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煌的海域比白鹰安静得多。
没有钢铁码头,没有庞大的舰队阵列。
海面上只有几艘挂着红色旗帜的木质帆船,在晨雾中缓缓游弋。
远处的海岸线,白墙黑瓦的建筑依山而建,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沉静。
联络艇靠岸。
码头上没有仪仗队,只有一个人撑着素色的油纸伞,站在青石台阶的尽头,背对着他,看着海面。
小光走下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东煌。和游戏里的立绘一样。但这里不是我的世界。)
他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
逸仙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白鹰的使者,通常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你没有。”
小光微微一愣。
逸仙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像是在努力融入他们,但你的骨子里,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在猜。她是在观察。东煌的情报网早就把我的底细摸透了。她知道我没有阵营,没有靠山。)
小光沉默了一瞬。
“我是来谈联合阵线的事。”
“东煌没有拒绝联合。”逸仙收起伞,走上台阶,“但有些账,在签协议之前,必须先算清楚。”
她推开一扇木门,走进庭院。
“跟我来。”
小光跟在她身后。
穿过前厅,绕过几棵苍翠的松树。
东煌的庭院很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在石阶上的声音。这里和他在白鹰港区感受到的氛围完全不同。白鹰是钢铁和机械的冷硬,而这里,像是一个人屏住呼吸,等了很多年。
逸仙把他带进一间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旧卷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点樟脑的味道。
逸仙走到桌前,抽出一个木质的档案盒,放在桌面上。
“你想知道东煌为什么不来。”
“对。”
“因为有些东西,一直在东煌的档案里压着。”
逸仙打开档案盒,将里面的旧档案一张张铺在桌面上。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
上面是用毛笔和钢笔混写的手稿,夹杂着当年残留的战术地图。
小光拿起第一张纸。
那不是一份单纯的舰队作战记录。
那是一个普通人在那个时候写下的日记,字迹潦草,纸张上还有干涸的褐色水渍。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江面全红了。船沉了,人也沉了。旧重樱的飞机像蝗虫一样,沿着江面低空扫射。”
小光的手猛地一抖。
(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1937年。九月。那是江阴海战最惨烈的时候。平海、宁海沉在八圩港,逸仙沉在鱼目洲。船沉了,人也沉了,江水都被染成了褐色。)
他接着往下翻。
不只是海战。有轰炸的记录,有阵地的遗书,有平民被屠杀的证词。
整整十四年的苦难,被东煌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笔一划地记录在这些泛黄的纸上。
小光合上档案,抬起头。
“所以你们不签联合阵线,是想要一个说法。”
逸仙看着他,眼神极其清冷。
“对。东煌可以为了打塞壬去死。但我们不能在敌人连‘对不起’都没说过的时候,就笑着跟他们坐在一起分蛋糕。”
她重新翻开档案,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
“宁海。平海。逸仙。”
小光的心猛地一沉。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平海、宁海相继沉没。”
逸仙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两天后,九月二十五日,我接替旗舰,也沉了。”
她顿了一下。
“后来呢?旧重樱把我们从江底捞起来。他们给宁海改了名字,给平海改了名字,把我改成了‘阿多田’。他们把我们修好,换上他们的军旗,让我们去给他们打太平洋战争。”
(小光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学过那段历史。在现实世界的课本里,这几艘船拼死抵抗,最终沉没在长江里。而当“逸仙”站在他面前,用这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说出来时,那种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小光:“你们……那时候还有意识吗?”
逸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那份档案,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最后那两个字。
“我们当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能服从。但魔方网络恢复之后,我们慢慢想起了那段日子。”
她放下档案,看着小光的眼睛。
“我们记起了自己曾经被敌人改过名字,记起了自己曾经被逼着把炮口对准过谁。我们也记起了那十四年里,这片土地上死了多少人。”
小光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栏,盖着旧重樱的印章。印章下方,只有两个字:未复。
(未复。没有人道歉,没有人承认,没有人负责。)
“让现重樱,派人来东煌,亲自看这些档案。”逸仙看着他,“这是东煌加入联合阵线的唯一条件。”
小光心头一震。
(让现重樱派人来东煌看旧重樱的档案。这等于让现在的重樱阵营,当着东煌的面,替当年的罪行认账。)
“我会转达。”他说。
逸仙点了点头。
“你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我会派人送你上船。”
小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忽然停下脚步。
“逸仙大人。”
“嗯?”
“你刚才说,我和白鹰的人不一样。”小光看着她,“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逸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纸窗重新拉上,挡住外面的海风。
“白鹰的军官看这些档案,会翻到最后一页,确认落款和印章,然后问我‘条件是什么’。”
她转过身,靠着窗框,看着小光。
“你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停下来了。你看了那本日记。”
小光没有说话。
“那本日记,是东煌的档案里,最没有战略价值的一份。它不能证明舰队编号,不能指认战犯,不能作为谈判筹码。”
逸仙的语气很平。
“但你翻到它的时候,你的手抖了。”
(小光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板。他确实看了那本日记。民国二十六年九月。江面全红了。他在课本上学过这个词。但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看到这段历史变成泛黄的纸张,被一个舰船用毛笔写下来。)
逸仙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重新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档案,递给他。
“带回去。告诉现重樱,东煌在等他们的答复。”
小光接过档案。
“我去了东煌,又去重樱。到最后,我可能谁的话都带不全。”
“那就带一半。”逸仙说,“剩下的一半,等他们自己来拿。”
小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问我从哪里来。她只是看到了我手抖的那一下。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敏锐,也更克制。)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松针的清香。
小光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明天,他要带着逸仙的条件,回到白鹰。