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翻昨天的事。
俾斯麦坐在码头上的样子,她说“你在白鹰只是一个标本”的语气,企业问他“你想要什么答案”的眼神。
还有海伦娜站在港区入口,明明看到他去了西侧码头,却说“散步”。
(她知道。她只是不说。)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远处的海面上有舰船在巡逻,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香格里拉的实验室。
实验室在指挥所后面的一栋小楼里,门上挂着“战术研究部”的牌子。
他推开门的时候,香格里拉正站在一块战术板前,上面画满了波形图。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企业让我来的。”
“我知道。”香格里拉把一份报告推到桌上,“她昨天跟我说了。”
(她知道我昨天见了俾斯麦。)
香格里拉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报告。
“你先看看这个。”
他接过报告。上面是一张图表,左边是舰船的数据波形,起伏明显。右边是他的数据波形,一条近乎平坦的线。
“这是你的检测结果。”香格里拉说,“我换了三种方法测。结果都一样。你和魔方网络之间,没有任何连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不是魔方造物。”他说,“我是人。人和魔方没有连接,这不是很正常吗?”
香格里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正常。”她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和魔方有某种联系。舰船有。塞壬有。甚至港区里的猫都有微弱的魔方反应。你是唯一一个完全没有的。”
(她说“唯一一个”。我之前以为“没有魔方反应”只是我的特征。但她告诉我,我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特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魔方网络崩溃,所有舰船都会死。塞壬也会死。但你不会。”香格里拉说,“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独立于魔方网络之外活下来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
“那又怎样?”
“意味着你和我们不是同一种存在。”香格里拉说,“舰船和魔方网络是同频率的。舰船靠它诞生,靠它成长,靠它变强。塞壬和魔方网络也是同频率的。塞壬靠它运作,靠它收集数据。你和魔方网络不同频。所以你无法共鸣,也无法被控制。”
“同频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舰船和魔方网络同频。塞壬和魔方网络同频。你和魔方网络不同频。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一个‘零’。”
(同频才能连接。不同频就是零。我懂了。)
“那我能变成同频吗?”
“理论上可以。”香格里拉说,“但那不是‘调频’能解决的问题。‘调频’的前提是,你有一个频率。但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一张白纸,没有频率可以调。如果要让你和魔方网络产生连接,需要从零开始,给你创造一套全新的连接方式。”
“从零开始。”他说,“谁能做到?”
香格里拉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那不是我的技术范围。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你应该去问那些比你更了解魔方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香格里拉。”
“嗯。”
“企业让你研究我,她想确认什么?”
“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威胁。”
“结论呢?”
“结论是,你不是威胁。”香格里拉说,“但你也不是工具。你是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面。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白光。
(我是零。没有频率,没有连接,没有归属。但零不是终点。零是起点。香格里拉说,如果要让我和魔方网络产生连接,需要从零开始。从零开始,意味着我需要被‘创造’一次。创造我的人,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是真的。我的呼吸是真的。我的心跳是真的。我活着。只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还没有找到连接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食堂。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海伦娜正从里面出来。
“香格里拉那边说完了?”
“说完了。”
“怎么样?”
“她说我是零。”
海伦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零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
“零意味着你还没有开始。”海伦娜说,“还没有开始的人,比已经走错路的人强。”
她走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零意味着还没有开始。她是在安慰我。但她说得对。我还没开始。我还没有找到我的位置。)
他推开门,走进食堂。
萨拉托加坐在老位置上,看到他进来,挥了挥手。
“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香格里拉那里。”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和魔方没有连接。”
“那又怎样?”萨拉托加抬起头看着他,“你又不是魔方。你是个人。人不需要和魔方有连接。”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倒是想得开。”
萨拉托加笑了。
“想不开又能怎样?你是我的敌人吗?”
“不是。”
“那你是我的麻烦吗?”
“不知道。”
“那你就是另一个和我一起吃饭的人。”萨拉托加低下头继续吃,“吃饭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他没有接话。但他心里那团模糊的温热,今天比平时轻了一点。
(另一个一起吃饭的人。也许这就是我现在的位置。不是什么频率,不是什么零。就是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对面,吃一顿饭。)
他拿起筷子,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