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在食堂拦住他的时候，他正端着餐盘找位置。
“今天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香格里拉想见你。”花园拿了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她说要研究你。”
“研究什么？”
“不知道。”花园耸了耸肩，“她只说‘那个没有魔方反应的人’。你最近挺火的，白鹰里不少人都在讨论你。”
（没有魔方反应。这个说法比“没有共鸣”更具体。）
“她是什么人？”
“香格里拉。埃塞克斯级。白鹰的科研型舰船。”花园想了想，“她不太爱说话，但很聪明。你去了就知道。”
下午两点，他按照花园指的方向，找到了指挥所旁边的一间小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进来。”
香格里拉坐在一张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块战术板和一堆文件。她银灰色的短发别在耳后，浅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来了。坐。”
他坐下。香格里拉把一块战术板推到他面前。上面是一份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最下面一栏用红笔圈了出来：“魔方反应：零。”
“这是你的检测报告。”香格里拉说，“所有舰船都有魔方反应，塞壬也有。你的这一栏是零。”
“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数据上讲，你的生命活动不依赖魔方。”香格里拉看着他，“但你就坐在这里。心跳正常，体温正常，呼吸正常。所以，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她说“不依赖魔方”。她没有说“不存在”。她比我想象的准确。）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
“你当然不知道。”香格里拉拿起笔，在战术板上写了几行字，“如果你知道，你就不需要我来研究了。”
她抬起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的时候，不要想太多，直接说第一反应。”
“好。”
“你觉得自己是舰船吗？”
他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答案——“从外面来的”“来自另一个世界”——但他知道，那些词说出来，只会引出更多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先试探一下。她到底知不知道“人类”是什么。）
“你知道‘人类’吗？”他问。
香格里拉看了他一眼。“知道。安洁博士是人类。我们被创造的时候，就被植入了这个概念。”
“那你们知道人类长什么样吗？”
香格里拉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们所有的舰船，都知道‘人类’这个词。但我们对人类的了解，只有一句话。”香格里拉翻开另一块战术板，“‘安洁博士是人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不知道长相，不知道语言，不知道习惯，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吃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如果人类真的存在过，为什么我们的记忆里只有这一句话？像是一整本书被撕掉，只留下一个封面上的名字。”
（她发现了。舰船的记忆被删改过。安洁博士不只删掉了“人类灭绝”，她删掉了几乎所有关于人类的内容。只留下一个名字。）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开口，“有人在你们的记忆里，把关于人类的一切都抹掉了。”
“对。”香格里拉说，“只留下一个名字。安洁博士。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隐藏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我以为我是被塞进来的变量。但现在我发现，这个世界本身也被动过手脚。安洁博士创造了舰船，又亲手删掉了她们关于人类的记忆。她到底想掩盖什么？）
香格里拉合上战术板。“你说你是人类。这意味着，你是我们唯一的活体人类样本。但这也意味着，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我们——有人在我们的记忆里动过手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这件事，我必须报告给企业。”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等等。香格里拉说舰船的记忆被删过。这跟我脑子里的一些东西，对不上。）
他站在走廊里，皱了皱眉。
（我记得塞壬。在游戏里，塞壬有名字。观察者，净化者。她们会说话，有自己的性格。她们不是纯粹的怪物。但这个世界里的塞壬……没有人提过“观察者”这个名字。没有人提过任何具体的塞壬个体。她们只是“敌人”。）
（这很奇怪。但我又说不清哪里奇怪。因为我也记不清“观察者”长什么样了。我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它存在过，但具体的画面、声音、说的话……全都没了。）
（就像香格里拉说的——“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其他任何事”。）
他攥了攥拳头。
（我的记忆里，有些东西在，有些东西不在。在的东西，和这个世界对不上。不在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本来该是什么样。这种空的感觉，比“想不起来”更难受。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有一种可能性，他不敢往深处想。
他走向图书馆。下午的图书馆里只有约克城一个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架前，随手拿了一本书，坐到她对面的位置。
约克城没有抬头，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上次借的那本书，看完了？”
“看完了。”
“这么快。”
“没什么事做。”
约克城翻了一页书。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说：“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怎么样”。
“还行。”他说，“结尾有点仓促。”
“哪部分？”
“主角最后决定离开的时候。前面铺垫了很多他为什么要留下，但结尾忽然就走了。”
约克城放下书，看着他。“你注意过这个。”
“嗯。”
“大多数人看书只看情节。”她说，“你注意结尾的节奏。”
（她不是在夸我。她只是在观察我。她习惯观察人。）
“我以前……”他停了一下，“我以前做过一些和故事有关的事。”
“什么故事？”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编故事。”
约克城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翻开书。“那你下次可以看看这本。结尾比上一本好。”
她把书推过来。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谢谢。”
“看完还我。”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她没有问我“编什么故事”。她只是接受了“他编过故事”这个信息。然后继续看书。这是一种很安静的接纳方式。）
当天傍晚，企业在指挥所的走廊里拦住了他。
“香格里拉跟我说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人类。她还说，舰船的记忆可能被人为篡改过。”企业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安洁博士在隐藏什么。”
“对。”企业说，“但还有一件事，香格里拉也发现了。”
“什么？”
“她说，你在提到‘安洁博士’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企业盯着他，“你认识这个名字，但你不知道这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
“我确实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她创造了舰船。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和不知道，是两回事。”企业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说，我的记忆可能也被删过？”
“我没说。”企业说，“但你自己应该想一想。”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去吃晚饭吧。”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说“你自己想一想”。但我怎么想？我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完整的还是被删过的。我只知道——我脑子里有些东西是空的。我不知道那些空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本来该是什么。）
（这种空的感觉，比疼还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食堂的方向。食堂里人不多。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置有人吗？”
他抬起头。萨拉托加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粉色双马尾，一脸随意的表情。
“没人。”
“那我坐了。”她直接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动作很利落。
（她刚好也在食堂。不是专门等我。这很正常。）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萨拉托加随口问。
“见了香格里拉。”
“哦。”萨拉托加叉了一块食物，“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问了一些问题。”
“那就好。”萨拉托加说，“她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但人不坏。”
（她没有追问“问了什么”。她只是确认我没事。这就够了。）
他没有接话，继续吃自己的东西。萨拉托加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两人之间没有尴尬的沉默，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饭。
吃完的时候，萨拉托加站起来，把自己的空盘收走。走到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明天这个点，我还来。”她说，“别占我的位置。”
（占她的位置？这位置明明是我先坐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萨拉托加已经端着盘子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
（她说“明天这个点，我还来”。不是等，是碰。但至少，她愿意碰。）
他端起空盘，走向回收处。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海面。
（今天我知道了舰船的记忆被删过。而我自己的记忆里，也有一些不该空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些地方原来有什么，但我知道它们空着。这种空的感觉，我会记住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