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石块投入海面，宁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怎么可能！那时我基本每天都补习到晚上8点，根本没时间跑来水库啊！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其他哪个初中学生？”
【我想应该不会，】倒面人说，【宁怀玥不知怎地找到了我们，还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她很骄傲地说自己叫宁怀玥，还说身边的男孩是她的弟弟，姓宁名望。】
宁望肩膀战栗，白雾在森林间诡谲地流动。是倒面人在说谎么？还是他的记忆紊乱了？
他早就隐隐觉得奇怪了，姐姐那样顽强达观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外人影响？还跟着对方在深夜去水库夜跑？但如果这个人是她最亲近的家人，最熟悉的朋友——
“会长大人，”苏屿白轻声询问，“你和我谁更熟悉巫术？”
宁望回过神来，“当然是你。”
“那么就别用你粗浅的知识妄下论断，”女孩侧眸望着他，表情平静如水，“记下这条线索，具体情况我们回去再讨论。
“现在，向人家道谢。”
女孩的声音犹如清泉，三言两语间浇灭了男孩火急火燎的心绪。宁望感激地看了一眼苏屿白，向着倒面人轻轻低头。
“感谢您的帮助。”
【多加小心，】倒面人回答，【雾要散了，来日再见。】
最后一抹墓土耗尽，灰褐的土灰随着清风消散。宁望这才注意到晚风正在渐渐变强，把白雾不停地向天上推动。他抬头仰望，已经有一方清澈的天空露了出来，月亮散发着洁白的光。
……
白雾消散得比宁望想象中快。
墓土用完五分钟后，笼罩整座森林的水汽像一颗断了绳的巨大的气球一样飘上天空，和连绵的云海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倒面人们和雾气一起消失了，他们退回了森林深处，林间只剩下树叶和蝉虫在静谧地低唱。
这个下午发生的事太多太多。湖，倒面人，森林，还有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若不是后漈湖已经干涸消失，宁望几乎要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离奇的白日梦。
“……湖为什么消失了呢？”他喃喃自问。
苏屿白倒是并不在意，她一直专心致志地摆弄手机，戴着一副“好麻烦”的表情把倒面人的请求分门别类。听到宁望提问她才抬起眼帘，仰望夜空中的云彩。
“并不是消失，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就跟野兽在资源不足、捕猎困难时迁徙一样。我们已经探明了真相，它大概觉得以后不会再有多少人来水库玩，所以就去寻找更适宜的居住地了吧。”
“原来如此……”宁望有点担忧，“要怎么阻止它呢？”
欢欢的父母被宁望挪到了长椅上，还在呼呼大睡。
两人的表情太过安然，宁望总觉得他们正在梦中与女儿相会，所以迟迟没有将他们叫醒。他不想看见下一个欢欢出现。
“找个合适的论坛，发几篇博客，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记录一下，会有人看得懂的，”苏屿白耸耸肩，“笼罩一整片湖的怪异和天灾无异，只能用对待天灾的方式聊作预防。”
“我回去写写看，”宁望点点头，忽然又有点惊讶，“苏同学，我是从倒面人那里听说怪异的真面目的，但完全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见到他们从林间冲出来的时候就明白了，对于苏家人来说这是基本的素养，”苏屿白表情冷淡，不过语气已经漏了点儿得意洋洋，“无聊的问题到此为止吧，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
女孩走向干涸的湖边，远眺湖心，宁望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湖底淤积着大片大片的泥土，都是黑褐色的，唯独湖心的一小片地方色彩斑斓。
粉色的书包，淡蓝的夹克，银白的手机壳，花花绿绿的裙子……倒面人们的遗物半掩在淤泥里。在水中浸泡了几年十几年，它们大多都已经破破烂烂，不过意外地没有完全损坏，还能辨认出形状和颜色。
“倒面人们走得太早了，很难确认哪件东西具体属于哪个人，”苏屿白瞥了眼身后的森林，“但还是得先捞上来。
“湖离开以后，它那些混在人类社会里的眷属大概也全都离开了。
“倒面人们的家属现在肯定正处于混乱中，贸然带口信说你的家人早就不在了人家也不会信。所以必须准备些用来套话的媒介……你笑什么？”
“没什么，”宁望完全没有收敛唇边的笑容，“只是觉得苏同学真的很细心。”
“……只是为了防止麻烦而已，任何人都做得到，”苏屿白转过身，避开男孩的视线，“废话到此为止，动手吧。”
……
后漈水库的一夜格外漫长，苏屿白快到午夜才回到家中，依旧是和会长大人合拼一辆车。
这次的出租司机换了条路，先到了女孩的家，于是宁望顺便将她送到了家门口，结果被女孩的母上逮了个正着。
妈妈见到女儿终于有了个朋友，开心得欢天喜地，差点直接给宁望留下来过夜，在苏屿白强烈反对下才悻悻放弃，和女孩一起向男孩告别，目送他在夜路上远去。
……话虽如此，两个人其实完全没必要道别。
他们各自回家，各自刷牙洗漱，各自回到床上，然后不约而同地取出手机，点开了对方的头像。
毕竟时间已晚，宁望本来只打算翻翻聊天记录就睡觉，可是看着看着又不免心思骚动。他犹豫片刻，自顾自地发出一条道谢。
【今天也辛苦了。抱歉把遗物全部放到你那边了。】
男孩并没指望收到回复，但没过几秒，一个气泡就浮出了屏幕。
【已经十二点半了，】女孩回应，【这么晚还在玩手机？】
【……说的是，抱歉打扰。晚安。】
宁望匆匆关掉qq打算老实睡觉，聊天框里又冒出了新消息。
【不晚安。你还在想倒面人说的话？】
宁望想的东西有很多，一半的确是那条崭新的线索，另一半则在屏幕的另一边。他掩去后半段，打出下一条回复。
【是的，我在设想各种可能性。莫非我还有一个弟弟？只是和姐姐一起失踪了？】
【可能性不大。先不论一般家庭不会要三胎，即使要了也不会起和哥哥一模一样的名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