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白逃出灼烈的阳光，钻进一条高楼之间的小巷。这条巷子通往死路，青石路面上苔藓暗绿。
她经过陈年的租房办证广告，跑到最深处的墙壁前，在潮湿的霉味中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长发垂落，漆黑的瞳孔上下浮沉。
小巷背阴狭窄，湿气淤积，苏屿白喜欢湿气淤积的地方。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在青石墙壁上一笔笔刻画，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苏屿白记得很清楚，多年前她第一次拿起刻刀时，天气也和今天一样闷热，雕刻的对象是她第一位朋友的尸体。
那是一只死掉的小麻雀，尸体在雕刻前曝晒已久，已经隐隐腐烂，泛出臭气。
小麻雀是她的宠物。
遇见它时苏屿白刚刚迎来人生的第一个暑假，她没能和任何一个同学混熟，但依旧一天到晚没心没肺地在街头巷尾撒欢乱跑，举着树枝和狗尾巴草权当宝剑法杖。
那个下午，她照常在街边独自玩乐，在绿化的女贞旁发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麻雀。它大概刚出生没几个星期，不知怎地从巢里摔了出来，指头大的翅膀像牙签一样折断了。
苏屿白把小鸟儿带回了家。当时还没有什么动物救护中心，苏屿白便自己用硬纸盒和木屑为它做了个小小的疗养院。
父母见了小鸟都心事重重，劝她放走小动物让它自生自灭；但她还是偷摸将小家伙留了下来，藏在卧室的角落里。
小麻雀起先戒心十足，既不吃米粒也不喝水，一直缩在盒子的角落颤抖；但苏屿白一直守在纸箱边，低声唱着学会的巫歌，把自己最爱的零食掰碎了分给它，不停地对它微笑说话。
她似乎天生就招小动物喜欢，小麻雀很快便和她亲近起来，一见到她就会发出清脆的欢呼，还学会了伴着她的手指跃动起舞。父母见到这幅情景也无可奈何，只好请兽医给小鸟儿打了疫苗，还给了苏屿白一大笔零用钱，让她给人家换个好点儿的鸟笼。
小麻雀是在笼子送到的前一天死掉的。
那天清晨，苏屿白像往常一样走到硬纸盒边打招呼，却发现小鸟儿不见了；她在小区内外慌乱地从早晨找到黄昏，终于在小区边缘的围墙上找到了它。
为了阻止小偷翻墙而入，围墙上插了很多尖锐的碎玻璃。小麻雀就躺在玻璃之间，瞳孔望着夕阳，身体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小区的其他住户都很惊诧，他们从没见过鸟儿被生生插死在墙上，何况它还是仰面朝天死去的，简直像是有人将它攥在手中，用力拍在玻璃上一样。
苏屿白这时才完全明白父母为何不让自己养麻雀，他们不仅仅是担心传染病。其实苏家人不会养育金鱼和乌龟以外的宠物，因为当幽魂和鬼怪飘近时，只有这两种最祥瑞的动物能逃脱死亡。
父亲帮她把小麻雀取了下来，在空地上举行了一场小小的葬礼。到半夜的时候，苏屿白带着刻刀和木料偷偷溜出家门，将小麻雀挖出土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雕刻。
自那之后，苏屿白几乎没有接近过哪位陌生人，苏屿白几乎总是在雕刻。
苏屿白刻下最后一道笔画，在墙壁上组成了一张惊惶无措的脸，是那位女儿看见小佛像后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将刻刀慢慢收回口袋。
巫术五定律之五，一个巫术越为人所憎为人所惧，效力就越强大。所以女孩以前只在自保时使用巫术……但是最近，她却在太多没必要的地方用了巫术。
为了完成承诺，调查后漈水库是必要的，但用倒面人们的遗物改变声线并不必要。为了跟亡魂对话，去公墓取土是必要的，但拿着朱鹮羽飞上天空，敲响别人的窗户并不必要。
她得意忘形，做了太多没意义的事情……所以现在墙上才会出现这张脸，所以她刚刚才会丢脸的转身逃跑，把会长一个人晾在原地。
也算是达成目的了吧，苏屿白无声地笑了笑，突然做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举动……应该不用担心会长大人的好感度太高了。
“苏同学，”小巷的另一侧响起敲门声，“我可以过来吗？”
女孩猛地抬起眼眸，望向小巷的入口。男孩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接处，一只手悬在墙壁前，正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苏屿白恍然回神，在随身提着的布袋里摸索一番，果然摸到了装着青蚨血的小玻璃瓶……从水库回来后她没有刻意把这玩意取走，它到现在也发挥着引人相遇的功能。
她在一瞬间收拾起凌乱的心情，面容再次变得精致又冰冷。
“宁同学，随身带着一瓶奇怪的血可不好。”
宁望看着女孩手中的布袋，“苏同学不是也带着吗？”
“我又不是学生会长。”
“学生会长一年选一次，”男孩有点腼腆地苦笑，“现在我只是个正在享受暑假的普通学生而已。”
“……哈啊，”苏屿白默默叹了口气，耍嘴皮子果然还是好学生厉害一点，“抱歉突然走掉了。”
“没关系，我不在意。但——”
“但遗物还在你身上对吧？巫术的部分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屿白快步走到宁望面前。她沉默片刻，从布袋取出梅子酒，面无表情地递向男孩。
“酒给你。剩下的几家人麻烦你去通知了。”
“……苏同学有事要忙吗？”宁望问。
“没有，只是想回家了而已，跟你重复过好几遍我讨厌陌生人了吧？”女孩垂下眼帘，轻声说出后半句话，“约会的话……改天我会再出来讲清楚的。”
宁望默默端详着女孩。她低着头，漂亮的眼睛藏在长长的黑发后，藏青色的百褶裙安静地贴在身侧。
学生会的号召力其实并不强，副会长组织活动时老是遇见各种讨厌的学生老师。宁望常常看见她双手一抱眉头一拧，怒气冲冲地说“某某学生讨厌死了一点都不配合”“某某老师真傻O真傲慢，一点都不会站在学生的角度考虑！”
那样才是在讨厌一个人。
“不用再和别人交流了，”宁望接过梅子酒，“但可不可以请你继续陪我一小会儿？跟在旁边就好？”
“……为什么？”
“其实我没完全记住变声巫术的流程，”男孩讪讪笑了笑，“我担心举行半吊子的仪式会弄出什么偏差……所以想麻烦你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