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潮退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9/26 12:51:50 字数:13904

醒了吗……?莫名其妙……

等我再度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床上了,枕头湿乎乎的,我肯定哭过,但半点都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掉的眼泪。

我把记忆翻来覆去捋了一遍,剩下的只有翻涌的痛楚,坐在床边的零碎画面,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梦的残片。

我拼命想抓住更多细节,可那些画面就像手捧的流水,顺着指缝淌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白,几处零星的片段,还有一句「我是来帮你的」,格外清晰。

帮我……帮我什么?

我眼下的生活说起来也算圆满吧?

虽说在外人眼里,妈妈对待我的方式算得上格外严格。

但至少我吃穿不愁。

我从来没对家里提过什么过分要求,至少我还没懒到奢望妈妈一个人能养我一辈子。

可相应的,我也远远到不了感恩戴德的地步,更谈不上什么恨意。

所以我连自己想要什么、想改变什么都摸不清楚,这些事我自己都理不顺,还能指望一个外人吗?

总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过薄情。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情感漠视的问题。

可我又能凭空『精分』出另一个声音,还总忍不住和它争执,这又算得上情感丰富吗?

整个人矛盾得不行。

我从床上坐起身。

〖醒了吗?〗那个声音响起来,没有半分嘲讽,只是单纯的确认。就像每天早上准时确认我还活着那样自然。

我看向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细碎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小道亮堂堂的白线。我盯着那道光痕,忽然想起梦里那片漫无边际的白。相似,又完全不同。梦里的白没有边界,眼前的白却有实实在在的形状,是窗帘漏进来的缝隙,是地板上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

我把手指探进那道光线里,温温的。梦里那个人的手,也是暖的。我猛地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之前留下的掐痕还清清楚楚留在皮肤上。我掀开袖口,之前抠破的疤痕已经重新长好,旧的那道发白,新的那道泛着红。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乱得慌。〗

〖但至少等伤口长好了,再做下一次也不迟。〗

嗯。

她偏偏在这种时候反常地温柔。

她能说出这种话,大概也懂我当初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举动……

说到底她本质上也是我自己,我总不能指望自己对自己更刻薄吧。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心的表达方式就变了。

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的,身边没有别的人。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妈妈又太忙,怕我独自出门出事,干脆就不让我踏出家门半步。

这让我开始分不清她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小时候陪我玩、安安静静守在我身边、软声软气陪着我的她。

或许是这样吧,人的意识本来就会跟着年龄、阅历、思维慢慢变,有过第一个她,就会冒出第二个她,接着是第三个她。

她也就这样跟着慢慢变了。

我忽然觉得,梦里那个人说不定根本不是我的幻觉。可我没敢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究。

大概是见我半天没应声,她又开了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差不多到了平时出门上学的时间。

可我还没做好决定。

今天要是回了学校,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呢?

就算表面上大家都客客气气,恐怕对我的看法也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吧?

搞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正常人哪会说冲出去就冲出去啊。

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直接冲出去了,半点儿没考虑后果。

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是啊,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别说了,我自己心里清楚。

她也没再接着往下说。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穿一身通勤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像是想确认什么,最后只轻声开口:「醒了?出来吃早餐。」

「嗯。」

我把被子叠好,走到餐桌前。吐司、煎蛋、一杯热牛奶,妈妈已经坐在对面了,没动筷子,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我。

「昨天晚上你怎么睡地上了?」

睡地上?我明明记得自己在床上啊。

「可能是睡着睡着滑下去了吧……」我低着头,用叉子戳着面前的煎蛋。蛋黄啪的破了,金黄的蛋液流出来,在白瓷盘上晕开一小片暖黄的痕迹。

「嗯。下次多注意点,别着凉了。」

我点了点头,把吐司塞进嘴里。烤得有点焦,边边角角发黑,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点焦苦。我忽然想起以前,妈妈总会把我烤焦的吐司边切掉,只留最软乎的中间那部分给我。

现在她不切了。

是她觉得我已经长大了,还是她自己太累了?我不知道。

沉默像一层薄透的塑料膜,轻轻覆在餐桌上方。我能听见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听见妈妈指尖轻敲桌面的哒哒声,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电车鸣笛声。

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这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我先开了口:「我得走了。」

「今天给你请假了,你在家好好调整下状态。」

「我也希望你能趁这个时间好好想想。」妈妈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些,「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该觉得庆幸吗?

我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焦黑吐司边,没说话。妈妈也没等我给出回答,直接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

「菜我都放冰箱里了,中午自己拿出来热一热就能吃。我去上班了。」

「嗯,好的,妈妈。」

她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没事」,比如「我会努力的」,比如「对不起」。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怕说出来,她会更担心我。又怕不说出来,她会觉得我根本没试着好好调整。门开了,又轻轻合上,动静很轻,完全不像昨天那样「砰」的一声甩上。

说不定什么都不说,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家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好久好久。玄关鞋架上属于妈妈的位置空了出来。我盯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意识到,她也在躲。躲我的眼泪,躲我的沉默,躲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窘境。

或许是这样吧,就算这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就算她总不愿意主动和我多说话,其实我们俩根本是一样的。

她是我妈妈。

所以我和她根本该是一类人。

我站起来,把盘子端去厨房。剩下的两条焦黑吐司边还留在盘底,我打开水把它们冲下去,它们软塌塌沉进水槽底部,软绵绵贴在滤网上。

〖又被你躲过去了呢。〗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直直洒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那本我没看完的书上。一切都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没有半点儿回音。和梦里的感觉很像,又完全不一样。梦里那片白会把所有声音都吞掉,这里不会。这里只是安安静静待着,安安静静等我开口说话。

〖哦?那又怎么了,这梦和我有关系吗?〗她的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带着点无所谓。但她没走,她还在这里陪着我。

「或许吧……」

我不清楚梦里那个黑影和她有没有关系。我已经完全记不清那个黑影的声音了。

但我记得那个人手上的掐痕,和我的一模一样;记得她说过「是也不是」,说过「我们之间有关系」;记得她的手是温温热热的。

我想把这些事全都告诉她,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不是很奇怪?

我站在窗前,站在妈妈平时常站的位置,任由阳光铺在我的脸上,暖融融的。和梦里那个人的手一样暖和。我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云淡得几乎看不见,天是清清爽爽的蓝。今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我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手上的掐痕还清清楚楚留着,旧的那道发白,新的那道泛红。但今天,我没有再用新的伤口去盖住它们。

大概是不想就这样落得太远吧,吃完午饭后,我坐回书桌前,默默翻开了课本。

〖都这副德行了还要装优等生的样子给谁看啊?〗

我没应声,因为她说的没错,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下去,我迟早还是得回学校去。

我把摊开的习题册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就像一群规规矩矩列好队的士兵,整整齐齐排在纸上。我强迫自己沉下心,顺着之前的预习进度往后推进,碰到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圈出来,再翻出参考书对着慢慢啃,指尖划过铅字的时候,还下意识保持着平日里的节奏,不快不慢,一丝不苟。

〖随便你吧。〗

那声音嗤笑一声,就彻底没了动静。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我一页一页往下翻,一行一行往脑子里记,就像在照着提前写好的程序按部就班走——哪怕脑子里还飘着梦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哪怕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也得把优等生的样子,硬撑下去。

等把数学复习完,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天边,把书桌的一角染成了暖融融的橙红色。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出了国语课本。

我指尖不停翻动着书页,目光扫过一篇篇课文,最后停在了那篇我之前背过的《山月记》上。

嘴里不由自主就念出了声:「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

脑子一下子闪回课堂上的画面,紧接着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人,想起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像我这么聪明,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答案了吧……」

如果我能和过去的自己遇见的话……

这个念头就像猛地扔进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毫无预兆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

「难道是过去的我?」

不对,不对。

先抛开技术层面和唯心论的说法不谈,这里面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如果她真的是过去的我,她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掐痕。还有那些刀疤,当时她还特意拉开袖子给我看了的。

我拼命回想当时的细节,梦里她指腹上那道红痕,和我自己掌心的印记几乎完全一样。可我记忆里的自己,还只是个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哭鼻子,解不出题目就只会趴在桌上发呆的小屁孩,哪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自己冷静?

不对,可梦里她的身体,当时明明是全新的。

而且她比我还要高。我下意识挺直脊背,比了比自己现在的身高,又想起梦里那个身影的轮廓,确实比现在的我要舒展些,像是抽条长个子还没完全长开的模样。

难道是身体互换了,还是说灵魂互换了?

那她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实现的?

一个个谜团接连不断在我脑海里炸开,让整件事看起来越来越清晰,却又越来越模糊。

以我现在的认知根本理不清,也处理不了。

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的答案。

或许她就是过去的我?

「或许,她就是过去的我。」

得出这个答案之后,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轻了一点。

「对,一定是这样。」

〖有病。〗

我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遇上什么超自然的怪事?大概就是压力太大了,刚好这几天学的这些相关内容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才会做这个奇怪的梦,梦到了过去的自己而已。

我这么想着,拿起笔,在《山月记》的空白处,工工整整添了一行字——李征化虎,不过是一念之间的自我拉扯。

笔尖落下的那一瞬间,好像连带着我心里那点乱哄哄的慌乱,也一并被压进了纸页的纹路里。

我干嘛要对这个梦这么在意?

说到底这终究不过是个梦而已。

想起来这阵子我做梦的频率还真挺高的,前天、昨天的梦里也都有那片漫无边际的白。

今天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那次确实把我吓得不轻。

我大概真的有点不对劲吧?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在脑子里搅来搅去,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得变成傻子。

回归正常,

对,回归正常,柚季。

我这么想着,也觉得自己该站起来活动活动休息一下了,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这个点他们应该还都在上课吧?可我却在这里琢磨着该怎么消磨时间,莫名生出一种偷偷逃课的背德感。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我看了看时间,居然连上午十点都还没到。就算等过完中午,还有整整一个下午要熬,就算过完下午,还有一整个漫漫长夜等着我。

不然我去看会儿电视?

可这样真的好吗?妈妈特意让我在家调整状态,我却在别人上课的时间窝家里看电视,而且说实话,比起对着电视屏幕,我反倒更喜欢捧着纸质小说翻页的感觉。

手里摸着实实在在的纸页,总比空落落盯着面前的荧幕要更有代入感,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个人感受罢了。

搞不好未来某一天手机也能播放电视剧了,毕竟听说现在已经开始流行在手机上看小说了,不过我的旧手机可没这个功能。

那么小的屏幕,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我又在书桌前干坐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抬脚往客厅走。

算了,先躺会儿再说吧。

我往后退了两步,干脆直接顺着重力往后倒在了床上,整个人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半点干劲。

好痛苦。

好痛苦啊,明明什么都不想去想,脑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些糟心事上拐,翻来覆去揪着自己的错处不放。

可要是逼自己什么都不想,放空脑袋,又会立刻陷入空白,整个人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横竖都是难受。

一旦感受到半分痛苦,记忆就会自动翻找出所有过去的痛苦片段,一层一层往上堆,直到情绪彻底决堤。

我根本不敢去想象明天回到学校会被大家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才不过短短一天,整个世界就好像彻底变了样。

今天班里肯定会上新课吧?我之后还能跟上大家的进度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可枕头摸起来还是有点湿乎乎的。

还是好好想想明天回学校之后该怎么应对吧。

怎么应对。

阳菜肯定会问我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北野老师大概率会找我单独谈话,同学们肯定会在背后偷偷议论——那个平时拿第一的优等生,居然答不出问题,躲在厕所里待了整整一节课。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循着味道找过来的蚂蚁,一只接一只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从我的脚底一路往上爬,直爬到头顶。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数这些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

不知道数到第几只的时候,我彻底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一次看见了那些离谱到不行的景象。

什么鬼啊?

怎么回事?!

又做梦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人总不可能连续好几次都做清醒梦吧?

虽然这种说法根本没什么科学依据,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还是连着发生的,怎么想都觉得和那个神秘的她脱不开关系。

这次梦里没有出现什么白茫茫的虚空,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诡异东西。

我好像正躺在海边。

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场景,贴近现实的画面反倒让这个梦显得更加古怪。

这是什么暗示吗?

我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连半点儿波澜都没有,半点浪涛都翻不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蓝色镜子,从我的脚边一直铺到天的尽头。

唔……海啊。

说实话,我住的地方离海其实很近,中间只隔了一两个城市,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过海边。

以前明明是有机会去的,不过后来行程被临时搁置,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起来,反正也不重要。

但我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想去海边的愿望。

这里的海,反而更贴近我在书里看到的、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海的样子。

海和天在远处连成一条淡蓝色的线,那条线泛着浅浅的白,就像有人拿着画笔轻轻描了一笔,明明白白告诉我,那里就是天和海的交界。

光源明明就在海平面的上方,可这里半点儿都不昏暗,光线均匀地铺在每一寸水面上,像被什么东西仔细过滤过一遍,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

大概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梦吧?

身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转过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出现在我旁边了,看起来正饶有兴致地蹲在那里堆沙堡。

发现她注意到我看过去,我又赶紧把脑袋转了回来。

果然是这家伙搞的鬼。

「你来了啊,今天可比上次晚了不少呢~」

我没看她,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慌慌张张转身就跑。心里那点残留的恐惧感,好像被一整夜的疲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烦躁。那些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就像退潮之后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在嘴边翻来覆去跳,我根本不知道该先捡起哪一条来问。

「你又要干什么?」

「别这么急躁嘛~」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沙子,抬起头看向我,脸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轮廓,「过来,先过来这边。」

这个家伙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又瞥了她一眼,还是站着没动。

她也不着急,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添东西做装饰,指尖捏起一小块贝壳碎片,小心翼翼嵌进塔楼的窗户位置。

海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涩的海腥味,和梦里那片白茫茫虚空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这是?海风的味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居然还有风,或者说我居然能实实在在感受到风吹过皮肤的触感。

这皮肤上传来的触感也太真实了吧?

之前在那片白的时候也有风吗?我居然完全没留意过。

梦的真实感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话说,你昨天跑的可真快啊~。」她忽然开口,语气倒是随意了很多。

我盯着那座慢慢成型的小城堡,没看她,嘴角却不自觉抿了一下。她又往沙堡上嵌了一片贝壳,歪着脑袋打量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不打算跑了?」

往哪跑?往海里跑吗?

「……跑不跑都一个样。」

「反正你迟早会追上来。」

她低笑了一声,把手里那片贝壳碎片往沙里按得更稳了些。「你看,这不就能好好坐下来说话了嘛。」

说着她好像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从她的语气里就能听出来,她这会儿肯定满脸得意。

「铛铛!看我堆的姬路城!」

「就这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特意把我折腾过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信不信我一脚给你踹翻了。」

「嘿嘿,你敢。」

我没搭理她,直接蹲下来盯着那座歪歪扭扭的迷你姬路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塔尖,想看看它会不会像想象里那样直接轰然倒塌。

「别碰坏了。」她忽然伸手轻轻拍掉我戳在塔尖的手指,力道很轻,带着一点装出来的愠怒,低头用掌心把被我戳歪的塔尖仔细抚平,「我堆了好久才堆成这样的。」

我看着她认认真真护着沙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在这么莫名其妙的怪梦里,明明我连她的真实身份是谁都搞不清楚,可我们俩居然一起蹲在海边玩堆沙堡这种小孩子才玩的游戏。

我俩真的是脑子都不太好使。

我侧过头看向她,没留神直接和她那张糊成一片的黑脸贴了个满怀。

欸!我……!

搞什么啊!

我明明已经没那么抗拒了,可被她这么近距离凑到面前盯着看,还是忍不住吓了一大跳,刚才我心里好不容易冒出来的那点轻松的小情绪,瞬间就散得一干二净。

「你都能变出这么大一片沙滩了。」

「你就不能给自己捏一张清晰的脸吗?」

「你不觉得这样特别诡异吗?」

她像是被我点醒了一样,单手托着下巴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哦~,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这货是真的这么愚钝吗?现在才反应过来,这真的是我能做出来的事?

「嗯——让我好好想想。」

说着她把脑袋别了过去,看样子是打算给我搞个惊喜。不过就她这种水平,搞出来的多半得是惊吓吧?

「锵锵!」

我忍不住一拳直接招呼在了她的脑袋上,完全忘了控制手上的力道。

「别用我妈的脸啊!」

「嘶——」

她被打得吃痛,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不是你说让我捏一张脸的吗?」

「那也不能搞成这样啊!」

「这很好笑吗?」

「半点儿都不好笑!」

「好啦好啦,消消气消消气。」

「那我换张什么样的脸好呢~」

「随便你。只要别像刚才那样就好。」

她没出声。我盯着她那张依然模糊的脸,静静等着。海风从我们俩中间穿过去,把沙堡边缘的细沙吹落了好几粒。她蹲在那里,指尖在沙面上划来划去,好像在纠结什么。

「随便你。」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不少,「别像刚刚那样就行。」

她抬起头,那张脸还是糊成一片,看不清任何表情。但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在盯着我看,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我面前轻轻点了一下——就像在戳一扇看不见的虚掩的门。

我也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她,想看清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门道。可一阵不合时宜的大风忽然吹了过来,像是故意恶作剧一样,把我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飘,发丝糊得我满眼都是,几乎睁不开眼睛。

「那——」伴随着她拖得长长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张怎么样?」话音刚落,风就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等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上最后那点模糊的雾气正在慢慢褪去,就像有人拿着布慢慢擦去毛玻璃上蒙着的水雾。面部的轮廓、线条,还有那些只有我自己才会注意到的细小细节,全都清清楚楚显现出来。眉毛的弧度,眼角的位置,嘴唇抿起来时左边比右边稍微低一点的小习惯。

是我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头发、眉毛、眼睛、嘴唇,连刘海分叉的方向都和我完全一样。

这张脸明明本来不属于她,可长在她身上却浑然天成,仿佛这本来就该是她的脸。

我整个人直接僵住了。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脸?

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该怎么放下来。她蹲在那里,顶着我的脸,用我的眼神,歪着头看我。

不对,这绝对是什么特别的暗示吧?

「怎么,这张也不行?」声音还是她那副轻飘飘的调子,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认认真真的。不是我妈妈的脸,不是任何陌生人的脸,是我自己的脸。是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看到的、在窗前玻璃上倒映过的、深夜盯着天花板发呆时脑子里反复想象过的——那张属于我的脸。

我的视线根本没办法从她脸上挪开。

那是一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可脸上摆着的,全都是我平时根本做不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要用我的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不是你说随便我选吗?」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别的脸可以用啊。」

她说得倒是坦坦荡荡,我到现在为止和她遇上也就两次而已,用我的脸好像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你刚才不还用了我妈妈的脸吗?」

「那个不算数,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刚才被我打过的额角,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一碰就碎的易碎品,「放心,这次是真的。就用这张脸了。」

可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她怎么会知道我妈妈长什么样?她绝对就是我。

可……又和我不一样。

她说「就这张」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嵌剩下的贝壳。海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轻轻落下去。那张脸在风里安安静静的,根本不像是梦里会出现的景象。

我看着她,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她顶着我的脸,而是她顶着我的脸,却比现实里的我放松一百倍。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像我自己的一张脸。

我盯着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到底什么意思?」,比如「别闹了!」,比如「你为什么——」。但我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也没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蹲在那里,顶着我的脸,安安静静看着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好像刚才刚从我这里学过去的一样。

「你……」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你——」

「嗯?」她歪着头,等着我把话说完。我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就笑了。很短,很轻,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你有病啊。」

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顶着我的脸笑得特别开心。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用我的脸笑成这样,我莫名有点火大。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沙子,走到沙堡旁边重新蹲下来,继续往塔楼上面嵌剩下的贝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本来就该顶着这张脸待在这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海风从她那边吹过来,裹着咸涩的海腥味。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她没看我,只是把一粒贝壳碎片递过来,轻轻放在我的手心里。

「帮我搭这边。」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粒贝壳碎片,边缘早就被海水磨得圆溜溜的,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指尖碰上去,带着一点凉凉的湿意。

我没说话,学着她的样子,把贝壳碎片嵌进沙堡侧面的「石垣」里。沙子软乎乎的,贝壳放上去就往下滑,我只好用指尖捏着,等她递过来一点潮湿的沙子,把缝隙慢慢填好。

「这里应该是二之丸的位置吧。」我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裹着飘出去,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她挑了挑眉,抬眼看向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哦?连这个你都记得?」

「课本上看见过。」我撇撇嘴,又捡起一粒贝壳,「三重螺旋护城河,连立式天守群……你堆的这个差得也太远了。」

「要你管。」她哼了一声,伸手在沙堡的「大门」前面挖了一道浅浅的沟,「这就是护城河。」

那道沟浅得可怜,随便跨一步就能直接迈过去。我看着她认认真真挖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瞪了我一眼,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愠怒。

「没什么。」我忍住笑,把手里的贝壳往沙里按得更稳一点,「就是觉得……好丑,挺幼稚的。」

「幼稚怎么了?」她低下头,继续挖着那条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护城河,「幼稚一点,有什么不好吗?」

我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幼稚一点,有什么不好吗?

这个问题就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轻轻在我心上刺了一下。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这么想过了。我从来没有过幼稚的权利,没有过偷懒的机会,没有过……不当优等生的时刻。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却挂着舒展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硬邦邦的地方,好像悄悄松动了一点。

海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咸涩的海腥味。沙堡的塔尖被吹掉了一点细沙,她立刻伸手去补,动作快得像护食的小猫咪。

「喂。」我忽然开口叫她。

「嗯?」她头也没抬。

「你为什么突然想堆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玩,很早以前就想试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看我。指尖在沙堡的护城河边缘划来划去,把那些松散的沙子一点点压实,动作慢得不行,像在做一件无比郑重的事。我盯着她的侧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我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不是笑,也不是严肃,是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像憋在胸口那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硬撑着绷住了。

很早以前?

「哦。」我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往沙堡上嵌贝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也照常醒了过来。可能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梦的缘故,本来我之前还像等着押赴刑场一样慌得不行,结果醒过来之后,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我看了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怪不得感觉肚子饿得慌,我居然睡过头了,明明之前只是学累了顺势躺一下,没想到一闭眼就耗掉了这么长的时间。

简直是浪费时间。

先去把冰箱里的饭热了吃吧,免得妈妈下班回来看见冰箱里的饭菜动都没动。

又做了这么奇怪的梦,莫非我真的有什么通灵体质。

这梦到底是在暗示我什么?

喂?

我刚才做梦了。

〖哦,好厉害啊,你居然还会做梦。〗

不是,你能不能先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咋了?发生啥事了?〗

就是我梦见了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啊?你这是癔症发作了吧?〗

有病吧。

等着微波炉把饭简单加热的空档,我又跟她提了一遍这件事。可她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干脆也懒得再跟她多说半句了。

毕竟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们俩根本就完全不一样。

果然她是另一个我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吧?

仔细回想一下,我人生里第一次去海边居然是在梦里,真是种奇妙到说不清楚的体验。

细细琢磨下来,我现在反倒觉得刚才那场梦根本就不太像梦,因为所有的细节都太真实了。

不会我以后每次睡着之后,都会自动连接到什么奇怪的异空间吧?我好像以前真的听说过类似的都市传说。

搞不好我这种体质,都有被抓去做研究的价值了。

「叮」的一声轻响,微波炉停下了运作,我的「研究价值」也到此为止了。

饭总归还是要好好吃的。

毕竟难得能在这个时间点吃一顿热乎的盖饭。

吃完饭把盘子洗干净之后,算着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该到放学时间了吧。

今天一整天好像根本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

可我心里的感觉却也没那么糟糕,干脆就当我今天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专门去海边调整状态了吧。

这么换个角度一想,好像整件事也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新的课程,同学们那些奇奇怪怪的视线……明天回去之后我真的能顺利解决吗?

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接着往下走。

那个大概率是另一个我的人,那个和我在异空间相遇的人,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她说要帮我……

为什么……帮我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些问题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

我还在傻傻盼着她能不能直接帮我把明天的困境解决掉,嘴上说着要帮我,到现在为止我半点儿好处都没捞着。

唉——

要你有啥用啊。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时间直接回溯到……上课之前。

哪怕回溯到我和阳菜一起回学校之前也行啊。

我都能想象到自己怎么翻盘把局面稳住。

虽然这事听起来离谱得不行,但搞不好她真的能做到,毕竟那个异空间看起来根本不受我控制,全都归她管。

可为什么偏偏要在梦里搞这些名堂呢?

还是说只有在梦里才能做到这些超乎常理的事。

那这要怎么帮我啊,每天就把我拉进梦里玩一会儿,然后告诉我这是在帮我放松。

这有什么用啊。

这么一想我忽然又觉得,她好像也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厉害。

说到底最后能靠的人,还得是我自己。

我在家里转着圈晃悠,现在是下午,哪怕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就当下而言,我还有整整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可以慢慢耗。

妈妈要是晚上没有额外应酬的话,八点左右就能到家,所以今天的晚饭按理来说该由我来做。

刚才热菜的时候我就看见冰箱里还有不少菜,看剩下的土豆和萝卜的样子,妈妈本来是打算让我做咖喱的。

不过现在时间还太早,我还能再多放空思考一会儿。于是我顺理成章坐回了书桌前。

对了,今天日本史好像上了新课,我还得先预习一下,等明天去学校找别人补笔记。

该找谁借笔记呢?我好像已经彻底孤立无援了。

……

不然还是直接找老师吧,毕竟在老师眼里,我不过就是请了一天假而已。

先就这么维持下去,反正高中也只剩最后一年了,等考上大学,又是全新的社交圈子。

算我运气不好吧,先把明天的内容预习好,如果到明天还有愿意搭理我的人,那就顺势慢慢往下走,如果所有人都不理我了,那我就尽可能维持现状就好。

预习了好一会儿,把接下来的方向都捋清楚之后,也差不多该去准备晚饭了,这一天眼看着就要结束了。

趁现在家里没人……

我忽然想要……

〖别胡思乱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刚好碰到了刀把。

不是之前用的修眉刀。是妈妈平时做饭用的那把菜刀,刀刃已经用得很钝了,木质的手柄上有一圈常年握出来的浅痕。我把它从刀架里抽出来,轻轻放在砧板上。

我从来没用这把刀划过自己。一次都没有。

刀这么钝,划下去肯定得费好大的力气,肯定会特别疼吧。

疼到我根本忍不住要叫出声的程度,反正现在家里没人,就算叫出来也没关系。

可我控制不好下刀的准头,万一止不住血就麻烦大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盯着自己那只抬起来的手。它居然不抖了。可能我今天一整天的行动节奏,本来就乱得离谱。

我打开冰箱,拿出里面的土豆和萝卜。咖喱块还是上次妈妈买的那个牌子,外包装盒都被压得有点瘪了。

我把刀重新拿起来,蹲在厨房地上削起了土豆皮。

水龙头哗哗地往外流水。切菜的咔嚓声,和电话里整点报时的电子音叠在了一起。我把米下锅煮上,把咖喱搅到咕嘟冒泡,用筷子戳了一块土豆,已经炖得软乎乎的了。

妈妈回来的时候刚好八点整。她往厨房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洗手。我把饭盛好,端到餐桌上。她坐下,吃了几口,说:「今天咖喱味道淡了点。」我说「是吗」。然后我们俩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洗漱完之后我就早早上床躺好了,那些没做完的预习功课,我是半点儿都不想碰了。

我就那么盯着天花板,感受着窗外时不时飘进来的若有似无的热气。

好像到了可以开风扇的时节,又好像还没到,不过我就是懒得伸手去开。

我潜意识里还觉得现在不是开风扇的合适时间,就只是盯着天花板,等着再过一会儿吹进来的晚风,差不多就能慢慢睡着了。

〖睡不着吗?〗

〖不过也对,明天你就要回学校了吧。〗

说实话,我刚才根本没怎么留心她在说什么,只是听着她那种想象里的随意语气,静静等着风。

呐。

〖嗯?〗

我发现你今天说话的语气,没之前那么冲了。

〖哈?〗

〖你这是故意找骂是吧?〗

……

〖我才懒得跟你计较这些。〗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之后真的再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了。

明明都已经是这样了,为什么她还要装得这么凶神恶煞呢……

今天晚上我又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她到底是怎么钻进我梦里来的呢……

我这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奇怪的东西啊。幼稚死了。

莫名其妙……

今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快要入夏了吧,天早就亮得彻彻底底。我换好校服,袖口蹭过手臂内侧的结痂伤口。已经不疼了。结的痂硬硬的,估计明天差不多就要掉了。

昨天晚上我不知道是没做梦,还是做了梦我没记住,还是我根本就没把梦存进脑子里。

不过大概率我应该是没做梦。

毕竟这几天做的那些梦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根本不可能轻易忘掉。

反过来要是哪天没做梦,我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

我琢磨着大概是一天只能做一次这种怪梦吧?我昨天上午睡了一觉见到她了,所以晚上的名额自然就被顶掉了。

吃完早餐之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妈妈站在玄关,抬眼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

「嗯。」我弯腰换鞋,直起身的时候,也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亮闪闪的。她头发里好像又多了几根白头发。以前我从来都没留意过这些细节。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还站在玄关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夏天的白昼总是比平时来得早很多,站台上等电车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我缩在角落里,盯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电车来了,我被人流推着挤上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全是我看了好几年的熟悉风景——便利店、邮局、那棵被园艺工人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银杏树。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久好久。春天抽新芽,夏天长满绿叶,秋天叶子变黄,冬天叶子掉得精光。每年都是一模一样。每年又都不太一样。我以前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注意过它。

直到电车缓缓发动,带着我把这些熟悉的景物远远甩在后面,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阳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见我,没有立刻开口跟我搭话,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远远就朝我挥手。只是对着我浅浅笑了一下。

那笑容特别淡,像在小心翼翼确认我今天真的会来学校。

「早上好啊!柚季。」

「早上好。」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好,坐下来。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手臂上,又飞快地收了回去。然后她凑过来,压着嗓子小声问我:「好些了吗?」

她这是在干嘛?

关心我?

为什么?这难道不是她之前想看的结果吗?还是说她真的帮我把时间回溯了?有这么神的事?

我下意识抬眼去看她的眼睛。可我又没有什么超能力,自然不可能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端倪。

所以我只能对着她笑了笑。

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回了她一句,不管怎么样,阳菜好歹是今天第一个主动过来理我的人。

「我已经没事了。」我朝她微微笑了笑,努力维持着平时那副镇定的优等生模样。

她也点了点头,没有追着我刨根问底。

我悄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她又凑了过来。手心里躺着一颗糖,是我最爱的草莓味的。

「给你。」

啊?

我低头看向那颗糖。糖纸还是上次我见的那种红色,边缘被折得有点发皱,看得出来已经在她手心里攥了好一阵子了。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热得发烫。我不知道是她的手本身温度就高,还是教室里已经开始闷得人发热了。

「谢谢。」

我没拆糖纸,也没马上吃,就随手把它放在铅笔盒旁边。铅笔盒凉冰冰的,糖纸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特别轻的细响。

阳菜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眼睛从下往上望着我。她没有再追问我昨天怎么没来,也没有问我那天在厕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铅笔盒。

「昨天我还特别担心,怕你今天也不来上学了呢。」

她的声音不大,混在早自习前闹哄哄的教室里,却像贴在我耳边说的一样近。

我看着她点在铅笔盒上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旧月牙痕,我以前好像从来没留意过这个小细节。

「怎么会不来。」我低下头,也伸出手指去戳了戳那颗糖。红色的糖纸在我指尖蹭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糖纸上,映出一点亮晶晶的红色光斑,「课总还是要上的。」

「也是哦。」

她没再接着往下问。隔了几秒,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整个人直接往桌上一趴,声音也软乎乎的:「柚季你不在的这两天我真的好难过哦~」

「嗯?是吗?」

「是啊,笔记我也抄不全,不会做的题也找不到人问。最关键的是没人给我抄作业了啊~」

她扁着嘴,抬着眼睛看我,像只刚被雨淋得透湿的可怜小动物。我明知道她这副样子大概率是装出来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起来。

「你啊。」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指刚碰到她的发顶,她就轻轻眯了一下眼睛。她的发丝软乎乎的,比我想象中还要细,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味。和昨晚梦里摸到的沙砾质感完全不一样。

我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她的发尾多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时间短得离谱,估计除了我自己,没人会察觉得到。

「笔记等我之后补完就给你看,至于作业,你就自求多福吧。我落下的新课也得找人补回来。」

阳菜被我揉得头发乱蓬蓬的,半点儿都不生气,反而眼睛一下子亮了,顺势往我这边凑了凑,胳膊轻轻蹭上了我的手臂。

「欸——也行!柚季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她的脸离我特别近。近到我都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那点细小灰尘。

我没躲。

只是把脸转回到面前的课本上,然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挤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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