂蚁一样爬上来,一只一只,排成队,从脚底爬到头顶。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着那些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不知道数到第几只蚂蚁的时候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再次看到那些离谱的景象了。
什么鬼啊?
怎么回事?!
又做梦了?
总觉得太过离谱,人总不可能连续几次做清醒梦吧?
虽然没什么科学依据,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还是连续的,怎么想都觉得和那个有关。
这次没有看到什么白啊,乱七八糟的东西。
似乎是躺在海边。
失去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贴近现实反而让梦显得更加奇怪。
是有什么暗示吗?
我慢慢起身,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没有半点波澜,半点浪涛。像一面巨大的、蓝色的镜子,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唔……海啊。
说实话,我这里虽然离海很近,只隔着一两个市,但海边我还一次都没去过。
以前似乎是有机会去的,不过好像搁置了,就再也没去过了,具体是什么原因,现在的我一时半会应该也想不到了,毕竟这也不重要。
但我也并没有什么想去海边的强烈愿景。
这里反而更贴近我在书上和想象中的海。
海与天在远处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泛着白,像是有人用画笔轻轻勾了一笔,告诉我那是天的位置。
光源明明在海平面上方,这里却不昏暗,光线均匀地铺在每一寸水面上,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
可能是梦的缘故吧?
身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转过头看了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那里了,似乎饶有兴致的在堆着沙堡。
发现她也注意到了我后,我也又将头别了回去。
果然是这家伙搞的鬼。
「你来了啊,今天还挺晚呢~」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慌乱地逃跑。心里的那点恐惧,好像被一夜的疲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烦躁。那些问题像退潮后搁浅的鱼,在嘴边翻来翻去,却不知道该先捡起哪一条。
「又要干什么?」
「别这么急躁嘛~」她拍了拍手上的沙,抬起头看我,脸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如同磨砂玻璃一样糊成一片,「先过来,先过来。」
这个鬼在打什么算盘?
我又看向她却没有动。
她也不急,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加装饰。指尖捏起一粒贝壳碎片,小心翼翼地嵌进塔楼的窗户。
海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和梦里那片白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是?海风?
我这才注意到这里居然还有风,或者说还能感受到风。
这皮肤的触感太真实了吧?
之前也有风吗?完全没注意过。
梦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
「话说,你昨天跑得可真快啊~。」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说天气。
我盯着那逐渐成型的小天守,没有看她。但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她又往沙堡上加了一片贝壳,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不跑了?」
怎么跑?往哪跑?海里?
「……跑不跑都一样。」
「反正你会追上来。」
她笑了一声,把那粒贝壳碎片往里按了按。「你看,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嘛。」
说着她似乎也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大概是一脸得意吧。
「铛铛,姬路城!」
「就这?」
「什么意思?」
「把我又弄过来就为了看这个?信不信我一脚给你踢翻。」
「嘿嘿,你敢。」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蹲下来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姬路城,忍不住用手去轻戳塔尖看看是否真的会轰然倒塌。
「别碰坏了。」她忽然伸手拍掉了我戳在塔尖的手指,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佯装的愠怒,低头用掌心把被我戳歪的塔尖抚平,「这可是我堆了好久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在这么奇怪的梦里,明明连她的真实身份是谁都不知道,却还是一起在海边玩着堆沙堡的游戏。
真是脑袋有病。
我侧头望向她,却又与她的那张黑脸撞个满怀。
欸!我……!
有病吧!
明明没这么抗拒,可这么近距离的贴在面前,还是会被吓了一跳,着导致我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喜悦也就随之消散了。
「你都能整出这一大片沙滩了。」
「你就不能整张脸吗?」
「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她像是被我点醒了般,用手拖着下巴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哦~,也对。」
有这么愚钝吗?才意识到,这真的是我吗?
「嗯——让我想想。」
说着她将头别了过去,似乎是准备给我个惊喜。不过怎么做更多的都应该是惊吓吧?
「锵锵!」
我忍不住一拳招呼在了她的头上,甚至忘记了控制力道。
「别用我妈的脸啊!」
「嘶——」
她也吃痛的双手抱头。
「不是你说的整张脸吗?」
「那也不能这样啊!」
「好笑吗?」
「一点都不好笑!」
「好啦,好啦,消消气消消气。」
「那换张什么样的脸呢~」
「随便你。就是别像刚刚那样就好。」
她没有出声。我盯着她那张模糊的脸,等着。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沙堡边缘的细沙吹落了几粒。她蹲在那里,指尖在沙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犹豫什么。
「随便你。」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别和刚刚一样就行。」
她抬起头,那张脸还是糊成一片,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我面前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戳一扇看不见的门。
我也仔细的盯着她,想看清楚其中的门道。可不合时宜的大风,像是故意般的吹起,将我的头发什么的吹的荡漾,吹的头发丝在我眼前乱窜,吹的我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那——」伴随着她拖得长长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这张呢?」风也恰到好处的停止了。
等我看清时,只剩下边缘的模糊在渐渐褪去,像是有人慢慢擦去毛玻璃上的水雾。面部的轮廓,线条,还有那些细小的、只有我自己才会注意到的细节都已经无比清晰。眉毛的弧度,眼角的位置,嘴唇抿起来时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是我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头发、眉毛、眼睛、嘴唇,连刘海分叉的方向都一样。
明明不属于她,却又浑然天成,仿佛这本来就该是她的脸。
我愣住了。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脸?
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她蹲在那里,用我的脸,我的表情,我的眼神,歪着头看我。
不对,这绝对是什么暗示吧?
「怎么,这张也不行?」声音还是她的,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张脸是认真的。不是妈妈的脸,不是别人的脸,是我自己的脸。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在窗前倒映过的、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时想象过的——那张脸。
我的视线已经没办法从她脸上移开了。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可上面却摆着我做不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是我的脸。」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不是你说的随便我吗?」
「因为我没有别的脸啦。」
她说得倒是自然,迄今为止我与她遇到也就两次,肯定用我的脸很理所当然吧?
可是,
「你刚才不是还用了我妈的脸吗?」
「那个不算,只是玩笑。」她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刚才被我打过的额角,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放心,这次是真的。就这张。」
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妈妈长什么样?她绝对是我。
可……又不一样。
她说「就这张」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嵌贝壳。海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那张脸在风里安静得不像一个梦。
我看着她,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她顶着我,而是她顶着我的脸,却比我更放松。这是我最不像我的一张脸。
我盯着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什么意思?」,比如「别闹了!」,比如「你为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催我。只是蹲在那里,用我的脸,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似乎是刚刚从我这学来的。
「你……」我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
「嗯?」她歪着头,等我说完。我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很短,很轻,像没发生过一样。
「你有病啊。」
她突然笑了起来。顶着我的脸的高兴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火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到沙堡旁边蹲下来,继续往塔楼上嵌贝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用这张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海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看我,只是把一粒贝壳碎片递过来,放在我手心里。
「帮我搭这边。」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粒贝壳碎片,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润,泛着淡淡的珠光。指尖碰上去,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我没说话,学着她的样子,把贝壳碎片嵌进沙堡侧面的『石垣』里。沙子软软的,贝壳放上去就往下滑,我只好用指尖捏着,等她递过来一点潮湿的沙,把缝隙填好。
「这里应该是二之丸的位置吧。」我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裹着,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她是否能听见。
她挑了挑眉,抬眼看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哦?连这个都记得?」
「课本上见过。」我撇撇嘴,又捡起一粒贝壳,「三重螺旋护城河,连立式天守群……你这个差太远了。」
「要你管。」她哼了一声,伸手在沙堡的『大门』前挖了一道浅浅的沟,「这就是护城河。」
那道沟浅得可怜,一脚就能跨过去。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瞪我一眼,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愠怒。
「没什么。」我忍住笑,把手里的贝壳嵌得更稳一点,「好丑,就是觉得……挺幼稚的。」
「幼稚怎么了?」她低下头,继续挖着那条不成样子的护城河,「幼稚一点,不好吗?」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幼稚一点,不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很久很久没这么想过了。我没有过幼稚的权利,没有过偷懒的机会,没有过……不做优等生的时刻。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却带着舒展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
海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咸涩的味道。沙堡的塔尖被吹掉了一点细沙,她立刻伸手去补,动作快得像护食的小猫。
「喂。」我忽然说。
「嗯?」她头也没抬。
「你为什么想堆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玩,很早以前就想试一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指尖在沙堡的护城河边缘划来划去,把那些松散的沙子一点点压实,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我盯着她的侧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我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笑,也不是认真,是一种……放松。像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的那口气。
很久以前?
「哦。」我应了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嵌贝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响了,我也照常醒了过来。可能是因为梦吧,本来是押赴刑场又毫无准备的我。却也没有那么紧绷。
看了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怪不得感觉这么饿,已经睡过头了,似乎是学累了顺势一躺,没想到居然消耗了这么多的时间。
简直浪费。
先去把饭热来吃了吧,免得妈妈回来看见冰箱里的饭菜动都没动。
又做了奇怪的梦,莫非我真有通灵体质。
到底是在暗示什么?
喂?
我做梦了。
〖哦,好厉害,居然会做梦。〗
不是,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咋了?〗
就是我梦见了一个长的和我一样的人,而且已经是第二次了。
〖啊?癔症了?〗
有病吧。
等待微波炉简单加热的期间,我也又提起了这件事。可她还是不以为意,我也索性就难得和她再说了。
毕竟也能感觉到,她俩完全不像。
果然是我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回想起来,第一次去海边竟然会在梦里,真是奇妙的体验。
细细一想,我现在到觉得那倒是不太像梦,因为太真实了。
不会我现在每次睡觉后会链接到什么异空间吧?我似乎也听说过类似的都市传说。
我应该有被抓去研究的价值。
叮的一声,饭也热好了,我的研究价值也到此为止。
饭总归还是要好好吃的。
毕竟难得在这个时间点吃盖饭。
餐后将盘子洗好后,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就该放学了吧。
今天好像没有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但感觉却也没有那么糟糕,或许就当今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海边调整状态了吧。
这么一想,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新的课程,他们的视线……明天能解决吗?
我不清楚,但我还是得走下去。
那个大概是我的,与我在异空间相遇的人,又是冒着怎么样的想法呢?
帮我……
为什么……对她有什么好处呢?这些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祈求着她能不能帮我把明天的困境解决了,说是帮我,到现在却一点恩惠都没受着。
嗐——
要你有啥用啊。
你要真有实力就把时间回溯到……上课前。
和阳菜一起回去前也行。
你看我如何反将一军。
虽然有些离谱,但她说不定真的能做到,毕竟那个空间好像不受我控制,而是她。
但为什么偏偏要在梦里在这样呢?
还是说只有梦里才能做到这些。
那还怎么帮我,每天把我拉进梦里玩一会儿然后告诉我这是放松。
有屁用啊。
这样一想突然又觉得她好像也没这么厉害了。
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在家里转着圈,现在是下午,仅管时间所剩无几,可光现在而言,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妈妈如果没有额外的应酬话8点左右就能到家,所以今天的晚饭按理来说应该是我来做。
刚刚热菜时也看见了冰箱里还有菜,从剩下的土豆和萝卜来看应该是想让我做咖喱。
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所以还可以思考一会儿。我也就顺理成章的坐回了书桌前。
对了,今天日本史好像还上了新课,还得预习一下,然后明天找补。
该找谁?好像已经孤立无援了。
……
或者是找老师吧,毕竟她可能还不知道,对于她来说我的处境就是请了一天假。
这样维持下去,反正也只有一年了,等大学又会是新的社交。
算我运气不好吧,先预习,如果明天还有不抛弃我的,那就顺势而为,如果都给我甩了那就尽可能维持现状了。
在预习了好一会儿处理好方向后,我也该去准备晚饭了,今天快要结束了。
趁现在家里没有人……
想要……
〖别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已经抬起来了。摸在刀把上。
不是修眉刀。是妈妈做饭用的那把小刀,刀刃很旧,木柄上有一圈浅浅的握痕。我把它从刀架里抽出来,放在砧板上。
我没有用它划过自己。一次也没有。
刀比较钝,大概会花费更多的力气,会特别痛吧。
没有止痛药完全会忍不住叫出声的程度,只是家里没有人,叫出来也无妨。
但控制不好准度,止不住血就麻烦了。
我站了一会儿,盯着自己那只手。它不抖了。可能今天的行动真的很不规律。
我打开冰箱,拿出土豆和萝卜。咖喱块还是上次妈妈买的那个牌子,包装盒压得有点瘪。
我把刀拿了起来,蹲下来削起了皮。
水龙头哗哗地响。切菜声和电话里报时的电子音叠在一起。我煮上米饭,把咖喱搅到冒泡,用筷子戳了一块土豆,软了。
妈妈回来时刚好八点。她看了厨房一眼,没说话,去洗手。我把饭盛好,端到桌上。她坐下,吃了几口,说「味道淡了点」。我说「是吗」。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洗漱完便早早躺在了床上,预习什么的已经不想再去做了。
只是盯着天花板,感受着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热气。
可以开风扇了,还不可以开风扇,不过只是懒得开风扇。
意识里还不是值得开风扇的时间,所以只是盯着天花板,等着再过一会儿的凉风,就应该能够入眠。
〖睡不着吗?〗
〖不过也对,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吧。〗
说实话,我没有太在意她刚刚在说什么,只是听着构想的语气,等着风。
吶。
〖嗯?〗
我发现你今天说话没之前那么冲了。
〖哈?〗
〖你是在找骂吗?〗
……
〖我才懒得和你计较。〗
我盯着天花板,却也真的没再听到她的声音了。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装的这么恶毒呢……
今晚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又是怎么出现在我梦里的呢……
我在期待什么鬼?幼稚。
莫名其妙……
今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大概是步入初夏了吧,天已经亮得很彻底。我换好校服,袖口蹭过手臂内侧。不疼了。结痂的地方硬硬的,明天应该就要掉了。
昨晚上不知道是没有梦,还是我没做梦,还是我没记住。
不过大概率可能是没做梦。
毕竟这几天的梦印象太深刻了,完全让人难以忘怀。
反倒是没做梦一下就能感觉到。
我想大概是一天只有一次吧?我昨天上午睡了,见到她了,所以晚上机会就被顶掉了。
在早餐结束后,我也准备好了出发,妈妈站在玄关,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
「嗯。」我弯腰换鞋,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亮亮的。她头发好像又白了一点。以前我从没注意过。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回头,但我感觉到她还站在门口。
夏天白昼总是比平时来的要早,站台上等电车的人很多。我站在角落里,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电车来了,我被人流推着上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风景——便利店、邮局、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银杏树。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春天发芽,夏天变绿,秋天变黄,冬天掉光叶子。每年都一样。每年都不一样。我以前从没注意过它。
直到电车发动,带着我远离了它们,我也才渐渐回过神来。
走进教室的时候,阳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见我,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挥手。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在确认我会不会真的来。
「早上好啊!柚季。」
「早上好。」
我走到座位,把书包挂好,坐下来。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臂,又很快收回去。然后她凑过来,小声问:「好些了吗?」
她这是在干嘛?
关心我?
为什么?这不是她想看得到吗?
还是说她真的帮我把时间回溯了?有这么神?
我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但我没有什么神力,自然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所以,我也只能笑了笑。
出于礼貌性的回复了她,好歹再怎么说阳菜也是今天第一个理我的人。
「已经没事了。」我朝她微微笑了笑,维持着平时的模样。
她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她又凑了过来。手心里躺着一颗糖,草莓味的。
「给你。」
啊?
我低头看那颗糖。糖纸还是上次那种红色,边缘折了一点,像在她手心里攥过一段时间。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很热。不知道是她的手热,还是教室已经开始闷了。
「谢谢。」
我没有拆,也没有吃,只是把它放在铅笔盒旁边。铅笔盒是凉的,糖纸贴上去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阳菜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她没有再问昨天的事,也没有问我那天我到底怎么了。她只是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铅笔盒。
「昨天我还担心你今天也不来了呢。」
她的声音不大,混在早自习前的教室里,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看着她点铅笔盒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有一道很浅的旧月牙痕,在食指侧面。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怎么会。」我低下头,也去戳那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糖纸上,映出一点亮晶晶的红色。「课还是要上的。」
「也是哦。」
她没再问。隔了几秒,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声音也软下来:
「柚季你不在的两天我真的好难过哦~」
「嗯?是吗?」
「是啊,笔记也抄不全,不会的题也找不到人问。还有就是没人给我抄作业了啊~」
她扁着嘴,眼睛抬起来看我,像只被雨淋过的小动物。我明知道这大概率是她装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啊。」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指刚碰到她的发顶,她就轻轻眯了一下眼。发丝很软,比我想象中还要细,带着洗发水很淡的味道。和昨晚梦里摸到的沙不一样。
我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她发尾多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
「笔记什么的等我补上就给你吧,作业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新课我也得找人补。」
阳菜被我揉得头发乱糟糟的,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眼睛一亮,顺势往我这边凑了凑,胳膊轻轻蹭上我的手臂。
「欸——也行!柚季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小灰尘。
我没有躲。
只是把脸别回课本上,然后低低「嗯」了一声。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