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后的第二天,企业给了他一整天的时间“适应港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注意到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适应期。说得挺好听的。说白了就是观察期,看看我会不会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海伦娜被留下来带他熟悉环境。她看起来不太多话,但做事很细致。银灰色的长发用一枚简单的发卡别在耳后,蓝色的眼睛很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她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在上面勾一下。“这里是仓库。”她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整齐堆放着各种舰装维护零件,“白鹰的舰船如果需要更换部件,会来这里登记。”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大,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照下来,照在成排的金属架上。有人在里面走动,但没人特别注意他。“那边是训练海域。”海伦娜带他绕过仓库,指了指远处的海面。几艘舰船正在海面上展开舰装,炮火声隔着距离传过来,闷闷的。“白鹰每天上午都有训练。不过你暂时不需要参加。”“那我做什么?”“企业前辈说,你这几天先熟悉环境。”海伦娜在记录板上勾了一笔,“指挥所你已经去过了。宿舍在那边,你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食堂在中间那栋,早中晚三个时段开放。错过了就没了。”他点头。“还有,铁血的监视者今天下午到。俾斯麦派来的,叫什么我没问。你自己注意点。”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寒暄。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在指挥所旁边的联络室。”她说完就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码头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还残留着海水的咸涩。那是之前的记忆。虽然时间回溯了,身体已经恢复,但那个死亡的感觉还黏在意识深处。他没死。时间倒回去了。除了他,没有人记得。(可是,为什么我记得?为什么只有我?)他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是新来的指挥官?”他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蓝发少女,扎着高马尾,眼睛是蓝色的,透着一种很亮的锐气。她穿着白鹰的军装,但穿得不太规整,外套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正歪着头打量他。“我是新泽西。”她说,“白鹰的。你可以叫我花园,大家都这么叫。”他愣了一下。新泽西。白鹰的战列舰。“花园?”“对,花园。”她凑近一步,盯着他看,“企业姐说你什么都不懂,但你看起来不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我……听说过你。”“哦?”她挑了挑眉,“从哪儿听说的?”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退回去喝了一口纸杯里的东西,咖啡味飘过来。“算了,不问了。企业姐说你暂时不能信,让我别跟你走太近。但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怪可怜的。过来吧,我带你转转。”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他跟了上去。(这个人是真不怕我还是真傻。企业说不让接近,她转头就带我逛。不过,总比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吹风好。)花园带他穿过了码头,绕过了几栋建筑。她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很快,没什么重点。什么“白鹰的食堂其实味道一般”“训练海域的海水比看起来深很多”“企业姐最近睡眠不好,你别惹她”。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见过她晚上工作的样子吗?”他摇头。“那你最好别见。”花园的语气忽然轻了一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以前她还会笑。”花园看着远处的海面,“现在她只会在战斗结束后,确认所有人都安全的时候,露出一点点‘还好’的表情。”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如果有本事让她笑,就算你是塞壬派来的,我也帮你说话。”(让她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花园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继续走。“走吧,带你去食堂。快午饭了。”食堂比他想像的热闹。白鹰的舰船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桌边,边吃边聊。有人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有人则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她们都知道我是谁。塞壬指定的那个。没有魔方共鸣的那个。)花园拿了两份餐盘,一份放在他面前。“吃吧。味道一般,但管饱。”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一般。但肚子饿了,他吃了第二口。“那是约克城。”花园忽然用筷子指了指食堂角落的一个方向。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粉色长发的少女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安静地翻书。她坐姿很正,背挺得很直,像是从小受过良好的教养。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温和,但眼底有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疲惫。“约克城。”他低声念了一遍。“企业姐的姐姐。”花园说,“实际上的前辈。白鹰的航母,比我早很多。”“她看起来……”“看起来什么?”“不太开心。”花园沉默了一瞬。“约克城姐以前是白鹰的旗舰。”她说,“后来出了些事,她退居二线了。现在是企业在前面顶着。”她顿了顿。“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别去找约克城姐。她不适合处理麻烦。企业姐也不会让你去找她。”“为什么?”“因为约克城姐太温柔了。”花园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温柔的人在这片海上活不长。”(温柔的人活不长。这句话听着不太对劲,但她没说更多。)他没有接话。远处,约克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食堂的人群,落在他身上。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倦意,像是看过了太多不想再看的东西。吃完饭,花园带他走出了食堂。外面的阳光比早上更烈了,照在白鹰的白色建筑群上,泛着一层冷光。花园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下午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了。”她说,“你自个儿逛吧。记住别往铁血驻地跑就行。”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接下来去哪?)他想了想,沿着主干道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指挥所的时候,他看到了海伦娜。她正从指挥所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记录板,看到他,停了一下。“逛完了?”“差不多了。”“还习惯吗?”“还行。”海伦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铁血的监视者到了。女的。叫欧根亲王。在指挥所等你。”他愣了一下。“现在?”“现在。”海伦娜说完就走了。他转身走向指挥所。港区的午后阳光很烈,照在白鹰的白色建筑群上,泛着一层冷光。远处,码头上停着一艘铁血风格的舰船,黑色的舰装结构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偏了偏头。“指挥官。”她说,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天然的玩味,“我是欧根亲王。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很高兴认识你。”他看着那双橙色的眼睛,想起花园下午说过的话。花园说的是企业。欧根亲王则是另一种人,她不是来看他能不能笑的。她是来看他能不能活下来的。(俾斯麦派来监视我的人。她不会信任我,也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传到铁血的耳朵里。)“我知道了。”他说。欧根亲王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平静有些意外。“你不问问为什么?”“俾斯麦不相信我。这很正常。”欧根亲王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太像友善,更像是“有点意思”。“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她说,“走吧,我陪你逛逛。”(陪我逛?是监视我逛吧。)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欧根亲王走在他半步之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他说话的距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傍晚,他回到宿舍。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企业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文件。“你回来了。”“你在我房间。”“我知道。”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海伦娜说你今天转了一圈。花园带你去的食堂。约克城看了你一眼。欧根亲王下午到了。”“你全都知道。”“我是白鹰的军事代表。”她说,“港区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在确认我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他没有接话,走到桌边坐下。她没有起身让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企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查过所有档案。”她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白鹰的。皇家的。铁血的。重樱的。北方联合的。自由鸢尾的。所有阵营,所有记录,所有能查到的人员名单,没有任何一个阵营有你。”她顿了一下。“你不是任何一个阵营的人。你不属于任何地方。”他看着她。“你早就知道。”“我以为你是塞壬的伪装。”企业说,“或者某个阵营的秘密武器。但塞壬的造物都有魔方反应,而你什么都没有。各阵营的秘密武器,档案里总会有痕迹,哪怕是最深的密档。”她停住了。“你什么都不属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远处的码头灯光亮了起来,照着海面。“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企业问。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他的名字。那个名字属于另一个世界。属于一个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人。属于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从来没有见过舰船、从来没有面对过死亡的人。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但他知道他不能说。那个名字太远了。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那个名字沾上这个世界的血。“你可以暂时先叫我——”他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随口说了出来,“小光。”企业看着他,目光很沉。“小光?”“只是一个称呼。”他说,“我以前的朋友这么叫我。”这不是假话,也不是真话。这是他给自己在这里取的名字。一个他暂时用来活着的名字。企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光。”她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真实性。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他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港区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海面上有舰船在巡逻,灯光一闪一闪的。小光。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暂时,”他低声说,“我就叫小光了。”
第五章 靠近
作者:花浸梦
更新时间:2026/9/30 18:22:56
字数:3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