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食堂坐了很久。萨拉托加吃完先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多余的话。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盘子里的残渣,脑子里还在想香格里拉的话。
(没有连接。我和魔方网络之间,什么都没有。)
(但我是人。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人有心跳,有呼吸,有记忆。我不需要和魔方有连接才能证明我活着。)
(可香格里拉说,我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这样的人。那我是怎么来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端起空盘,走向回收处。刚走到食堂门口,海伦娜从走廊拐角处出现,手里拿着记录板。
“指挥官。企业找你。”
“现在?”
“现在。”
他跟着海伦娜走向指挥所。路上,海伦娜没有说话。走到指挥所门口,她停了一下。
“进去吧。她在等你。”
他推开门。企业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极地裂缝监测报告”。萨拉托加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笔。香格里拉站在桌边,面前是一张战术板,上面画着几条折线。
“进来。”企业没有抬头。
他走到桌子旁边。企业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香格里拉跟我说了。你和魔方网络没有任何连接。”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和魔方网络之间,什么都没有。”
企业沉默了几秒。“不只是这个。这意味着,如果魔方网络崩溃,所有舰船都会死。塞壬也会死。但你不会。”
(她把这个当成了战略信息。香格里拉说过的,我是唯一一个可以独立于魔方网络之外的人。但她不是在看“我”,她是在看这个“特性”。)
“你想让我做什么?”
企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海面。“极地裂缝在扩大。塞壬的舰队正在集结。最多三到四个月,她们就会发动全面进攻。白鹰单独应战,撑不住。”
“所以要联络其他阵营。”
“对。”企业转过身,“但白鹰去谈,他们会怀疑我在拉拢势力。需要一个中立的人去谈。”
他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
“你不是白鹰的人。你没有任何阵营背景。你去谈,他们不会觉得你在替白鹰说话。”
“但我是塞壬指定的。他们也不会信我。”
“所以你不去当‘指挥官’。”企业说,“你只是白鹰的‘联络员’。没有头衔,没有实权。就是一个人,带着情报,去问他们愿不愿意听。”
(她把我当传话筒。但传话筒也可能变成桥梁。如果我能让各方先坐下来,哪怕只是说句话,统一的第一步就算迈出去了。)
“我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企业走到他面前,“如果你去了,你就是公开站在白鹰这边。俾斯麦会知道,赤城会知道。她们会怎么看你,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
企业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拿起桌上那份报告,递给他。
“这是极地裂缝的最新数据。你带在身上,但不要随便给人看。先让他们知道你有东西,再决定给谁看。”
他接过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第一个去哪个阵营?”
“铁血。”企业说,“俾斯麦已经跟你接触过了。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会给你一个机会,也可能直接拒绝。但她是目前最可能坐下来谈的人。”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萨拉托加忽然开口。
“指挥官。”
他回过头。
“别一个人去。”萨拉托加说,“带个能打的。铁血那边不一定安全。”
(她在替我担心。不是替白鹰担心,是替我。)
“我会带。”他说。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花园。训练场上,花园刚打完一轮靶。她收起舰装,从海面上滑回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看到他站在栏杆后面,她挑了挑眉。
“你今天不像是来夸我的。”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跟我去一趟中立海域。”
花园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企业知道吗?”
“她知道。”
“她同意?”
“她让我自己选人。”
花园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然后她笑了。
“行吧。反正我在港区也待腻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好。”花园转身走向更衣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要是带我去,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俾斯麦那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跟她说实话就行了。你越老实,她越信你。”
(她见过俾斯麦。她知道俾斯麦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了。”
花园挥了挥手,走进了更衣室。
傍晚,海堤。他一个人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灰红色,海面上泛着细碎的光。风比平时大了一点,吹得外套的衣摆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稳。
(明天要去中立海域。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走出白鹰的地盘。以前我是被观察的对象,今天我是白鹰的联络员。身份变了,但局势没变。)
(俾斯麦会怎么对我?是拉拢,还是拒绝?如果她拒绝了,我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碰到了海伦娜。她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明天的出行路线,我给你标注好了。”她把文件递过来,“白鹰港区以西,约半天航程的中立海域。俾斯麦在那里等你。她不会进入白鹰领海,你也不会进入铁血领海。”
“双方各让一步。”他说。
“对。”海伦娜说,“这是白鹰和铁血之间第一次非正式接触。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会去吗?”
海伦娜沉默了一下。“企业让我跟着你们。我不上谈判桌,但我必须在场。这是白鹰的立场。”
“三个人。”
“对。”海伦娜说,“你、我、花园。三个人。不多不少。”
他接过文件,点了点头。
“谢谢。”
海伦娜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有海风,远处有巡逻舰船的灯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去中立海域。后天可能要去皇家。后面还有重樱、自由鸢尾、北方联合。)
(如果她们愿意听,事情就能往前走一步。如果她们不愿意听——)
(算了。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食堂里萨拉托加坐在他对面的样子,图书馆里约克城推过来的那本书,海伦娜站在港区入口说“我会在港区等你们回来”的语气。
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