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白语气如常,边说边为纸人画上衣物,还刻意背对宁望,可是在垂落的长发间,男孩还是看见她的脖颈染着淡淡的粉红。他不由肩膀一僵,心跳微微加速。
“不能用木偶或者纸人当替身吗?”宁望问,他记得苏屿白提过这个办法。
“情况变了,苏胜海请来的神婆道士不可能真是无能到家的泛泛之辈。如此简单的手段必然早就试过了。
“木偶、纸人、雕刻、画像……物件终究只是劣等替代,最好的巫术素材永远是真人。”
女孩为最后一个纸人点上瞳孔,回眸望向男孩。她的表情空前认真,白皙的面容冷峻如海。
“这次仪式不是过家家,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惨死、疯狂、坏灭的深渊,没有决心不可参与。我最后提醒一次,如果你害怕——”
男孩忽然轻轻笑了笑。苏屿白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她堆砌了好多从漫画小说里抄来的词汇,莫非听着还不够可怕吗?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没什么,”宁望连忙板起脸,“只是突然觉得……你和我姐姐有点像。”
“哈?”苏屿白不明所以,会长大人的姐姐不可能是她这种阴暗爬行的区吧?“算了。下定决心了就过来,先换衣服。”
宁望点点头走上前,在一张铺满杂物的长桌前驻足。
长桌由洁白的大理石铸成,桌面上铺着几件衬衫外套、长裤短袜,还有保温杯、书包、钱包、手机之类的随身杂物。
这些全是苏传山的遗物。在儿子死后,苏胜海把他的所有东西都好好保存在了这间地下室里,方便来访的贵客驱邪攘灾。
——不过,大概还是第一次有旁人打算穿这些衣服。
女孩从挑了两件丹澳二中的校服递来,校服的左胸破了一个小洞,校徽完全损毁了,衣服的颜色也比他们两位在校生的浅了一点,大概是在浸透污血后反复洗涤过吧。
苏传山出车祸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雨刷杆不知怎地冲进了玻璃,正巧扎穿了他的心脏,冲击力还离奇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宁望接过衣物,手感冰凉得宛如触碰死者的皮肤。他深吸一口气,脱下外套,换上校服。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立地镜,镜中的男孩神情紧张,肩膀因为过小的衣服微微缩着,眉眼间却带着隐隐的兴奋。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忽然贴上他的脸颊,将他的视线硬生生转过60度,和女孩漆黑的瞳孔四目相对。
她不觉间换了一条短裙,线条丰腴的大腿上衬着洁白的连裤袜。裙子的袖口腰身上有数处裂口,那是红唇小姐坠楼撞地时擦开的痕迹。苏胜海花重金将“她”死时的衣物也买了过来。
“笑一笑,”苏屿白语气如常地轻声说,随后露出完全不像她的甘甜微笑,“现在我们可是热恋期的情侣。”
“……好的,”宁望默默攥紧拳头,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具体而言,情侣该做什么呢?”
“红唇——嗯,‘我’喜欢泡茶,常常带着新买的茶壶和茶叶去你家玩,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喝上一下午的茶。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我’向‘你’提起了婚姻之事。”
女孩一字一句地说,苏胜海给了她们不少红唇的情报。现在她对这姑娘的喜好和经历了如指掌。
“所以,我泡茶,我们喝茶,然后我向你求婚,你答应,就这样。明白了吗?”
“明白,”宁望点点头,又略带疑虑地提出困惑,“但遭遇背叛之后,红唇小姐应该早就对苏传山没感情了吧?
“事到如今再演一个幸福结局,真的能让她心满意足吗?”
“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让‘红唇’满足,我们要做的是让‘于海莉’幸福……嗯,这么说有些绕,”苏屿白摇摇头,开始讲解巫术的第四条定律,“换个说法。你觉得‘红唇’究竟是什么?”
“幽灵?鬼魂?”宁望试探性地回答,“死者留在世上的执念?”
“不对,死亡后就是虚无,死者能留下的只有枯骨——以及一段故事,”苏屿白抬手比了个“X”,“于海莉的人生很长,但被视为故事的只有两章,第一章是甜蜜的恋爱,第二章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在第二章的结尾她自杀了,背叛者没有得到惩罚,依旧恬不知耻地花天酒地。这个结尾成立,但完全可以写出有趣的后续。”
“红唇就是第三章?”宁望隐隐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没错,她的本质是故事的延续,由大自然提笔续写的第三部分。”
女孩点点头。巫术第四定律,故事先于存在,所有的巫术造物都仰赖于一个故事。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提笔修改第二章,去掉苏传山的背叛,她就没有理由继续存在了。懂了吗?”
“你讲解得非常清楚。”宁望认真回答。
“……不要做无意义的恭维,”女孩的视线飘了飘,假装自己在看墙上的时钟,“红唇还有二十分钟出现,我们先对下剧本。”
“好、好的,”宁望有些紧张,“我尽力而为。”
“演技凑合就行,仪式的判定条件不会太严苛,”苏屿白正色说,“但如果你演的太出色太入戏,红唇说不定会真的把你当成苏传山,在仪式成功前转移目标,开始缠着你,对你低语。
“这时不要惊慌,别承认自己是她的爱人就不会有事。
“总之,不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要视而不见,扮好沉浸在幸福里的男生即可。”
……
一刻钟后,宁望按照苏屿白的要求离开地下室,从老人那里借来地下室的钥匙,在天井里默默等待了五分钟。
手机的时间跳跃至18点34分整,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回到地下室门口。
门没有锁。但他仍若无其事地把钥匙插入锁孔,向右一拧,随后似是惊讶地睁大眼睛。
“爸,妈,你们不是说要加班吗?”他推门而入,“门没锁——”
“传山,是我拉,”女孩甜美的声音响起,“下午的补习临时取消,我就提前跑过来啦。”
宁望循声望去,苏屿白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女孩在一张方桌后,提着一盏缀着绿叶纹饰的玻璃茶壶,正往“她”最喜欢的陶瓷茶杯倒刚刚煮好的红茶。
听见他的声音,她立刻放下茶壶,和站在身旁的红唇小姐一起转过身,满脸笑容地望向情郎。
宁望其实只看得见她的一只眼睛,因为红唇的头颅歪曲了一百二十度,血迹斑斑的黑发垂落而下,黏住了女孩的另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