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攥紧扶手地冲下楼梯,脚步急促如同骤雨。
刚冲下两层,苏屿白便听见楼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手机的QQ提示音又一次铃铃响起。替身已经失效。
“别发自拍啦很烦人好吗!”苏屿白看都不看屏幕继续狂奔,“我从娘胎长到现在都是性别女爱好男,你就算再扣下来一百只眼睛当弹珠打我也不会爱上你!”
尖叫声更加凄惨,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冲撞。
宁望心惊肉跳地望向女孩:“为什么要刺激她?我看过讲谈判技巧的书,这种时候应该安抚劫匪——”
“好呀天才,要不要再让她想想老家的妈妈?说不定她会扑通一声跪下来痛哭流涕呢!”
苏屿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她平常就是条小跑五分钟便会瘫的区,此刻更是比平常还虚弱,尤其是胸口前莫名其妙地沉重……估计是刚刚从操纵中脱离的缘故吧?
算了现在没空在意这个。
“别拿人类的思维硬套怪异,”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语气,“她明显想拉个新郎来配,我是在向她强调自己没法当新郎。”
玻璃破碎的脆响爆发,锐利的碎片飞出口袋,擦过女孩的脸颊。苏屿白连忙伸手探入口袋,摸到了某种黏滑冰冷的小东西。
是那枚锈迹斑斑的戒指。苏屿白本想靠它解开红唇的来由,但这玩意竟强行挣脱了玻璃瓶的封印,而且已经长出了黏糊糊的毛发,一接触到女孩的手指就紧紧缠了上去!
她扭过头扯下戒指,铆足全力甩向身后。
她看见戒指在空中划过了一个绵软的弧线,掉落在了十几步外的阶梯上……又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楼道,捡起了戒指。
红唇已经近在咫尺。
“那个木偶上面原来缠着她的头发,“苏屿白对宁望高喊,”你有把头发放回小玻璃瓶吗?”
“有!”宁望掏出一个封印完美的玻璃瓶,“这样可以吗?我是第一次做所以未必尽善尽美!”
“很好……不对,很不好!”
苏屿白左右互搏了一下,发丝已经封印完毕当然是好事,但明明封印完毕了红唇还在跟着跑,岂不是说明这家伙无论咋样都不肯罢休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和“新郎”这个身份切割得更彻底才行!
可是红唇怕是十几秒内就会扑上来强制爱了,身边又是啥都没有的学校楼道,完全没有施展巫术的材料——
……不对,这不是有绝佳的材料吗。
“宁同学,我先向你道个歉,你事后想让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叫义父都无所谓,”苏屿白停下脚步,“但我真的是没办法。对不起。”
“对不起?”宁望愣了愣,多年养成的礼貌让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站在女孩面前,“怎么了?你想做什么——”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苏屿白从裙子上撕下一段细长的布料,干脆利落地打了个结。宁望一边看女孩的动作一边瞄着楼道口,耷拉着脑袋的苍白身影已经出现在楼梯上。
她小心翼翼地套上锈蚀戒指……然后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俯视着他,仿佛审视盘中餐的食客。
宁望心中一紧,“同学,先跑吧!‘她’已经戴上戒指——”
柔软冰凉的触感套上指节。
宁望愕然回过头,看见苏屿白庄重地捧起他的右手,将那截布料……不,那枚小小的布质戒指套上了他的无名指。
沉闷的脚步声轰隆接近,红唇正在急促逼近,扭曲的身躯迅速放大。潮湿腐烂的风穿过昏暗的楼道,宁望看见苏屿白整齐的长发飘舞起来,看见她抬起漆黑的眼眸,苍白美丽的脸上露出海边月华般的微笑。
“宁望同学,我喜欢你。”
脚步声和风声忽然间消失了,楼梯间里回响着女孩的轻语。
……
五分钟后,苏屿白和宁望离开教学楼,踏上开阔的操场。宁望回头看了眼夜色下的大楼,不由停下脚步。
“‘她’还会再出现吗?”
“本来说不准,你这么一问就肯定要再冒出来了,”苏屿白举起食指,在半空中绕啊绕啊绕,“不彻底弄明白她的来由,就不可能彻底搞定她……可恶,要是能把木偶拿回来就好了。”
在红唇突然袭击之前,小木偶已经演到了她死亡的戏码,肯定展示了不少有用的线索,可惜苏屿白那时正疲于逃跑,完全没空欣赏。
现在它已经被红唇占为己有,想取回来怕是只能回去和她结婚。
“我给它拍了几张照片,”宁望取出手机,“要看吗?”
“当然当然,会长做事就是周全!”苏屿白眼前一亮,忽然注意到宁望的无名指上还系着那块小破布,“这个可以摘掉了哟,一时半会应该没什么事了。”
宁望愣了愣,连忙错开视线摘下指环,动作慌张脸颊泛红。苏屿白投以同情的目光,就算知道是演戏,被同性强行戴上戒指的感觉肯定也糟糕透顶。
“请看。”
宁望匆匆忙递来手机,苏屿白聚精会神地浏览了一番。会长大人拍了好几张照片,各种角度和关键部位都有,除了镜头有些晃动外非常完美,他大概是一边冲上楼梯一边拍的照吧。
“如何?”宁望小声问。
“你是在哪里找到木偶的?”苏屿白盯着照片。
“天井里,靠着花坛那边,”宁望说,“木偶是从楼上自己跳下去的。”
“那么红唇生前也是自己跳下去的,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了。你看这个。”
苏屿白滑出另一张照片,捧着手机凑到宁望身边。淡淡的冷香伴着呼吸声飘来,宁望差点默默退开,好不容易才将注意力放到照片上。
这一张拍的是木偶的手掌,掌心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勉强看得出是“苏”。
“既然是自杀,那么这个字大概率也是她自己刻的,”苏屿白说,“婚礼,戒指,加上她一直都在叫我‘苏同学’而不是全名……应该是把我当成了另外哪个人的代餐吧。我是因为姓氏,也许还有外表相似而被盯上的倒霉蛋。
“换句话说,代她找出她真正的白月光,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
宁望默默记下女孩的姓氏,有点犹疑地提问:“找到了该怎么办呢?让红唇去缠上他吗?”
“当然啦,还要在他死后把他收藏的黄色小视频公之于众呢,”苏屿白轻轻笑了笑,“想什么呢,只要以那个人为原本制作一个替身木偶就行了。红唇小姐没有眼睛,有个木偶玩应该也能心满意足。”
宁望点头,“回去以后我翻翻近来的新闻。女学生为情自杀这种事件肯定登过报。”
“没必要,我差不多有人选了,”苏屿白若有所思,她的一大爱好就是翻阅丹澳内外的离奇惊悚事件,“你听过‘苏传山’这个名字吗?”
宁望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蓝海洋渔业集团的继承人,苏胜海先生的儿子。但他在十年前就出车祸逝世了呀,我还参加了他的葬礼。”
“意外发生前他有过不少恶劣的绯闻,例如始乱终弃高中女孩害她自杀一类,当时还登了报纸,”苏屿白说,“话说,你居然参加过他的葬礼?”
“我爸爸是养殖学的教授,很多年前和蓝海集团有合作项目,和苏胜海先生一起吃过饭,”宁望说,“苏传山逝世的时候我还很小,但还是和爸爸一起去参加了葬礼。
“苏胜海先生现在已经退休了,我家还有他的电话号码。我或许可以试着约他见面。”
“那就拜托会长大人……”苏屿白眼睛一亮,末了又有点犹豫,宁望完全没必要继续陪她冒险呀,“但这样也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我也有事想拜托你。”
宁望在校门前止步,取下书包,拉开拉链。满满当当的教科书,两包方便面,还有一束空荡荡的写着“蝴蝶兰”的花束包装,那是祭奠死者的花束。
“我之前说是为了补习才留到这么晚,那其实是骗人的,”他轻声说,“我是为了祭奠姐姐来的。”
“姐姐?”苏屿白有点惊讶,她从未听过会长大人有个姐姐,而且在学校祭奠也太奇怪了。
“没听过是正常的,连爸爸妈妈都不记得她了,”宁望无声地笑了笑,“我初二那年的夏天,她忽然间在学校失踪了,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们家好像从来就只有我一个孩子似的。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是自己发疯了呢。”
他陷入一阵回忆般的沉默,随后一字一句地慢慢开口:
“但现在看来,也许是和‘她’类似的东西带走了她。”
“初二的暑假啊……那都过去快两年了,”苏屿白有些发愁,“我未必能带她回来。”
“只要能找回她的一点点东西就好,我希望至少能好好地埋葬她,”宁望小声说,“苏同学,可以麻烦你帮帮我吗?”
说话的时候他握紧了拳头,他紧张时就会忍不住握拳。苏屿白笑了笑,这种笨拙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自己。
“好呀,明天见。”
宁望感激又欣喜地点了点头。苏屿白转身走向校门,正在慢慢回顾今晚发生的一切,背后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苏同学,等一下!”
女孩有点ptsd地转过身,好在偌大的操场上只有宁望一人。
“还有什么事?”她问。
“没什么,就是……”宁望有些支支吾吾,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您到底叫什么?”
“哈,”女孩哑然失笑,“你不是已经想起我了么?”
“我只记得你总坐在教室的角落,穿着男款校服,午休期间总是独自翻一些泛黄的旧书旧报纸,”宁望的声音有点心虚,“但名字实在是……”
“苏屿白,岛屿的屿,洁白的白,”女孩微笑回答,“我喜欢独处,所以在学校时请别叫我。”
“好的。”
宁望的眼睛亮了起来,将女孩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放进心底。苏屿白转身走向校门,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
和会长大人的孽缘好像还长得很。这家伙貌似还当自己平常在女扮男装,可是她总不能一直隐瞒身份。但愿他别红温破防四处宣传吧……好在他也不像是这样的人。
红唇的危机也还没完全解除,她接下来还得女装好久,难保宁望不会用奇怪的视线看自己……而且要是下次被其他恶趣味的家伙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女孩低着头走向回家的路,心事重重。
不过,她的担忧只会再持续十四分钟,之后就会发现自己的顾虑毫无意义。那时她会打开盥洗室的门,发现多年来的小兄弟已经弃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