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零点零一秒，苏屿白就确认了眼前的宁望货真价实，证据简直堆积如山。
例如滚烫的胸膛，例如坚硬的手臂，例如因为熬夜过度有点发黑的眼圈……例如和上次一样放到了微妙位置的手掌。
“欢迎！但是手手手手要摸到了……算了无所谓，”她一咬牙耸肩无视，真正的man被好哥们做胸部按摩只会哈哈道谢，“先去欢欢爸妈那儿，看看能不能带他们一起走！”
女孩不过说了两句话，林地间已经弥漫起了薄薄的雾气，刚刚汇聚而来的湖水在飞速蒸发弥漫。湿气浓重地宛若实质，苏屿白和宁望的发丝上都缀满了水珠，像是整座后漈湖活了过来，正在爬入林中。
宁望没有多想，冲破雾气来到那对夫妇身旁，眉头紧蹙地盯着两个呼呼大睡的大活人，他还没强壮到背着三个人跑路。
这时女孩俯身扯下几根俩人的头发，掏出人偶捆绑其上，低低唱出一段招魂的巫歌，然后掰动人偶的四肢，摆出奔跑的姿势。
夫妇俩跟着人偶的动作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以海绵宝宝抓水母的气势向前冲刺了两步……然后普通一声栽倒在地。
苏屿白叹了口气，心说仓促雕刻的人偶还是太没用了，刚刚能对“大学生”和“男孩”起效完全是借了对方身为怪异的力量。
雾气正在越来越浓，再这样下去即使睁着眼都无法辨认出方向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给两位换个寿衣假装死人，然后用赶尸的方法把人赶出森林，就是如果被路人看到了恐怕得进去蹲上几天——
“呜——”
尖利的汽笛声飞速逼近，苏屿白侧头看去，雾气中出现了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几张五官颠倒的面容冲了出来，粉色的小书包在苏屿白面前一闪而过。小女孩欢欢在两年未见的父母身边蹲下，和其他倒面人一起抱起爸爸妈妈，然后一齐转头望向女孩，发出一段整齐的鸣响。
装有墓土的漆盒还放在宁望的口袋里，但他们的话也无需翻译。
“低下头，盯着我身下这名男孩的后背，”苏屿白取出一柄手电筒，光芒打在倒面人们身前，“然后尽管往前冲就好！”
女孩的话如同发令枪的枪响，宁望猛踏地面，冲着阴沉的林间拔腿狂奔。手电筒的灯光像离弦的箭一样刺穿黑暗和雾气，将树海一分为二，十几个人影紧随其后，汽笛声欢快地掠过夜空。
……
湖边的灯柱散发着莹莹白光，蝉虫萦绕着灯笼轻声鸣响。
森林边缘忽然响起一阵沙沙的风声，宁望脚步如风地冲了出来，跑到湖边栈道旁便煞停止步。
宁望知道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湖边还有很多志愿者，那些人也是“湖”的一部分。他一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一边徐徐抬起头，准备继续向某个方向狂奔；可是看清湖面的那一刻，他便错愕地睁大眼睛。
后漈湖消失了。
并非比喻或者其他修辞，几千万吨湖水在字面意义上消失不见了。大大小小的鱼儿在干涸的湖底弹跳挣扎，暗绿色的水草暴露在洁白的月光下。
愣了片刻后他回头望向森林，林间还弥漫着浓白的水雾，十几个或高或矮的人影站在雾中，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从体型来看，站在最前面的是欢欢，她向森林外探出一对小小的胳膊，指了指林地边缘的父母。
两个人在林间奔跑时撞了不少树枝，变得灰头土脸。他们还在昏迷中，眼睛紧闭表情惶惑，四只手不停地抓挠前方的空气，大概是又做了场可怕的噩梦吧。
“呜……”
汽笛轻轻地鸣响，夫妇俩的面容平静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缓。
宁望看见雾中的欢欢抬起头，冲他们招了招手。其余的人影也纷纷挥手作别，汽笛声悠然不断，像是有许多火车在深夜驶出故乡的站台，驶向远方。
苏屿白跃出男孩的怀抱，将漆盒递给宁望，奔跑时这玩意一直由她抱着。男孩会意，依次转向每个人影，一抔一抔地洒出墓土。
【谢谢姐姐。麻烦您带爸爸妈妈回去。】
【我家在虾浦小学对面，万福公寓7栋202室。我女儿应该上大学了，能帮我问问她考去哪里了么？】
【我爸现在得有62岁了，在广阳大街开徐记包子铺，和我妹妹住一块。可以帮我捎个口信，告诉他我还好么？】
【我的老家……】
【我爱人……】
女孩取出手机，逐字逐句记下游魂们的叮嘱。墓土层层减少，很快就只剩下了小小一撮，但汽笛还在继续鸣响。女孩平静地拍了拍手。
“请停下。墓土即将耗尽，你们继续说我也听不懂。”
倒面人们垂下头，哀叹声弥漫在雾气里。
苏屿白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森林前的潮湿泥地里刻下了一串数字，“7.17 19:30”。
“下次我在这个时间来，差不多半个月后。今天没轮到的人请在这期间精炼语言，准备好要说的话。”
森林沉寂了一小会，欢快的汽笛紧接着此起彼伏地爆发。宁望默默聆听着手舞足蹈的欢呼，忽然觉得林边的风清爽怡人。这时苏屿白靠近，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谢谢提醒，”宁望早有准备，冲倒面人们提问，“我的姐姐宁怀玥两年前失踪了。各位见过她吗？”
“请尽量答得精简一点，墓土只剩下一点点了。”苏屿白补充。
倒面人们似乎有些惊讶，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久后一个高大的倒面人走到林地边缘，发出一阵悠扬的汽笛声。
【见过，但她不在我们之间。】
“‘湖’没有盯上她吗？”宁望追问。
【不，湖对她很感兴趣，】倒面人摇摇头，【但始终有一个同伴陪着她。湖害怕她的同伴。】
“这个同伴长什么样？”苏屿白问，“是人类么？是男是女，大约多少岁，常穿什么服饰？”
倒面人陷入沉默。他思索良久，转向宁望。
【是个男孩，14，15岁左右，虽然看不出具体是哪个学校，但他穿的应该是初中校服。
【除了年龄上的差异以外……他看起来几乎和你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