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他继续过着同样的日子。食堂、图书馆、海堤。三个地方轮着走,每天如此。萨拉托加偶尔来食堂吃饭,偶尔不来。花园在训练场看到他经过时会喊一声。约克城在图书馆里始终安静,但偶尔会推给他一本书,夹着纸条。
(她们没有刻意接近我,也没有刻意疏远我。这种距离刚刚好。)
第四天早上,他照常去食堂。刚坐下,海伦娜端着餐盘走过来。他没有见过海伦娜在食堂吃早饭,她一直都是在指挥所旁边的联络室里解决三餐的。
“这位置有人吗?”
“没人。”
海伦娜坐下,把餐盘放在面前。她吃得不多,一碗粥,一个小菜。她吃得很慢,也没有说话。
(她不是来找我聊天的。她只是在吃饭。但她选择坐在我旁边。)
“你今天没有任务?”他问。
“上午没有。”海伦娜说,“下午要去仓库清点物资。”
“物资?”
“铁血那边送来一批维修零件。我要核对数量。”
“欧根亲王送来的?”
海伦娜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欧根亲王。”
“她是我的监视者。我记不住才奇怪。”
海伦娜低头喝了一口粥。“她是俾斯麦派来的。但她在白鹰期间,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
(她在为欧根亲王说话。铁血和白鹰之间有默契,互相不越界。)
“你跟她关系好吗?”
“一般。”海伦娜说,“但铁血的人也不是全都像赤城那样。”
她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早餐。站起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这个点,我还来。”
他抬起头。
“不是等你。”海伦娜说,“是我习惯了这个时候吃饭。”
她端着空盘走了。
(她特意解释了一句。这说明她在意我怎么想。在意,就是一种开始。)
同一天上午,指挥所。
萨拉托加推开门,走进企业办公室。企业正低头看文件。
“你找我?”
“坐。”企业没有抬头。
萨拉托加坐下,等了一会儿。企业合上文件,看着她。
“香格里拉的报告,你看过了。”
“看过了。”
“她的结论是‘继续观察’。但我有一个问题,观察多久?”
萨拉托加想了想。“你想观察多久?”
“我不知道。”企业靠在椅背上,“他来的第一天,我以为他是塞壬的伪装。后来发现他没有魔方反应,我以为他是某个阵营的秘密武器。再后来,香格里拉说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我们‘舰船的记忆被删过’。”
“所以你在犹豫。”
“我在想,继续观察他,到底是为了白鹰,还是为了我自己。”
萨拉托加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把他当成一个威胁在处理,还是当成一个需要了解的人。”
萨拉托加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花园前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小光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懂,但他每次说话都让人觉得很准。’”
企业抬起头。
“花园很少夸人。”萨拉托加说,“她说‘准’,说明她确实觉得他不一样。”
(萨拉托加在替指挥官说话。她没有明说,但她在暗示我,这个人可能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值得了解的个体。)
企业沉默了几秒。“我会找机会和他谈一次。”
当天下午,图书馆。
他又来了。约克城还是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本书和一杯茶。他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看完的书放回去,然后抽出一本新的。他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约克城开口了。
“你上次借的那本书,看完了?”
“看完了。”
“这么快。”
“没什么事做。”
约克城翻了一页书。“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
“还行。结尾有点仓促。”
“哪部分?”
“主角最后决定离开的时候。前面铺垫了很多他为什么要留下,但结尾忽然就走了。”
约克城放下书,看着他。“你注意过这个。”
“嗯。”
“大多数人看书只看情节。”她说,“你注意结尾的节奏。”
(她不是在夸我。她只是在观察我。她习惯观察人。)
“我以前……”他停了一下,“我以前做过一些和故事有关的事。”
“什么故事?”
“编故事。”他说,“算不上工作,就是自己写着玩。”
约克城看了他几秒。“编什么?”
“关于船的故事。”他说,“有海,有船。但没有魔方。船只是船。不会说话,没有意识。只是铁做的。”
“那不是很孤独吗?”
他想了想。“其实不孤独。你可以想象出一个人的。想象一个你想见到的人,陪着自己。”
约克城看了他很久。“你想到了谁?”
他没有回答。
“习惯不等于不孤独。”约克城低下头,继续看书,“只是不说而已。”
他没有接话。约克城也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把另一本书推过来。
“那你下次可以看看这本。结尾比上一本好。”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谢谢。”
“看完还我。”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编那样的故事。她只是接受了。然后继续看书。这是一种很安静的接纳方式。)
傍晚,海堤。
他一个人坐在海堤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灰红色,海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
他转过头。企业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深色军装,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萨拉托加说的。”企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说你每天下午都会来海堤坐一会儿。”
(萨拉托加观察了我的习惯。她告诉了企业。)
“坐吧。”他说。
企业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海面。
“香格里拉说你是人类。”
“对。”
“她说舰船的记忆被删过。而你,是唯一的人类样本。”
“对。”
企业沉默了几秒。“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在试探我。她想看看我会不会动摇。)
“你想说的是‘这个世界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他说。
企业没有否认。
“我不会怎么做。”他说,“我只有一个人。我没有力量,没有阵营,没有盟友。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活着,继续看,继续问。”
企业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
“你比我想象的诚实。”她说。
“你觉得我在撒谎?”
“不。”企业说,“我觉得你知道一些事,但你没有说。”
(她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让我知道,她知道。)
“走吧。”企业转过身,“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向港区的方向。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企业停下来。
“指挥官。”
“嗯。”
“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来找我。”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香格里拉说,你的记忆可能也有问题。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人。”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暮色里。
他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她说“可以来找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留口子。)
但他更记得她最后那句话——
“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人。”
(被谁动过手脚?安洁博士吗?如果是,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宿舍的方向。食堂里没有人等他。萨拉托加今天没有来。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吃完了晚饭。
(她没来。她有自己的事。这很正常。我不是她的责任。)
吃完之后,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想起了约克城下午问的话。
“你想到了谁?”
他没有回答。其实,他想说“有一个人”。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他只能感觉到一种类似“喜欢”的情绪,像雾一样悬在胸口。它有温度,有重量,却没有面孔,没有名字。
(我是不是忘了谁?)
他闭上眼,胸口那团模糊的温热,让他觉得安心,又觉得难过。
(我不孤独。只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等我。或者,是我在等那个人。但我连那个人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