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看到苏屿白讶异地微微瞪眼，精致的眉头稍稍蹙起。他连忙把笑容调得更加逼真，继续道：
“真的只需要看着……顶多在我犯蠢的时候上来搭把手。你就带上发圈站在一旁，跟家属交流啊问问题啊都交给我，好吗？”
宁望感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他这演技未免太差太烂了。
苏屿白能连怪异的诡谲思路都能看穿，这点临阵磨枪的谎言对她来说怕是跟掩耳盗铃没区别吧？
他努力绷住尴尬的笑容，接受女孩一眨不眨的注视。几秒钟后他看见她慢慢垂下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宁同学也会有记不清事的时候？”
“惭愧。每到夏天我就容易头晕。”
“……那就没办法了，”苏屿白轻轻搓着布袋的把手，“就再陪你一小会儿哟。”
宁望眼睛一亮，正要双手合十说一句“非常感谢”，这时女孩忽然快步经过他的身侧走出小巷，乌黑的长发没入金色的阳光里。
“走了啦。你来带路。”
……
两人离开万福公寓附近，走进一片更加熙攘的街区。
这里是丹澳最先建成的老城区，街边鲜有高楼大厦，红砖白石的小楼连绵排开，杂货店小餐馆在一层花花绿绿。老太太在店面前坐在竹椅上摇着扇子，看着补习结束的小学生们兴高采烈地走过。
宁望和苏屿白经过老太太，一前一后地走在马路牙子上。
女孩默默跟在男孩身后，一语不发，藏青色的裙摆徐徐摇晃；男孩则举着个手机边走边看，时而在街头巷尾里寻找着目的地，时而偷偷瞄一眼女孩的表情。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顺序，选了一个较为轻快的委托。
这位倒面人无亲无故，唯一挂念的就是六年未见的大学女友，给对方托的话也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抱歉啦我去别处逍遥了再见”，旨在断掉对方的挂念。
他没有附带任何问题，只说那姑娘脑子活泛成绩优异，大概已经找到了好工作搬了家，所以如果扑了个空也不必在意。
不过，无论前女友小姐在不在，宁望都打算在交流期间假装不小心弄掉了遗物，导致变声巫术失灵，然后让苏屿白上来救个场。女孩似乎很喜欢照顾人……这么做应该能让她稍微开心一点。
反正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被前女友小姐骂上几句，怎么着都不至于让女孩的心情更坏。
宁望穿过熙攘的街巷，走进一座老旧的小区。
小区名叫兰梅新村，年头不小，居民楼都是外墙斑驳的五层小楼，久不维护的路面黄土裸露，路边时常能看见辣椒和番茄的小苗，大概是哪位老太太维护的小小田地，还有位小男孩正在田地里提着个小铲子挖呀挖。
无论是环境还是设施都不堪恭维，但宁望偶然看过兰梅新村的租金，八九十平的房子月租能接近三千……毕竟周围有不少优秀的学校和便捷的地铁口，可说占尽地理。
“到了，就是这里。”
宁望走进小楼，在一扇洁净漂亮的木门停下。他向苏屿白点头示意，取出一枚停转多年的机械表放在楼梯扶手上，又学着女孩的动作食指蘸酒，在空中信笔挥出一个“口”字，最后将冰凉的表身按在喉上。
“啊——啊，”他低声试音，音色比平日沙哑低沉了几分，“苏同学，感觉怎么样？”
“有一点奇怪，”苏屿白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小声回答，“……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听惯了你平常的声音。”
“……我是在问巫术的效果怎么样。”
“……非常完美。”
女孩喃喃回答后便匆匆系上发圈，融入墙角的阴影。宁望连忙摸了摸青蚨血，这次玻璃瓶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指着墙角。
他放下心来同样隐去身影，然后左手紧紧握住门把，右手轻轻按下门铃。欢快的铃声清脆响过，门后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
“谁呀？出去玩忘带钥匙了么？”
“是我，”宁望朗声回答，“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女声沉默了几秒钟，“不好意思，你是谁？”
反应很平淡，看来不是倒面人要找的对象，宁望默默下了判断，接下来他该不小心让手表脱手，然后请苏屿白出场……
“啊，莫非你就是房东的朋友？她跟我说过可能会有个男人找上门。”
“没错，”宁望回答，那就先继续干一会儿正事，“您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
“知道，她还特意留了个纸条给我，托我转交给你……稍等，我开个反锁。”
门后传来锁孔摩擦的脆响，宁望放下把手向后退开，伸手摸向发圈准备摘下，毕竟总不能隐身见人。
这时门忽然间被猛地拉开，一只惨白的手蛇一样径直窜来，死死攥紧他的手腕，力量虽不算大但也有足足两个苏屿白。
宁望下意识以为撞上了哪路怪异，正要发力反击……却发现抓住自己的不过是位瘦小的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熨烫整齐的深色西装，面容精致又憔悴，宛若刚刚参加了一场葬礼。她的眼睛边缘围着一圈淡淡的黑色，瞳孔却炯炯有神。
“抓到了。你究竟是什么人……不对，你是鬼吗？”
宁望犹豫了几秒钟，忽然感到另一只柔软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轻轻戳了戳他的喉咙。
在他身后的人只有苏屿白。他立即会意，收起手表摘下发圈，显出身形。
女人瞬间讶异地瞪大眼睛，但表情在下一刻便恢复了平静，好像区区一个大变活人根本不值得在意。宁望感到她在急匆匆地打量自己的面容身形，炯炯有神的眼睛暗了下去。
“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五分钟前我刚下班回家，听到门铃想起就马上看了看猫眼，结果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女人松开男孩的手腕，“起初我还以为是附近的小孩在恶作剧，却听见了失踪了六年的人在叫我。
“我想着杀门外的人一个措手不及，就向你撒了个谎。”
“六年？”宁望有些惊讶，湖的眷属应该刚刚离开不久呀，“这么久你从没见过他？”
“只在五年零十一个月前见过一个冒牌货，不知为何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被我戳穿以后就消失了，”女人长长叹了口气，“你好像知道很多事？去外面谈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