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跟着女人走出小楼，在小楼前的石桌上面对面坐下。他面色镇静，不过心里已经热锅浇油，只觉石凳烫得足以煎蛋。
那位倒面人先生好像对自己的爱人缺乏了一点点了解……宁望本来指望完成个简单轻松的委托，让自责的女孩心情转好，然而光是坐在这位女士的对面，他就感到说不定能碾碎鹦鹉螺潜水艇的沉重气氛压上肩膀。
如坐针毡的不止宁望。下楼时苏屿白一直走在男孩和女人之间，现在也无声无息地落座石桌边，坐在男孩身旁的第三张凳子上。
话虽如此，其实她恨不得下一秒就丢掉青蚨血转身逃跑，雕上三五个人偶，分别诅咒下昨天晚上、昨天深夜、还有几分钟前的自己。
为什么非要嘴贱答应给那群孤魂野鬼当传话员呀？为什么会把手机丢进鱼缸呀？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跟着会长大人来了呀？
这么多机会愣是全错，哪怕有一次做对她现在都不会坐在这里，跟一位守候死者六年、当了六年单亲妈妈的未亡人面对面。
无论是老爹、老爹的老爹还是她自己明明都经历过类似的事……让普通人涉及巫术绝对没有好结果。尤其是这种执念深重的人。
他们会把巫术当成万灵药，抱着压根不存在的希望，问出各种可怜又可悲的问题，提出各种不切实际的要求，最后搞出各式各样的荒唐仪式，引来一堆恶灵厉鬼，把自己和她一起搞的身心俱疲……！
女孩胡思乱想之际，女人已经轻声开口。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名字是莫秋远，我的丈夫名叫莫怀真……我想你已经认识他了，”莫秋远的声音又虚又软，比见过的任何一个幽灵都更像幽灵，“请先回答我两个问题。为什么你能用他的声音说话？他现在在哪里？”
“我有一个了解巫鬼之术的朋友，她教会了我变换声色的方法。至于他现在在哪里……”
苏屿白看见宁望取出停转的手表，放在女人面前。
“这是他留下的遗物。我们在后漈湖里捡到了它，现在物归原主，请您收好。抱歉。”
女人默默盯着手表，苏屿白觉得她的瞳孔有一瞬间泛起了泪光。但她最终并未落泪，只是轻轻将手表拢入掌心，用两只手搭了个小小的帐篷。
“今早我看到了后漈湖一夜之间消失的新闻。跟他有关吗？”
“关系很复杂。总之，我和那位朋友在湖边见到了他。他托我向您带句话，说自己过得并不坏，叫你不要挂心。”
“这不是原话吧？”
“不是，”宁望犹豫了几秒钟，模仿着倒面人发出汽笛时的节奏坦然相告，“原话是‘抱歉啦我去别处逍遥了再见’。”
“……呵，这没正形的真是生前死后都在麻烦人。”
莫秋远轻轻笑了笑。她悠悠望向石桌旁的土路，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围着番茄苗玩耍的小孩们，随后回过头来，面色认真地盯着宁望。
“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苏屿白轻咬牙关，该来的事还是来了。她有点怯怯地看着身边的会长，后者忽然似有所感，转头冲她隐秘地笑了笑，这才正色看向女人。
“我会转告那位朋友，”宁望说，“但先说好，她有自己的考量，不会随意使用巫术。如果被拒绝了，就请您不要继续坚持。”
“当然，只是想请你们做一点小事，”女人打开钱包，取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她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请给他看看这张照片。告诉他我和孩子一切都好。”
“这样就可以了吗？”宁望有点错愕，他本以为对方起码会要求和爱人再见一面，再说几句话。
“看来我应该更贪心点的？可是现在手头实在不宽裕，大概付不起咨询费，”莫秋远说，“过去六年里我一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事，夜夜都在想着他会不会很痛苦，很孤独……但既然还有心情托你们讲玩笑话，那他应该死得还算舒坦。”
女人说着将照片推前，推到苏屿白和宁望面前。苏屿白看见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冲宁望轻声道谢。
“拜托您转告了。感谢您特地过来一趟，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也请替我提前谢谢你的那位灵媒朋友。”
苏屿白看着照片，照片中的莫秋远同样笑着，但眉间的皱纹像墙壁上的刻痕一样挥之不去。女孩又抬起头看了看现在的女人，她眉头上的刻痕不知何时变浅了许多。女孩感到眼眶热了起来，好像阳光忽然照上了瞳孔；她匆匆低下头，看着石桌上斑驳的刮痕。
这个人真是容易满足，也真是运气不错，让她接触到巫术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可运气不佳的人才是大多数。一两个个例什么都说明不了——
“就是这样，苏同学。”
男孩的声音忽然贴着耳朵响起。好像有一股电流忽然流过头顶，苏屿白慌忙捂住耳朵向侧边一挪转头一看，发现宁望忽然凑到了自己身旁。
她急匆匆地站起身，捂着个耳朵又羞又怒地看着男孩，想要说点什么又想起自个儿还在隐身装不存在，只好抿紧嘴唇怒目圆瞪。
这人应该是凭直觉加上血瓶找到她的，结果因为血瓶的误差凑得太近了一点……果然让其他人接触巫术准会引来坏事。话说您老突然间做什么？她正在考虑非常严肃非常认真的问题耶！
“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宁望露出和莫秋远一样的郑重笑容，向女孩轻声告白，“或许会有人会因你的行为伤心难过……但至少我，还有旁边这位女士，都由衷庆幸能够与你相遇。”
男孩慢慢地清晰地说完了每个字，每个字都随着夏日的风吹进了女孩的耳朵。害羞和恼怒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屿白看着宁望阳光下的眼眸，想起了多年前救起的那只小鸟儿。小鸟围绕着她的手指欢快振翅，小鸟在破碎的玻璃间淌着暗红的血。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痛呼，苏屿白看见莫秋远慌张地起身转头。一位小孩趴在那一小丛番茄旁边，和照片中的小男孩一模一样。他显然刚刚摔了一跤，身前掉着把小铲子，正一边哭一边艰难地爬起身，稚嫩的小臂被地面擦破了皮，露出鲜红的斑斑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