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两个侍从就来了。
莉娅在偏殿的床上睁开眼。她一夜没睡好 —— 舌头还在疼,躺着浑身不自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送早饭的侍女。
但进来的是两个穿白袍的侍从。
他们什么都没说。一个走上前,抓住莉娅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莉娅踉跄了一下,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走。" 那个侍从只说了一个字。
莉娅被架着,走出了偏殿。天还是黑的,走廊里点着壁灯,壁灯的火苗是淡蓝色的。她被架着走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淡蓝色的光。
侍从把她推进去。
莉娅踉跄了几步,站稳了,然后抬起头 ——
她看见了那张石台。
不是床 —— 是一张冰冷的、灰白色的大理石台子,台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 —— 它们是某种阵法,一道一道弯曲的线条从台子中央向四周扩散,像蛛网,又像血管。纹路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颜料,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
台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袍的侍从,手里捧着一个铜盆。另一个 ——
是个女人。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 —— 不是皇宫里那种绣满金线的华服,是一件剪裁简洁的、笔直的白袍,袍子上绣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一本打开的书。袍子的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 —— 不是老,是那种天生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她把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打磨过的寒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铠甲 —— 不是全身甲,只是护肩、护臂和胸甲,银色的钢板上刻着和石台上一样的纹路。她腰间佩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过来。" 女人说。
她的声音不高,冷冷的,像两块冰碰在一起发出的声响。
莉娅没动。
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把她拖到石台旁边。她挣扎了一下,但八岁的身体在两个成年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们把她抬起来,放到了石台上。
石头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服传上来,让莉娅打了个寒战。
牛皮皮带一条一条缠上来。手腕、脚踝、胸口 —— 把她牢牢地固定在石台上。皮带里面衬着软皮,绑得不松不紧 —— 刚好让她挣不开,又不会把她勒伤。
"我是伊莱娜。" 女人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教廷研究院执事,第三骑士团团长。今天的换血仪式,由我主持。"
莉娅张了张嘴。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虽然有着前世二十多年的经历,但是被绑在试验台上是第一次,心中恐惧还是占据上风。
"你不需要说话。" 伊莱娜说,"你只需要躺着。"
她转过身,对着石台旁边的一张长桌走过去。那张桌子是橡木做的,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 莉娅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她看见玻璃管子、铜瓶子、金属的针、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器具。那些器具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伊莱娜头也不回地问。
莉娅没回答。
"我猜不好。" 伊莱娜说,"年龄这么小,害怕睡不好是正常。"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根细长的针。那根针有手指那么长,针尖闪着寒光。她拿着针走回石台旁边,蹲下来,看着莉娅的眼睛。
"小家伙,给你个善意的提醒" 伊莱娜说,"这场仪式不好熬,你会非常疼。不过你大概率会在过程中失去意识,但你的身体会本能地挣扎 —— 所以我们把你绑起来。最后 ——"
她顿了一下。
"我会尽量保证你在过程中不死,但是很难。"
莉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 不是残忍,不是同情,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工程师看着手里的零件,在评估它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压力测试。
她忽然不怕了。
不是勇敢。是那种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的麻木。而且自己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伊莱娜看到她的眼神变了。她微微挑了挑眉 ——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类似表情的东西。
"不怕?" 她说。
莉娅张了张嘴。这次她发出声音了 —— 声音沙哑得不像八岁孩子的声音。
"疼…… 会有多疼?"
伊莱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比你能想象的,疼十倍。" 她说。
伊莱娜拿了一根白色短棍来“咬着”。
莉娅张口咬住。
仪式开始了。
第一根针扎进她胳膊的时候,莉娅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那种打针的疼。那根针很细,但扎进去的位置不对 —— 不是血管,是动脉。伊莱娜的手很稳,一针就扎准了。鲜血从针管里涌出来,是鲜红色的,在淡蓝色的烛光下显得发黑。
针管连着一根透明的橡皮管,橡皮管的另一端接在一个铜制的容器上。那个容器大概有半人高,上面刻满了和石台上一样的纹路。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伊莱娜的手很快,也很稳。她在莉娅的另一只胳膊上扎了一根,在大腿根部的股动脉扎了一根,在脖子侧面的颈动脉扎了一根。每一根针管都连着不同的管子,管子像藤蔓一样在石台上蔓延开来,连接着不同的容器。
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 她能看见四根管子从自己身上伸出来,像四只吸血的虫子。她的身体被这些管子固定在石台上,动弹不得。
旁边还有一个石台,上面躺着二公主。
"先把血和容器里配的药剂混合。"伊莱娜和旁边助手交代,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指了指石台上的另一根管子。那根管子更粗,一头插在莉娅的另一只胳膊上,一头连着另一个容器。
"—— 公主的血,会从这个管子里,流进试验体的身体。"
莉娅看着那根管子。
管子里已经有东西在流了 —— 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液体,像稀释了的墨水。液体顺着管子缓缓流动,在淡蓝色的烛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冰冷的光。
那就是二公主的血。
那个十一岁的女孩身上的血,马上就要流进莉娅的身体里。
第一阶段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
莉娅的血从她的胳膊里被抽出来,流进容器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 —— 不是疼,是一种空荡荡的、被掏空的感觉。她的脸色在一分钟一分钟地变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 不是正常的变慢,是那种力气在一点一点被抽走的、像沙漏一样的变慢。
她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 虽然这里确实很冷。是因为她的血在减少。她的身体知道自己在失血,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她的手指开始发麻,脚趾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臂、腿、脸颊。
她能看见自己的血从管子里流走。鲜红色的,她的血,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那个铜制容器里。管子里的血是有压力的,一跳一跳的 —— 和她的心跳同步。她看着自己的心跳顺着管子一下一下地流走,像看着自己的生命被一点一点抽干。
她想闭上眼。但伊莱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头边,一只手按着她的额头,不让她转头。
"看着管子。" 伊莱娜说,"保持清醒。"
莉娅看着管子。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 每一下,管子里就多一股血。
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下。可能是五百下,可能是一千下。她只知道,当第一阶段终于结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飘起来了 —— 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树叶,随时会飘走。
"保持呼吸,咬紧。" 伊莱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要昏过去。昏过去会加速死亡。"
莉娅咬着棍子。她的舌头还在疼,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她用力呼吸 —— 一下,一下,一下 ——
然后第二阶段开始了。
那根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管子,开始往她身体里输液。
第一滴液体流进她血管的时候,莉娅的整个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疼。
不是针扎的疼,不是刀割的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的疼。那滴淡蓝色的液体像一颗烧红的铁珠,从她的胳膊血管一路滚进她的心脏,然后在心脏里炸开 ——
"呃 ——!"
莉娅虽然咬着棍子,但声音还是从喉咙中叫了出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被石墙弹回来,变成无数个重叠的回音。
她的身体在皮带下疯狂地挣扎。皮带勒进了她的手腕,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的腰离开了石台,又重重地摔回去。
"按住她。" 伊莱娜的声音很平静。
两个穿白袍的侍从走上前来,一个按住她的肩膀,一个按住她的膝盖。他们的力气很大,把莉娅死死地按在石台上。
但疼没有停。
那种疼是从血液里来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 那种淡蓝色的液体流到哪里,哪里就像被无数根冰针扎进去。她的胳膊从手指尖开始变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从里往外的、把血液本身都冻住的冷。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尖 —— 在烛光下,指尖的皮肤正在变成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不是失血的白,是那种冰结出来的、半透明的白。
莉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 —— 她看见自己的指甲盖下面,正在结一层薄薄的霜。
霜。
在她的手上。
在她八岁细嫩小手上。
"呃呃呃 —— 呃呃 ——!"
她又叫了起来,牙几乎快咬碎了。既是因为冷 —— 也是因为她明白了。那些淡蓝色的液体就是二公主的血,带着二公主身上的病。那些病正在顺着血管流遍她的全身,正在把她从里往外冻住。
她的心跳在变快。不是正常的快 —— 是那种心脏在拼命泵血、想要对抗那种冷的快。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心率上升。" 伊莱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莉娅用余光看见她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记录实验数据。"体温下降。开始出现寒颤反应。符合预期。"
符合预期。就像自己上辈子做试验,只不过上辈子自己做试验的对象是物品,现在实验对象是自己。
莉娅想笑。但她笑不出来 —— 她的脸颊已经冻僵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种疼没有停过。它从她的心脏蔓延到她的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她的腹部,从腹部蔓延到她的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冷像墨水在水里扩散一样,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占领她的身体。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那种冷得发抖 —— 是全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像灌了一口冰碴子。
她能看见自己鼻子呼出来的气是白色的。
在这个密闭的石室里,在蜡烛还在燃烧的房间里 —— 她呼出的气是白色的。
那不是外面的冷。是她自己身体里的冷。她的血已经开始结冰了。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心脏方向蔓延。她能感觉到那种冰冷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像一条冻僵的蛇,慢慢往她的胸口爬。
她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咬棍子的力度开始减轻,舌头肿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呜咽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碴子里刮出来的。她隐约听见自己在叫 ——
"妈妈……"
"冷…… 好冷……"
她想起属于莉娅的记忆,想起暮石村的灶房,冬天的时候,玛莎会在灶里生火,火是橘红色的,锅里面煮着热粥。她会缩在灶边的小凳子上,把手伸到火边上烤,火烤得她的手暖暖的,暖暖的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天?两天?还是一辈子?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 和第一阶段抽血时一样,但更强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从身体里流走。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觉到 —— 像一个沙漏,上面的沙子在一点一点漏下去,漏到底下的瓶子里,再也回不来。
她的眼皮在变重。
她的视野在缩小。石台上的蜡烛、伊莱娜的脸、管子里流动的淡蓝色液体 —— 这些都在一点一点变暗,像有人在慢慢拧小一盏灯的旋钮,嘴上咬的棍子已经掉了,虽然很疼,但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莉娅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的,自己感觉像是被凌迟了一辈子一样。
“……结束……很成功……”“……二公主………………”
仪式结束,二公主的脉搏恢复了平稳,体温也在回升。教廷研究院的随行医师报告说,公主的生命体征正在好转。她脸上的红斑正在消退,指尖的薄霜也化了。
成功了。
但这边石台上的这个 ——
感觉快不行了。
"小家伙,不要睡。" 伊莱娜的声音传来。
莉娅用力睁开眼。她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 眨眼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像踩碎玻璃一样的声响。
她看见自己的脚。
她的脚 —— 八岁的、小小的脚 —— 脚趾尖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不是冻的。是血液不再流到那里了。那种冰咒一样的冷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脚趾,她能看见脚趾甲下面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蓝色。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暮石村,冬天的时候,玛莎会用自己的手给她捂脚。玛莎的手暖暖的,把她的脚包在中间,暖烘烘的。
她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暖了。
"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的了,像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
伊莱娜走到石台旁边,低头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 —— 伊莱娜这种人不会同情实验品。是一种…… 兴趣。
"你刚才说什么?" 伊莱娜说。
"我…… 不想死……" 莉娅又说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只是 —— 不想死。
她才八岁。她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那个灵魂刚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还没活够。她还没搞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教廷是什么,还没搞清楚这个世界,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玛莎能不能活着。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
伊莱站起身,走到长桌旁边。她从桌子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玻璃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一种深红色的、近乎黑色的液体。液体在瓶子里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伊莱娜拿着那个瓶子走回石台旁边。她看着那个瓶子,沉默了很久。
“这可是冰龙的血。”助理说。
"我知道"
莉娅已经快听不见了。她的意识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龙已经很久没见了,这可能是目前大陆上仅存的一瓶。" 助理又提醒到。
"这也可能是最后能发挥作用的机会——"伊莱娜说,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这小家伙很坚强”
她顿了一下。
"做这个实验成功率应该不低。"
后面发生的事情,莉娅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伊莱娜打开了小玻璃瓶 —— 玻璃瓶中那管深红色的血,顺着她胳膊上的针管,一起流进了她的身体。
那种感觉和之前的淡蓝色液体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冷是冰 —— 是那种把你从里往外冻住的、安静的冷。
而这管深红色的血流进来的时候,也是冷的。
但不是那种冷。
之前的淡蓝色液体是刺骨的、尖锐的冷 —— 像冰针扎进血管,一点一点往心脏里钻。那种冷是有方向的,是侵略性的,像有人拿着刀在割她。
而这管深红色的冷,是深渊一样的冷。
它不像刀,不像冰针。它像一片海。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了千万年的冰海,顺着她的血管灌了进来。它不刺你,不扎你 —— 它直接淹没你。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她身体最深处、从她的骨髓里、从她的心脏本身涌出来的。
她的心脏本来已经快停了。但这股冷流进来的瞬间,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 不是被冻住的缩,是被什么更古老、更庞大的东西攫住了的缩。像一只小鹿被巨龙的爪子按住,连呼吸都忘了。
莉娅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声带已经冻僵了,喊不出来。她的全身在剧烈地抽搐,皮带上的铜环被拽得吱呀作响。
两种冰在她身体里撞在了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在她的血管里厮杀。淡蓝色的冷和深红色的冷像两支军队,在她的四肢百骸里冲撞、撕咬、吞噬。她的身体是战场。她的血管是战线。
她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一整个晚上。
她只知道,在某个瞬间,她的意识彻底断了。
像一盏灯被人一把掐灭。
最后映入她脑海的,是伊莱娜的脸。那个银白头发的女人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她,浅金色的眼睛里 ——
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一切都黑了。
伊莱娜看着石台上的小女孩,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莉娅的脖子上。
没有脉搏。
她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还是没有。
她又把耳朵贴在莉娅的胸口。
心跳 —— 没有。
呼吸 —— 没有。
石台上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的皮肤是那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的苍白色,像一具已经被冻了很久的尸体。她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上结着一层白霜。她的身上还插着管子,管子里的血已经不流了 —— 凝固了。
伊莱娜直起身。
她退后一步,看着这具小小的身体。
数据记录在她脑子里:换血前体重 23 公斤,换血后体重 19 公斤。出血量约 1200 毫升,回输公主血约 1100 毫升。最后十分钟注入冰龙血 50 毫升。心脏停止搏动时间 ——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沙漏 —— 大约是七分钟前。
七分钟。按照教廷研究院的标准,心脏停止超过五分钟,就是死亡。
她看着那管冰龙血。玻璃瓶已经空了,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那是她偷偷留下的。大陆上的最后一份龙血。
她想知道,如果把冰龙的血和人体融合,会发生什么。
这个实验她在实验室里已经做过三次了。用死刑犯,用奴隶。前三次,实验对象在注入冰龙血之后,最多活了一分钟。
这次是第四次。——
四分钟。她撑了大概四分钟。
实验失败了。
伊莱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一个会为实验品难过的人。多年来,她在研究院里做过的实验不下百次,死在石台上的人比这个女孩多得多。她不会为一个八岁的实验品流一滴泪。
但她在那个女孩最后说 "我不想死" 的时候,确实停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冷静的、近乎野兽一样的求生意志。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小兽,明明已经断了骨头,还在张嘴咬。
伊莱娜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在战场上,在俘虏里,在那些快要死的人身上。
但一个八岁的孩子 ——
她摇了摇头。
"团长。" 旁边一个穿白袍的研究员走了上来,"二公主那边已经稳住了。这个 ——"
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莉娅。
"处理掉吧。" 伊莱娜说。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调子。"把她的尸体送到城外的乱葬岗。不要让人看见。"
"是。"
研究员转过身去安排。
伊莱娜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小女孩。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薄薄的亚麻衣服,皮肤白得像玉。如果不是脖子上没有脉搏,她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伊莱娜转过身,走出了石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淡蓝色的烛火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莉娅是在凌晨被人抬出去的。
两个穿黑袍的人 —— 不是研究院的白袍研究员,是宫里专门干脏活的杂役 —— 把她从石台上抬下来,装进了一个麻袋里。
她很轻。一个八岁的孩子,全身的血被换过一遍之后,轻得像一捆干草。
他们从皇宫的后门出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墙外面的一片荒坡上。这里没有墓碑,没有棺材,只有一个一个浅浅的坑,里面扔着无家可归的死人、被判了死刑的犯人、还有那些在宫里 "不小心" 死掉的人。
现在是凌晨,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荒坡上一片漆黑。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两个杂役把麻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扔在地上。
"就扔这儿?" 其中一个问。
"就扔这儿。" 另一个说,"大人说了,不要埋。扔着就行,天亮野狗会来拖。"
"啧。" 第一个杂役看了一眼麻袋。麻袋里小小的一团,是个孩子的形状。"多大了?"
"八岁。"
"唉。"
杂役没有再说什么。他们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荒坡上只剩下莉娅一个人。
她躺在麻袋里。不 —— 她的身体被从麻袋里倒了出来,扔在乱葬岗的泥地上。泥土是湿的,带着露水的凉意。远处的乌鸦又叫了一声。
天还没亮。
她的身体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皮肤还是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色。嘴唇还是紫的。睫毛上还是结着霜。
她看起来 —— 确实像死了。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 —— 如果有人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 ——
他们会听见。
在那具看起来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里,在那颗已经停止跳动了不知道多久的心脏深处 ——
有什么东西,正在跳。
很慢。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咚。
咚。
咚。
那不是人类心脏的跳动。
那是 ——
冰龙的心跳。
莉娅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风是白的。漫天遍野都是雪,雪大得像鹅毛,一片一片打在她脸上。她穿着那件薄衬衣,赤着脚站在雪地里。
冷。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冷的冷。这种冷不是外面的 —— 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她的血是冷的,她的骨头是冷的,她的呼吸吐出来都是白雾。
她站在雪原中央,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看见了它。
远处的雪原上,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条龙。
很大。大得像一座山。它的鳞片是冰蓝色的,每一片鳞片都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白色的天光。它的眼睛是深红色的 —— 和那个小玻璃瓶里的血一个颜色。它的翅膀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
它看着莉娅。
莉娅也看着它。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转身跑的。但她的脚像钉在了雪地里,动不了。
那条龙张开了嘴。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莉娅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 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一种直接灌进她意识里的、像冰碴子一样的声音。
"你…… 是谁?"
莉娅张了张嘴。
"我……" 她说。她的声音在雪原上飘散开,"我叫莉娅。"
"莉娅……" 那条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它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是半透明的。她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 —— 血管里流着两种颜色的血。一种是淡蓝色的,一种是深红色的。两种颜色的血在她的血管里交织、冲撞、融合。
"这是哪里?" 莉娅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打着转,没有任何回声。
龙没有回应。
"我死了吗?" 莉娅问。
那条龙沉默了,也没有回答。
龙俯下身。那颗巨大的、覆盖着冰蓝色鳞片的头颅凑近了莉娅。它的呼吸是白色的雾气,喷在莉娅脸上,像暴风雪。莉娅能看见它的眼睛 —— 深红色的瞳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莉娅看着它的深红色眼睛。
她想起玛莎。想起玛莎在大殿上磕头的样子,想起玛莎被拖走时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想起灶房里橘红色的火光,想起玛莎煮的麦粥的香味。
她不想死。
"我不想死。" 莉娅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这片空旷的白色雪原上,这个字像一颗石头投进了冰湖里。
雪原开始碎裂。白色的天空像玻璃一样裂成一片一片,风停了,雪停了。那条巨大的冰蓝色龙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她醒了。
莉娅睁开眼。
她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东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空气是湿冷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她躺在一片泥地上,后背硌着一块石头。
她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她又动了一下脚趾。
也能动。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花了她很长时间 —— 她的身体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酸。她的头很晕,像前世宿醉三天三夜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小小的、八岁的手。皮肤还是白的 —— 但不是之前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色了。是一种正常的、小孩的白。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冰。没有霜。指甲盖下面是粉色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咚。
很慢。比正常人的心跳慢得多 —— 大概每隔三秒才跳一下。但确实在跳。
她活着。
莉娅坐在乱葬岗的泥地上,看着远处东方那一点灰白色的天光,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死里逃生之后,全身脱力的、眼泪都笑出来的笑。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地里。
她活下来了。
那些人以为她死了。把她扔在乱葬岗上。
但她活下来了。
那个银白头发的女人 —— 伊莱娜 —— 把冰龙的血打进了她的身体。冰龙的血和二公主身上的冰咒在她的血管里打了一架,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赢了。
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那管冰龙的血在她身上做了什么,不知道那条在梦里出现的冰蓝色巨龙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活着。
莉娅坐在乱葬岗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的城墙在晨曦中露出了轮廓 —— 那是皇宫的方向。皇宫里住着皇后,住着二公主。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衣服,没有认识的人。她的母亲玛莎不知道出了王城没有。她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亚麻布衣,赤着脚,手上和手腕上还有皮带勒出来的血痕。
但她活着。
一个二十多岁的工科生灵魂,装在一个八岁的身体里,躺在乱葬岗的泥地上。
莉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是冷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她能闻到 —— 她的嗅觉好像变得比以前灵敏了。她能闻到三十步外一只乌鸦的臭味,能闻到风里带着的城墙那边飘来的炊烟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干涸的血腥味。
她的感官变了。
这大概就是冰龙的血做的。
莉娅扶着旁边一块石头,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但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乱葬岗。周围全是浅浅的坟坑,有的里面露出半截骨头,有的上面长着野草。乌鸦在远处的枯树上叫着。
莉娅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踉踉跄跄地往乱葬岗下面走。
晨曦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八岁小女孩的影子,赤着脚,穿着破烂的衣服,沿着荒坡一步一步地往远处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 ——
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