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城外停了下来。
莉娅从缝隙里往外看,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板是漆黑的铁木,上面钉着拳头大的铜钉,每一排铜钉都擦得锃亮。门两边站着两列卫兵,身穿银白色的板甲,手持长戟,像两排雕像一样纹丝不动。
城门打开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马车驶进门洞,莉娅感觉光线暗了下来。门洞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壁灯,灯火是淡蓝色的。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玛莎的手。
玛莎也在抖。
"下来。"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那个高个子队长站在车门外,雨水早就干了,他的甲胄在宫城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莉娅被玛莎扶着下了车。脚踩在石板上的时候,她又腿软了一下 —— 这次不是因为坐马车坐的,是因为眼前的景象。
她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全由白色的大理石铺成,大得可以跑马。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莉娅低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石板上 —— 脏兮兮的、穿着粗布裙子的一张小脸。广场四周是柱廊,白色的大理石圆柱一根接一根,看不到头。柱廊外面是宫殿的屋顶,层层叠叠的深灰色石板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最高处的穹顶矗立着一座金色的雕像。
风很大。广场上没有遮挡,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莉娅的粗布裙子贴在腿上。
这就是皇宫。
不是暮石村那种石头垒的土屋,不是镇上周神父那个小教堂。这是一个用石头和金子堆出来的、冰冷的、巨大的怪兽。
凯恩走到马车旁边,从车夫手里接过一块铜牌,握在手里。他转过身,面对身后的亲卫队骑士,说了一声:"收队。"
十二个骑士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上来的禁军。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莉娅在被侍从架着的时候,回头看了凯恩一眼。
他正在把那块铜牌递给迎上来的老侍从。铜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 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和剑鞘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凯恩大人。" 老侍从弓着腰,双手接过铜牌,"路上辛苦。皇后娘娘已经在正殿等着了。"
凯恩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老侍从的肩膀,落在了莉娅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莉娅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捕捉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冷漠,甚至没有那种执行任务时的机械感 ——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翻身上马。
十二个亲卫队骑士跟着他,沿着来路,马蹄声渐渐远去。
莉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虽然一路上抓了她们,但他是这整个皇宫里,唯一一个对她们 "还行" 的人。至少他没有踢她们,没有骂她们,还让牧师给玛莎治了病。
他叫凯恩。八阶。
这些信息会在以后派上用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用,但她的工科生本能告诉她:记住这个人。
但现在他走了。
接下来的路,只有她们自己了。
两个侍从架着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莉娅已经数不清走过了多少道门。她们穿过了广场,走过了回廊,拐过了三个弯,经过了两座亭子,最后上了一段长长的台阶。台阶有一百多级,每一级都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脚踩过。
莉娅的小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 —— 是因为两边的景象。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画。不是暮石村教堂里那种粗糙的壁画,是真正的油画。画上是穿着天鹅绒长袍的皇帝、头戴王冠的皇后、骑在马上披甲的将军、跪在地上的修女。每一幅画都装在镀金的画框里,画框上雕刻着精致的卷草纹和盾徽。有一幅画占了整整一面墙 —— 画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铠甲,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他的脸轮廓很深,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那是谁?" 莉娅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侍从。
侍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的轻蔑。但他还是回答了。
"那是当今陛下。"
莉娅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这就是她的生父。
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在晚宴上喝醉了一次就留下了她的男人。画里的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和她不像。莉娅想了想自己的脸 —— 圆圆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的脸。她更像玛莎。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画里的皇帝骑在马上,身后的千军万马都小得像蚂蚁。他的目光看着远方,不是在看自己的军队,而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 像是在看整个帝国。
这个人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在暮石村吗?大概不知道。
地上铺着地毯。深红色的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莉娅低头看了一眼 —— 地毯上织着金色的图案,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兽纹。
空气里有一种香味。不是薰衣草的味道 —— 是一种更甜、更腻、闻多了让人头晕的味道。
莉娅后来才知道,那是香水。从帝国最南边的殖民地运过来的、一小瓶值一个农民一年收入的龙涎香水的味道。
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莉娅看见了一个水池。水池是大理石砌的,里面养着十几条金色的鱼,鱼的尾巴像绸缎一样飘来飘去。水池中间有一个喷泉,喷出来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彩虹。
她想起暮石村那口浑浊的水井。
那口水井里的水永远是黄的,喝起来有股土腥味。玛莎每次打完水都要沉淀半天,再用细布过滤两遍才能烧。而这里 —— 水池里养着金色的鱼,鱼旁边是喷泉,喷泉喷出来的水是甜的。
她忽然有点想念那口井了。
她们走了大概两刻钟。
莉娅的腿已经酸得不行了。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走不到头的时候,前面的小侍从停了下来。
"到了。"
莉娅抬起头。
她们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是包金的 —— 不是涂了金漆,是铜板上錾了金箔。门板上刻着帝国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黑鹰抓着利剑,两侧是缠绕的月桂枝叶,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门两边各站着一个侍女,穿着深绿色的丝绒长裙,手里捧着银质的托盘,面无表情。
老侍从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娘娘,人带到了。"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那声音不高,不怒自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你耳朵里。
老侍从推开门,侧过身,示意小侍从把人带进去。
莉娅被架着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了。
这是一个大厅。
大得离谱。
莉娅站在门口,仰头往上看 —— 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天花板上画着壁画,画的是天堂,无数长着翅膀的天使在云彩里飞。壁画下面是一排一排的金色柱子,每根柱子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大厅的地面铺着白色的大理石,大理石缝里嵌着金丝。大厅的尽头,是一座台阶 —— 九级白色的台阶,台阶上面放着一把椅子。
大厅两侧站满了人。左边是侍从,右边是侍女,排成两列,像两排木桩子。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椅子是金的。
不是镀金,是纯金打造的。椅背上錾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黑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莉娅看不见她的脸。从门口到那把椅子,距离太远了,至少有五十步。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 穿着华丽长袍,头发上戴着什么东西,闪着光。
"跪。" 身后的侍从低低说了一声,按着莉娅的肩膀往下压。
莉娅被按得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的。玛莎也被按跪在她旁边。
大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把头抬起来。"
莉娅抬起头。
距离近了 —— 她们从门口被带到了台阶下面。莉娅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皇后大概三十多岁。
她很美。不是玛莎那种在贫瘠里长出来的清丽,是一种被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恰到好处的美。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眉毛修得细细长长的,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她的金发盘成一个精致的高发髻,上面戴着一顶小巧的金冠,冠上镶着蓝宝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帝国黑鹰纹章,鹰的羽毛一根一根都用金线绣出来,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袍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珍珠一颗比一颗大,最中间那颗有鸽子蛋那么大。
但她的眼睛不美。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两口枯井。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看一件东西 —— 一件用旧了的、需要修理或者需要扔掉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玛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莉娅脸上。
停住了。
莉娅被那双眼睛盯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恐惧 —— 是一种被猎食者锁定的本能反应。她忽然明白了凯恩身上那种压迫感是怎么回事了:凯恩是八阶,那是一个战士的压迫感,像一把刀。而眼前这个女人的压迫感,不是刀 —— 是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已经把你裹住了的网。
"这就是那个野种?" 皇后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声阵阵。
"回娘娘," 老侍从弓着腰,"就是她。今年八岁。"
皇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黑鹰纹章,黑鹰的长尾从椅背一直拖到台阶下面。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慢。
莉娅仰头看着她走过来。
她走到莉娅面前,蹲下来。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皇后的脸离她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莉娅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纹路,能看见她瞳孔的颜色 —— 浅褐色,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皇后伸出手,捏住了莉娅的下巴。
那只手很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深红色的蔻丹,手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的戒指。她用力把莉娅的脸扭向左边,又扭向右边,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
"嗯。" 皇后发出一声鼻音,"长得倒不像你。"
最后那句话是对玛莎说的。
玛莎跪在地上,身体在发抖。但她抬起了头。
"娘娘。"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拼了命地咬清楚,"求您开恩。"
皇后松开莉娅的下巴,站起身,转过头看着玛莎。
"八年。" 皇后说,语气平平的,"八年前你从宫里跑了,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结果居然还生了个野种"
她顿了一下。
"你倒是命大。"
"娘娘。" 玛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在大理石地面上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发出沉闷的一声,"我知道罪该万死。我不该跑,不该 ——"
"你不该活着的" 皇后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这个野种也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
玛莎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们很可能都活不了了。
"娘娘。" 玛莎又跪伏下去,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求您放过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我的命您拿去,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求您放了她 ——"
"你的命值几个钱?" 皇后说。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根一根扎进玛莎的胸口。
皇后走下台阶,走到玛莎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衣裙扫到她裙子上的补丁,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八年了。这个女人在那个破村子里住了八年,倒是像个乡下的农妇,手上全是老茧。皇后想起八年前玛莎刚进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眉、顺着眼,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端着果盘低着头从她面前走过。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皇后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当年在宫里端果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 你倒是真能耐。"
玛莎的头垂得更低了。
皇后转过脸,看着莉娅。她绕着莉娅走了半圈,像在看一件刚从外面收进来的货物。
"这就是你生的野种?" 皇后说,"金发,灰眼睛。长得倒还有几分像样,就是一身穷酸气。"
她站定了,目光落在莉娅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
"这野种不该活着的。" 皇后说,语气平平的又强调了一遍。
莉娅内心一震,自己才穿越过来没几天就要死了吗?
莉娅不甘的咬着嘴唇,双手捏拳。
皇后走回台阶上面,在金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女儿病了。" 皇后说。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教廷研究院的人说,需要同血脉的至亲之人才能救。我找了半个帝国,就找到这么一个野种。"
她看着玛莎。
"你应该觉得荣幸。八年前你偷跑出去,多给你和野种活了八年。这野种活到现在也就这点用处了。"
"娘娘 ——" 玛莎的声音在抖。
"闭嘴。" 皇后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后站了起来。她走到玛莎面前,蹲下身,凑到玛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皇后说,"不是你跑了。是陛下居然—— 默许了你逃跑。"
玛莎的身体在发抖。
"你不过是他喝醉了酒,顺手碰过的一个宫女。难道你还想凭借这个野种成为后妃?" 皇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生下来的野种,也配活着?"
"拉下去,明天教廷来做换血仪式。" 皇后说。
换血。
莉娅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玛莎 ——
玛莎的脸,在听到 "换血" 两个字的时候,一下子没了血色。
不是苍白。是那种血从脸上彻底抽干的、死灰色的白。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连跪在地上的腿都在抖。
玛莎不知道 "换血" 到底意味着什么。皇后没有说细节,但玛莎明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不行。" 玛莎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娘娘,不行。"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但目光直直地看着皇后,"您不能 —— 。她才八岁,她 ——"
"够了。" 皇后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样砸在大厅里。
她看着玛莎,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你在宫里待过三年。" 皇后说,"你应该知道,我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你跪在这里求,哭,磕头 —— 没用。我的女儿要死了,我要她的血。就这么简单。"
她顿了一下。
"我只要你女儿救我的女儿一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换血。
莉娅站在那里,脑子里像被人砸了一锤,她是来当血罐子的,也是来当替死鬼的。鬼知道这个仪式做完她还能不能活。
皇后没有说二公主到底得了什么病。但玛莎的反应、皇后的态度、教廷研究院做的 "换血仪式"——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莉娅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这不是抽她的血给二公主用那么简单。
而且皇后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她和她母亲活。
皇后抬起手,对旁边的老侍从说了一个字。
"把这贱人拖下去杀了,野种带下去。"
两个小侍从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玛莎。
"不要 ——!" 玛莎拼命挣扎,"你们不要碰她!莉娅 —— 莉娅 ——!"
莉娅被另一个小侍从架着,看着玛莎被拖向大厅门口。她母亲的头发散了,光着的脚上全是灰尘,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妈妈 ——!"
她被架着,跟在玛莎身后,一步一步往大厅门口走。金门就在前面,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只要走出这扇门,她就再也见不到玛莎了。
皇后不会让她们活着离开。换血仪式做完,玛莎会被灭口 —— 这一点莉娅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皇后今天放过玛莎,只是因为现在还需要她乖乖配合。等仪式一结束,玛莎就是一颗没用的棋子。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莉娅突然发力,架着她的小侍从没防备,挣开了,往前跑去,跪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皇后。
然后她张开了嘴。
"皇后娘娘。" 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架着她的小侍从愣了一下。皇后抬起了眼皮。
"你说什么?" 皇后说。
莉娅没有回答。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
她把舌头伸了出来。
然后她后槽牙一咬。
不是真咬下去。但那个动作 —— 八岁的小女孩站在大厅中央,张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对着自己的舌头 —— 那个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你 ——" 架着她的小侍从脸色大变。
皇后站了起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 莉娅说。她的声音因为伸着舌头而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甚至没有把舌头缩回去 —— 就那样露着,牙齿抵在舌头上,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咬断。
"你放了我妈妈。" 莉娅说,"让她走。你答应,我就乖乖跟你们走,做换血仪式。你不答应 ——"
她的牙齿又紧了一分。
"我现在就咬断舌头。教廷研究院的人来得再快,也救不回来。"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玛莎已经被拖到了门口。她回过头,看着莉娅,整个人僵在那里。
"莉娅 ——!" 她嘶声喊,"不要 ——!莉娅 ——!"
莉娅没理她。
她看着皇后。
皇后也在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 ——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忽然长出了獠牙的兔子。
"你知道咬断舌头是什么后果吗?" 皇后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在吐信子。
"知道。" 莉娅说。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含混了 —— 舌头被牙齿抵着,说话很费劲。"大出血,几分钟就死。"
她顿了一下。
"我死了,你公主也活不了。你需要我 —— 需要我活着,需要我完完整整的。你说过的。"
皇后没有说话。
其实咬舌不是救不过来,但是还是有一丝风险。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小侍从也不敢跑过来。
莉娅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的腿在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抖。但她跪在那里,牙齿抵着自己的舌头,一步都没有退。
她能感觉到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但她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晃。
她想起原来在实验室里,导师跟她说的一句话:"陈默,很多事,能成功靠的是博弈。你得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自己手里有什么牌,然后在对方犯错之前,把牌打出去。"
她现在手里只有一张牌 —— 这条八岁的小命。
但皇后手里的牌,也是她。
皇后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健康。需要她完完整整的,血管里流着干净的血。如果她现在咬断舌头 —— 皇后的人都得慌。
这就是她唯一的筹码。
一个八岁孩子的命,在一个要救女儿的母亲面前,值多少?
答案是:值一个条件。
久到莉娅觉得自己的下巴都酸了。她的牙齿一直抵在舌头上,不敢松,也不敢真咬下去。她能尝到嘴里淡淡的铁锈味 —— 不知道是牙龈咬出了血,还是只是自己吓自己。
然后皇后笑了。
不是那种真心的笑,是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丝意外的笑。
"你今年八岁?" 皇后说。
"八岁。" 莉娅的声音含混不清。
"八岁就敢咬自己的舌头跟朕谈条件。" 皇后摇了摇头,"你母亲倒是教了你个好胆子。"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莉娅那张因为伸着舌头而显得有点滑稽的小脸上。
"你知道吗," 皇后说,"我十六岁入宫,才学会怎么跟人谈条件。你今年才八岁。"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
"行。" 皇后说,"我答应你。"
莉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后答应得这么快。
"你母亲,我会让她离开皇宫。" 皇后说。
她顿了一下。看着莉娅。
"你留在宫里。"
莉娅的牙齿还抵在舌头上。
"我怎么信你?" 她说。声音还是含混的。
"你没有选择。" 皇后说。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温度的调子,"你要么现在把嘴闭上。要么你真咬下去,你母亲也活不成 —— 你以为我会让她活着离开皇宫?"
莉娅没有选择。
她说得对。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换血仪式" 莉娅说,"你保证不动手脚。教廷研究院的人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不能额外加东西。"
皇后挑了挑眉。
"我为什么要对你加东西?" 皇后说,"我要的是你完完整整的血换给公主。你身上少一滴,公主就少一分活命的把握。"
而且换完血你认为你还能活吗?皇后内心想到。
这倒是实话。
莉娅慢慢地,把舌头缩了回去。
她的下巴酸得厉害,舌头也麻了。她咽了一口唾沫 —— 嘴里全是淡淡的血腥味。
小侍从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只手掐住了下巴。力道大得像铁钳。
皇后看着她那张嘴角还挂着一丝血丝的小脸,歪了歪头。
"八岁就敢咬自己的舌头。" 她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赞许。
她对旁边的老侍从抬了抬下巴。
"传我的命令。把他们押入天牢。"
老侍从躬了躬身:"是。"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皇后又叫住了他。
老侍从停下来,转过身。
皇后看着莉娅。
"安排在西偏殿吧。" 皇后说,"多派几个人守着。不能出任何问题。"
她顿了一下。
"仪式之前,让她吃点好的,别把人饿瘦了,血要干净。"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 "别把牲口饿瘦了" 一样。
莉娅看着皇后重新靠回金椅子上,看着那两排面无表情的侍女侍从,看着头顶上那些长着翅膀的天使壁画。
她赢了。
母亲虽然现在离开不了,但是开始仪式后可以离开。
但她自己 —— 留在这里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教廷研究院的人会怎么抽她的血,不知道二公主的病能不能好,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反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保住了母亲。
一个八岁的孩子,咬着自己的舌头,从一个皇后手里,换来了母亲的命。
这大概是她二十多年来做过的最离谱的一道题。
莉娅和玛莎被架着,经过那排金色柱子的时候,莉娅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还坐在那把金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幽绿的光。
她没有抬头。
“对不起 ——妈妈没照顾好你”离开了空旷的大厅,玛莎一路上都哭着重复着。
那天晚上,莉娅和玛莎被分别安排在一间偏殿里。
从正殿出来,小侍从押着她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比来的时候近得多 —— 穿过一道侧门,拐两个弯,就到了。偏殿不大,门是木头的,没有镀金,窗户也小。跟正殿比起来,这里朴素得像另一个世界。
房间不大,但比暮石村的石屋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一张真正的床 —— 铺着亚麻床单,盖着深红色的天鹅绒被子,床头挂着织锦帷幔。墙角放着一个铜制的烛台,上面点着三根蜡烛,烛火罩在彩色玻璃罩里。墙角还有一个铜盆,里面是热水,有人给她拧了毛巾擦了脸和脖子。
她嘴角的伤口被涂了药,舌头也上了药 —— 小侍从按住她的时候,她咬破了自己的舌根,流了不少血。
一个穿浅绿长裙的侍女给她端来了晚饭。黑面包,一碟烤鹿肉,一碗浓汤,还有一小碟腌橄榄。莉娅看着那碗浓汤发了一会儿呆 —— 在暮石村,她一年到头都喝不上一口肉汤。
但她没什么胃口。
她喝了小半碗汤,吃了两口肉,就放下了刀叉。侍女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碗收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莉娅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莉娅捕捉到了 —— 那个侍女的眼神里,不是冷漠,不是轻蔑,是一种…… 同情?
她不确定。也许只是烛光晃的。
门关上了,两个侍女站在床前守着,然后过两个小时换班。
皇后说,明天。
莉娅躺在床上,盯着头顶上的织锦帷幔。天鹅绒被子的触感是陌生的,蜡烛的香味是陌生的,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但她睡不着。
她在想玛莎。
玛莎现在在隔壁房间里,虽然皇后答应了,但是莉娅心中还是隐隐担心。
想去看看,但是旁边站着的两个侍女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莉娅翻了个身,天鹅绒被子滑下去半边。她看着窗外 —— 皇宫的窗户很大,窗外能看见月亮。月亮和暮石村的是同一个月亮。
她想起三天前,她还在那个石头村子里,跟着一群野孩子在空场上疯跑。
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就是晚饭能不能多喝两口粥。
现在她在皇宫里。
一个八岁的、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遗忘的、要被全身换血替妹妹死的私生女。
皇宫的夜和暮石村不一样。暮石村的夜是安静的,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皇宫的夜是死的。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狗吠都没有。只有远处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钟摆。
她舔了舔嘴角。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就是舌头还有点麻。
今天在大殿上,她差一点就真咬下去了。
但没关系。
她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她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她还没有魔法或者什么其他能力,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颗脑子。
她想起皇后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 —— 是一种重新评估的眼神。
皇后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就放过她。她会换一种方式。也许明天自己活不下去。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今天她赢了这一局,玛莎应该活下来了。
莉娅闭上眼。
明天的换血仪式要怎么换,换血之后怎么办?能不能在换血之前逃?
现在跑不出去,但 "教廷研究院" 这五个字让她心里发毛 —— 那不是普通的医师,那是教廷的人。教廷的人做事,从来不是救人那么简单。
皇宫里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皇后是敌人 —— 这一点没有疑问。
凯恩八阶是什么实力?
二公主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教廷研究院为什么要插手皇家的私事?
她还没想完,就睡着了。
蜡烛的光透过彩色玻璃罩,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晃动的暖光。
窗外,皇宫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