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黑暗中颠簸了整整一夜。
莉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玛莎抱着她，她靠在那个瘦弱的胸膛上，听着车轮碾过泥路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钟摆一样把她晃进了半梦半醒之间。中间她醒过几次 —— 一次是马车碾过一个大坑，整个车厢弹起来，她的脑袋撞在了木板上；另一次是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声，还有骑士之间低沉的对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每次醒来，玛莎都抱着她。一次都没松过手。
天亮的时候，马车停了。
车门从外面打开，涌进来一股清晨的凉风。莉娅眯着眼适应光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骑士 —— 不是昨晚那个高个子队长，是个年轻些的，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
"下来活动活动。" 他说，语气比昨晚温和多了，"半个小时后出发。"
莉娅被玛莎扶着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腿一软 —— 坐了一整夜马车，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踉跄了一下，玛莎赶紧扶住她。
她们停在一片林中空地上。
周围是高大的针叶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清晨的雾气还没散，乳白色的晨雾在树干之间飘来飘去。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肉汤的香气。
莉娅这才看清了这支队伍的全貌。
昨晚在暴雨里，她只看见五六个人。现在天亮了，她数了数 —— 十二个骑兵。加上马车夫和那个高个子队长，一共十四个人。
十二个骑士分成了三组。四个围在火堆旁边值守，四个在空地外围巡逻，还有四个牵着马在树林边遛马。每一组人都带着剑和短弩，甲胄擦得锃亮 —— 和暮石村那些穿皮甲的巡防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莉娅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骑士的马鞍旁边都挂着一个小皮囊，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他们换岗的时候，新到岗的骑士会从皮囊里倒出一点粉末撒在自己的肩甲上，像是某种标记。她看了一会儿才明白 —— 那是硫磺。用硫磺的味道盖住人体的气味，免得在林子里引来魔兽。
这些人是真的在魔兽森林边上走过刀头舔血日子的。不是暮石村那种拿锈矛守村口的摆设。
莉娅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高个子队长身上。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火堆，正在擦一把剑。那把剑很长，剑刃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铁条。但莉娅注意到 —— 他擦剑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从剑脊擦到剑尖，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他似乎感觉到了莉娅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清晨的雾气里撞了一下。
莉娅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那张脸 —— 那张脸刮得铁青，没什么表情。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昨晚在闪电里看起来只是冷淡，现在在白天的光线下，莉娅才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 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来自生物底层的压迫感。就像一只兔子在草丛里忽然闻到了老虎的气味 —— 它看不见老虎，但它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诉它：危险。
莉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躲到了玛莎身后。
玛莎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
"别怕。" 玛莎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莉娅抬头看玛莎。一夜之间，这个女人像老了五岁。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她的手仍然攥着莉娅的手，攥得很紧。
那个年轻骑士端了两碗热肉汤过来，递给她们。
"喝吧。" 他说，"路上还有三天，到了下一个驿站才能吃热的。"
莉娅接过碗。肉汤很烫，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薄薄的肉片 —— 在暮石村，这已经是过年才能吃上的东西了。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偷偷观察那个骑士。
"你们……"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骑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玛莎。
"帝国亲卫队。"
他说，语气平平的，"奉皇后指令 —— "骑士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人拍了一下，骑士立刻噤声。
皇后。
莉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在真正的莉娅残存记忆里翻到过 ——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暮石村的人聊起皇后的时候，都是压低声音的，像是在说一个不能直呼其名的神。
玛莎的身体在听到 "皇后" 四个字的时候，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骑士没有注意到。他转身走回火堆那边，从马鞍旁边的褡裢里拿出一块干面包啃了起来。
莉娅捧着汤碗，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帝国亲卫队。不是地方巡防兵，不是教廷骑士，是皇帝本人的亲卫队。这种人为什么会跑到暮石村来抓两个山村女人？
她想起晚饭时玛莎说的话 ——"你爸爸身份不简单，我们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 "有权有势的人"，就是皇后。
接下来几天，都是在赶路。
路线是这样的：每天天不亮出发，走到正午在路边树林里歇一个小时，吃点东西，然后继续走，直到天黑透了才停下过夜。每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得密不透风 —— 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歇脚，什么时候换马，全由那个高个子队长说了算。
路上的风景在变。第一天还是山地，路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和低矮的灌木。第二天开始下坡，路面变得平缓，两侧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 黑麦田和大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能看见远处的农舍。
莉娅没有机会跑。
不是她不想试。一天天下午，马车在一条河边停了半个小时让马喝水。莉娅左右看了看 —— 左边是巡逻的骑士，右边是另一个骑士牵着马走过。河对岸是一片密林，只要跑过那条河 ——
她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距离。河宽大概二十步，水不深，到膝盖。跑过去需要多长时间？五秒？十秒？巡逻的骑士听到动静赶过来需要多久？那匹老马跑起来速度多少？
她刚想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回去。"
是那个高个子队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前面，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莉娅僵在原地。
她甚至没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你跑不过我。" 他说。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也跑不过我们任何一个人。这条河对岸就是魔兽森林，里面有三阶铁背狼。你进去，走不出半里地就会被撕了。"
队长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回了火堆那边。走了两步，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别试了。从这里到京城，路上一共八个驿站，每个驿站都有亲卫队的人接应。你就算跑出了这片林子，也跑不出下一个山口。"
莉娅回到玛莎身边。
玛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玛莎似乎知道根本跑不掉，已经是放弃了。
那天晚上，玛莎发烧了。
大概是昨晚在暴雨里受了寒，加上一路颠簸，后半夜的时候，玛莎开始发冷。她裹着两条毯子还在发抖，牙齿打颤，嘴唇发紫。莉娅摸了摸她的额头 —— 烫得吓人。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玛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说什么，咳嗽了起来。
莉娅慌了。她掀开毯子，她不知道这些骑士会不会管她们的死活。
那个高个子队长就站在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夜里的篝火。
"我妈妈发烧了！" 莉娅大喊道，"她很烫 ——"
队长转过头，看了马车这边一眼。然后他侧过头，对黑暗中说了两个字。
"牧师。"
片刻之后，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人从另一辆马车后面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五十来岁，胡子花白，手里拎着一个木箱子。他跟着莉娅上了马车，伸出一只手贴在玛莎的额头上。
那只手发出了淡淡的、金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像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莉娅亲眼看见玛莎发抖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嘴唇上的紫色一点一点退了。玛莎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莉娅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她是个工科生。她受过近二十年的科学教育，她相信的是科学。但他经历了穿越，而且现在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一个穿灰袍子的老人把一只手放在她母亲的额头上，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来，发烧就退了。
这不在任何教科书里。
"受了寒。" 牧师收回手，声音平和，"不打紧。睡一觉就好了。"
"后天就全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下了马车。经过莉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怜悯，有困惑，但什么都没说。
车门关上了。车厢里又黑了下来。
莉娅坐在玛莎身边，听着母亲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个画面 —— 牧师的手发出金色的光，贴在额头上，发烧就退了。
虽然之前也知道这个世界应该是有魔法存在，但是在亲眼见到还是很惊讶。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 "超凡力量"。
她在暮石村的一些壁画上见过圣光的图案 —— 金色的、温暖的、神的恩赐。但那是画。刚才她亲眼看见一个大活人把手放在别人额头上，发出光，病就好了。
这不是画。这是真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这种力量，那她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在这些人面前，到底算什么？
第三天下午，玛莎的烧退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神采。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莉娅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妈妈。" 她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玛莎没有说话。
"那个骑士说，是皇后娘娘下的令。" 莉娅的声音很稳，是那种工科生在做最后陈述时的稳，"你那天说我爸爸身份不简单，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现在那个人找到了我们。"
莉娅顿了一下，问到。
"我爸爸到底是谁？"
玛莎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久到莉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玛莎睁开眼，看着莉娅。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没有哭出声。
"你爸爸……"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是皇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莉娅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消化这个信息。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从 "皇后下的令" 到 "亲卫队来抓" 到 "爸爸身份不简单"—— 线索拼到一起，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但真的从玛莎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我是皇帝的女儿。" 她说，不是问句。
"私生女。" 玛莎纠正了她，声音苦涩，"你爸爸是当今皇帝，卡尔维九世。我以前在宫里干活，在晚宴上端水果。他…… 喝醉了一次。就有了你。"
她停了一下。
"皇后容不下我们。" 她说，"我怀了你之后，皇后想杀了我。你爸爸 —— 他虽然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保我。他只是…… 默许了我逃出来。"
默许。
莉娅咀嚼着这个词。换句话说，她的生父知道皇后要杀她们母子，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玛莎跑了。然后八年后，皇后又找到了她们。
“过了那么多年，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平静的生活下去了”
"为什么突然现在找我们？" 莉娅问。
"我不知道。" 玛莎摇头，"也许是皇后始终没有放弃要杀了我，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忽然抓住莉娅的手，用力攥着。
"莉娅，你听妈妈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到了京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妈妈会想办法。妈妈一定会想办法的 ——"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那天傍晚，马车在一个路边驿站停下的时候，玛莎做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石头砌的小驿站，只有一间大屋和一个马棚。屋顶上长着草，门口挂着一盏风灯。亲卫队的人在驿站外面的空地上扎营，没有一个人进屋。
玛莎拉着莉娅下了车，走到那个高个子队长面前。
队长正在擦他的剑。看见她们走过来，他抬起头。
玛莎跪了下去。
莉娅愣住了。
她看见母亲的膝盖落在碎石子上的那一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下了头。
"大人。" 玛莎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求您开恩。我们母女二人，在暮石村隐姓埋名八年，从未招惹过任何人。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我们可以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从此再也不露面 ——我们不会威胁到任何人"
队长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远处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玛莎跪了很久。膝盖跪在碎石子上，莉娅看见她的裙袍下面渗出了血。但她没有起来。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人？" 玛莎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求您了。她还是个孩子 ——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罪。"
队长终于开口了。
"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说。声音和昨晚一样，平板的，没有温度的。"你们到了京城，自然有人会处置。我能做的，就是保证你们能够完整到达京城"
他顿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的玛莎。
"起来吧。" 他说，"地上凉。"
这大概是他今晚说过的最温和的一句话了。
他站起来，拿着剑走了。
玛莎跪在原地，没有动。
莉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八岁的小手拉着玛莎的手。
"妈妈。" 她说。
玛莎低下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莉娅的手背上，烫的。
"没事。" 玛莎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把莉娅也拉了起来，"没事。妈妈在。"
她牵着莉娅往马车走。路过那堆篝火的时候，莉娅看见几个巡逻的骑士别开了脸，没有看她们。
那天晚上，玛莎抱着莉娅躺在马车里，一夜没睡。
莉娅也没睡。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听着外面骑士们换班时的脚步声，听着玛莎压抑的、无声的啜泣。
她想起队长说的那句话 ——"我能做的，就是保证你们能够完整到达京城"
“完整到达京城”
意思是 —— 到了京城之后，是死是活，他就不管了。
莉娅在黑暗中攥紧了玛莎的手。
马车继续向前。
车轮下的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 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骑马的商人。他们看见这支亲卫队的队伍，都自觉地退到路边，低着头，等马车过去了才敢抬头。
莉娅从缝隙里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她隐约能看见一片灰色的轮廓 —— 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像一排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起初只是一条线，然后线变成了墙，墙上出现了塔楼，塔楼的顶端飘着旗帜。
那是城墙。
京城的城墙。
莉娅看过真正的城墙 ——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北京的故宫城墙她去过。但那些城墙和眼前的比起来，像是玩具。
眼前的墙高得看不见顶。灰色的巨石一块一块垒上去，每一块都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高耸入云，上面还浮动着似有似无的神秘波纹。墙头上站着卫兵，小得像蚂蚁。墙根下是一条护城河，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马车在城门外停了一下。前面有卫兵过来盘问，队长出示了一块铜牌，卫兵立刻让开了路。
马车穿过城门洞的时候，莉娅忍不住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洞里很暗，两壁的石头上刻着浮雕 ——漂浮在空中的人、举着剑的骑士、无数的魔兽。浮雕上的人物都有一张同样的脸 —— 冷漠的、没有表情的、看着蝼蚁一般的脸。
马车穿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的石板街道。两边是三四层高的石楼，屋檐挑出来，挂着招牌。街上人来人往 ——打铁的铁匠、喝酒的佣兵、穿盔甲的士兵、穿长裙的贵妇。空气里混着马粪、烤面包、香料和河水的味道。
莉娅在暮石村生活了几天 —— 不对，是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几天。她以为自己见过 "大" 是什么样子了。现在她知道，暮石村连京城的一个街角都算不上。
玛莎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她的手。
莉娅转过头，看见玛莎的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噩梦。
"妈妈。" 莉娅小声叫了一下。
玛莎没有应。
她只是攥着莉娅的手，攥得更紧了。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向京城的深处驶去。不知道两人将要面临怎样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