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石板屋顶上嗒嗒地响，像有人用指尖在敲一面破鼓。但很快，风就变了调 —— 那声音从呜呜的呜咽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咆哮，像是从魔兽森林深处什么巨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紧接着，雨幕从天际线整个推了过来，不是落下来的，是倒下来的。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泥水混着石屑往屋里飘。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狭小的石屋照得惨白。雷声就在头顶上炸，震得窗棂嗡嗡发抖。
莉娅躺在里间的石床上，裹着那条薄得像纸的羊毛毯子，毫无睡意。
石床很凉，即使铺了干草和羊皮垫子，那种阴凉还是从背脊一点一点渗进来。她翻了个身，干草沙沙作响，窗外的雨声忽大忽小，像是什么巨兽在屋顶上走来走去。
隔壁传来玛莎翻身的声音。床板是石头砌的，上面铺了干草和一张羊皮垫子，稍微动一下就吱呀作响。她也没睡。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被雷声盖住，几乎听不见。
莉娅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用工科生的方式把晚饭得知的信息重新列了一遍：
一、玛莎不是暮石村本地人，她从一个 "很大很大的地方" 逃出来的 —— 根据村民的闲谈，那个地方应该就是王都。
二、她的父亲身份 "不简单"，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
三、那些人在找她们。最近半个月已经摸到了这一带。
四、玛莎不肯说更多，只说 "你还不懂，后面慢慢告诉你"。
五、她们本来计划过两天就逃走。
信息太少了。
莉娅翻了个身，干草沙沙响。她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不知道玛莎在那个 "很大很大的地方" 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玛莎提到 "那些人" 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恐惧不是装的。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被追猎过的动物才有的本能。
而她自己 —— 陈默，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现在就附在这个八岁女孩的身体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身体里。
她想不出来。信息太少了。
就在这时 ——
哐。
一声巨响。
不是雷。雷声是滚动的、从远处碾过来的闷响。这个声音是脆的、近的、带着木头断裂的刺耳声响 ——
门被踹了。
莉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隔壁传来玛莎赤脚踩在石地上的脚步声 —— 急促的、慌乱的。
"谁 ——"
哐！！
第二脚。整扇橡木门连着门框一起往里倒，砸在石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暴雨的声音瞬间灌进来 —— 风、雨、雷，全部冲进了这间狭小的石屋。
莉娅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她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他们裹在黑色的雨披里，雨水从帽檐上成串地往下淌。但即使隔着雨幕和昏暗，她也能看见那些雨披下面闪着冷光的东西 —— 整片整片的钢制甲片，在闪电劈下的瞬间反射出惨白的寒光。他们的腰侧挂着剑，剑鞘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不是普通巡防兵的制式。
说话的人从雨幕里走出来。他比其他骑士高出半个头，雨披的兜帽掀开着，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刮得铁青的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 那种磨过的石灰岩石的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灶房，最后落在玛莎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艾琳·芙德莉卡？"他叫了这个名字。
一个陌生的名字。但玛莎一瞬间身子僵了一下。
那种叫法像是在叫一个跑了很久、终于被逮到的东西。
玛莎站在里间的门口。她穿着睡觉时的粗麻布衬衣，赤着脚，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闪电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但玛莎还是强壮镇定回答“我不是”
来人看了看手上的羊皮纸，再扫了一眼玛莎和莉娅，下令到“拿下”
身后两个骑士立刻走进屋里，一左一右架住了玛莎的手臂。
"你们……" 玛莎的嘴唇在抖。
"走。" 骑士说。只有一个字。
"你们不能 ——" 玛莎开始挣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温柔的母亲，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尖利的嘶喊。
另一个骑士走向莉娅。他没有蹲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莉娅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放开我 ——！" 她本能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那只钢手套。但那只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莉娅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我，放了她！"
"小的一定得带走。"为首的人强调。
她被半拖半提地拉出了里间。
灶房里，玛莎正在被两个骑士架着往外走。她看见了莉娅被拽出来，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她拼命挣扎，抬脚去踹架着她的骑士的小腿 —— 但她的鞋都没穿，赤脚踹在钢制腿甲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碰她！" 玛莎嘶喊，"你们冲我来！别碰她！"
队长皱了皱眉。
"安静。" 他说。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但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玛莎的挣扎忽然弱了下去。不是因为她听话了，是因为她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 某种让她血液凝固的东西。
莉娅被骑士拽着胳膊，踉跄着走过灶房。她路过玛莎身边的时候，玛莎忽然停止了挣扎。
母女俩在昏暗的、闪电明灭的灶房里对视了一眼。
玛莎的嘴唇在动。
莉娅读懂了。
她说的是："对不起。"
门已经被拆了。骑士们拎着母女二人走进暴雨里。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沌。雨幕像无数根鞭子抽在人身上，打得皮肤生疼。闪电把打谷场照得惨白 —— 莉娅看见打谷场上还站着更多的骑士，至少五六个。他们的战马拴在村口那棵老橡树上，马蹄在泥里刨出深深的坑，鼻孔里喷着白气。骑士们的甲胄在闪电中反射出冷光，雨披像一面面黑色的旗子在风里翻卷。
远处，暮石村其他石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但没有一扇窗打开，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门被踹碎的声音。所有人都缩在自己的石屋里，用被子蒙住头，祈祷这些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不要敲到自己家的门。
莉娅被骑士拽着胳膊塞进了一辆马车。车厢是封闭的，没有窗，里面铺着一层潮湿的干草。玛莎被推了进来，紧接着车门从外面关上，木栓落下，锁死了。
锁死了。
玛莎扑到门上，用力拽了拽门把手。纹丝不动。她转身扑到车厢侧壁 —— 没有窗，只有几块钉死的木板。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
她的脸在闪电的光里一闪 —— 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彻底的、被抽空了的绝望。
马车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动了。车轮碾过泥泞的石路，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从木板缝隙里渗进来的、偶尔一闪的闪电光。
玛莎在黑暗中伸手摸索，一把抱住了莉娅。她的身体在发抖 ——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她的下巴抵在莉娅的金发头顶，一句话也不说。
莉娅靠在那个瘦弱的胸膛上，听着她擂鼓一样的心跳，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马蹄声，听着车轮碾过泥路时发出的闷响。
她的脑子反而异常清醒。
那些人是玛莎说的 "有权有势的人"。
他们找到了暮石村。他们踹开了门。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就把人拖走了。没有搜查令，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没有。
玛莎晚饭时说 "你还不懂"。
现在莉娅懂了一半。
很有可能这是要命的事。
他们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去？带去见谁？会发生什么？
玛莎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她认为说了莉娅也不会懂。
莉娅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在一辆锁死的马车上，旁边是她这一世的母亲，外面是来路不明的武装骑士，目的地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而她全部的依仗，就是一具八岁女孩的身体和一个工科生的脑子，好像现在这情况也没有什么用。
马车在暴雨里颠簸。
莉娅闭上眼，在黑暗中，用她唯一擅长的方式，开始在脑子里想下一步怎么办。
第一步：活下来。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先活下来。
第二步：搞清楚这些人是谁，玛莎到底在躲什么。
第三步：——
她还没想完，马车猛地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碎石，整个车厢歪向一边。玛莎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了。
莉娅在黑暗中睁开眼。
透过木板的缝隙，她看见外面有一道闪电劈过，把远处魔兽森林的轮廓照得像一条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她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 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嗯。" 玛莎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会没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在安慰玛莎，也许是在安慰自己。也许 —— 在这具八岁女孩的身体里，在这个陌生的、暴雨倾盆的异世界，在这辆驶向未知的锁死马车上 —— 她需要相信这句话。
玛莎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在莉娅的金发里，肩膀在无声地发抖。
马车继续向前。
雨还在下。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