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野活过来的第二个时辰,官府准备把他列进“公物名录”。
理由立在义庄门口。
一块两人高的青岩碑,鎏金大字:死而复生,九环照世。
碑一入镇册,他不用销籍,也不算活人。往后搬运、借展、祭祀,全要官府批准。
曹六笔把告示递给他:“申时入册。还剩半个时辰。”
姜照野看了看碑,又看了看自己没换下来的寿衣:“所以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是为了以后被摆进庙?”
岑三醒抱着收费箱安慰:“至少不用交税。”
“再说一句,我把你刻碑上。”
街上已经挤满人。
有人摸断钉求子,有人刮棺木泡水,还有摊贩在卖他的画像。画中人衣袂翻飞,身后九轮银月,腰间玉佩一看就很值钱。
姜照野问摊主:“你见过我?”
“没有。”
“那照什么画?”
摊主扫过他满头纸钱:“总不能真照您现在这样。”
“卖画分我钱吗?”
“真人谈钱,多俗。”
岑三醒从旁探头:“他不谈,我谈。占义庄门前三尺地,一刻两文。”
摊主抱画就跑。
姜照野伸手:“锤子。”
祁小满从墙头翻下来,递来两把:“租金按刻,砸坏另赔。”
“你怎么什么都能租?”
“穷人没资格收藏,只能周转。”
苏见微挡在碑前的不是人,是一张程序:“碑若只是百姓自立,砸了赔钱;一旦入册,砸公物,坐牢。”
“所以赶在申时前。”姜照野接过锤子。
宁听澜却先贴近石碑,指节轻敲三下。
“里面,空。”
石匠当场变脸:“整块青岩,怎么会空!”
宁听澜不争。她沿碑座摇动旧铜铃。走到碑背,铃舌忽然停住,像被石头里的什么东西按住。
阿黑也凑过去,先闻碑,再闻曹六笔手里的告示,最后冲碑座右下角压低喉咙。
岑三醒一把拖回狗:“昨夜没吃饱,看石头都像骨头。”
姜照野转头看他。
师父吹牛时,眼睛通常比嘴慢半拍。这句话出口前,他的视线却先扫过了碑座右下角。
“砸。”
石匠横在前面:“众善信的心意,不能砸!”
门外跪着的人也围上来。有人举红布条,有人把病孩子往前送。
“真人,让碑留下吧。”
“我家孩子病了三年,求您照一照。”
“九环显一次,我捐十文!”
岑三醒抱着收费箱往前挪。
姜照野一脚踩住箱沿:“照不好,退钱吗?”
岑三醒沉吟:“可改成尝试费。”
人群里响起笑声,抱孩子的妇人却没笑。
姜照野放低锤子:“我不知道这双眼是什么。昨夜能掀棺材,不代表能治病。”
妇人抱紧孩子:“可万一呢?”
“万一有用,也得先知道他得的什么病。”姜照野看着那张烧红的小脸,“不能拿他给我试。”
苏见微右眼的冷白刻度轻轻一动。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相信。顺着这股香火走,钱、拥戴,甚至临时避开销籍,都能到手。
可别人信错了,吃亏的不是他。
“你不怕他们不信你?”苏见微问。
“怕。”姜照野握紧锤柄,“但他们信的是能治百病的九环真人,不是我。今天能替我挡刀,明天就能把我装进庙里。”
“分得倒清。”
“欠钱能慢慢还。”他看了眼病孩子,“欠命不好分期。”
小灯在旁道:“这句像活人说的。”
“前面那些不像?”
“像欠债人。”
这次,人群笑完,陆续站了起来。有人收回红布条,也有人抱着孩子转去药铺。
姜照野抡锤砸碑。
第一锤崩石屑。
第二锤裂金漆。
第三锤还没落稳,人群里便有人喊:“真人砸自己的碑,必有深意!”
岑三醒当场换牌:观碑悟道,十文一次。
姜照野回头。
“徒弟家属半价。”岑三醒补充。
第四锤落下,碑座“咔”地裂开。
阿黑猛扑上去,咬住缝里一角白纸,四爪蹬地,拖出一只镜盐封住的薄匣。
苏见微用刀背挑开匣盖。
没有法宝。
只有一张泛黄真册抄页。
纸角盖着十八年前的灯河旧印。姜照野的生辰与死期是同一天,死因栏只有两个字。
未选。
那不像死因,更像有人在他出生那天做过一次选择,却故意没把结果写完。姜照野握锤的手一点点收紧。
曹六笔脸上的官气裂开一道缝:“真册死因只有病、伤、灾、刑、寿尽。没有未选。”
宁听澜按住纸面,闭起眼:“有声音。”
“谁的?”
“很多人。”她像在听一场隔了十八年的争吵,“都在说……别写他。”
岑三醒伸手去拿。
苏见微先一步将纸收入证袋:“从现在起,这是观天司证物。”
“这是我徒弟的死牌。”
“所以你更不能碰。”
岑三醒退得很快。
姜照野看在眼里。
师父向来不怕官。除非那官手里的东西,他认识。
旧册一出,祥瑞碑的入册程序只能暂停。曹六笔在临时记录上添了一行:旧册来源待查。
姜照野从“公物”名单里退了出来。
代价是碑角砸扁岑三醒的收费箱,铜钱滚了一地。
岑三醒蹲下捡钱,神情比看见十八年前死牌还痛:“徒弟,你砸碑便砸碑,为何先砸为师的养老?”
“现世报。”
“你不懂尊师。”
“我刚从你办的葬礼里活过来。”
“葬礼规格不低。”
“要不也给你办一场?”
岑三醒立刻闭嘴。
日头偏过院墙,一片纯白纸叶从天而降。
没有风,纸叶却稳稳落进苏见微掌心。她耳边银坠轻响,验真瞳中的十字刻度同时归零。
纸上只有一行字,端正得没有一丝人味。
灯河镇祥瑞碑可留,以安民心。
姜照野必须在七日内完成销名。
落款:白昼巡使,**册。
苏见微读完,将纸递给姜照野。
姜照野看了两遍:“这人是不是把顺序写反了?”
“没有。”
“碑能留,人得死?”
苏见微抬起眼,脸色比纸更冷。
“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尸体。”
“那是什么?”
“一个不会开口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